凡煙小說

第63章 六十二、執迷不悔(中)

關燈
雖然是一時情急才答應蘇瑾,但是文雨並沒有後悔,反而利用這點時間,向蘇瑾詢問了許多關於正安的事。

比如他平時都有什麽特別的愛好和興趣?除了鐘天齊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要好的同學?在校的時候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用最短時間了解一個人,所以想到的問題五花八門且又毫無頭緒,好在蘇瑾明白她的心思,極有耐心的回答了她。

一頓飯下來,話題始終圍繞著正安,聊到他小時候的趣事時,文雨的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即使這笑容滿含苦澀,也因為心裏有著共同關心的人,使得她和蘇瑾之間的氣氛,緩和到了前所未有的狀態。

飯畢歸來,路過住院部樓前的綠化帶時,蘇瑾提議坐在長椅上休息,文雨沒有多說什麽,也跟著坐了下來。

天氣晴好,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散落在身上,空氣裏猶帶著綠草的清香,文雨輕輕一呼吸,仿佛將一份難得的寧靜也吸進了心裏。

蘇瑾從包裏掏出煙盒,打開抽出一根拿在手裏,感到身旁的文雨正用驚訝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有些尷尬,匆忙之下,竟然下意識把手裏的煙朝她遞了過去,示意:你要不要也來一個根?

文雨楞了一下,隨即快速收回目光,客氣的說:“謝謝,我不會。”

蘇瑾稍作猶豫,最終還是點燃了香煙。

文雨原本極不喜歡別人抽煙,但是此時此刻在這樣的環境下,熟悉的煙草味竟莫名的讓她感到安心,像是記憶深處曾有過的感覺。

蘇瑾看著她,突然想起來,往常文雨來醫院看正安時,總會有胡泉形影不離的陪在身邊,這幾次卻再沒碰見他,不禁覺得奇怪,就問道:“今天胡泉怎麽沒陪你來?”

經過那次分手之後,胡泉果然言而有信,沒有再在文雨面前出現過,她也努力讓心情恢覆平靜,至少看上去像她做決定之前所希望的那樣。但是這種刻意的回避始終是在自欺欺人,此刻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心裏那個被挖空的地方,立刻又被牽起一陣劇痛,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敏銳的蘇瑾從她陰郁的臉色上覺出了異樣,沈寂片刻之後,小心翼翼試探著問:“你們……怎麽了?”

文雨擡起頭,直視著前方,頓了一下,輕咬住唇角:“我們分手了。”

蘇瑾拿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盯著文雨看了半天,不但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也確定文雨不是在說負氣的話,因為她看上去是那樣平靜,平靜的幾乎讓人絕望。強抑住震驚的表情,沈聲問道:“發生了什麽事?真的嚴重到要分手?”

真的嚴重到要分手嗎?這個問題文雨也問過自己無數遍,似乎每一次都能找到合理的理由說服自己,比如他的隱瞞和還有可能存在的背叛,都可以成為不能被原諒的依據。可是不論這種自我催眠再怎麽成功,在面對別人的追問時,還是會變得不堪一擊。

“我不知道……”文雨搖頭,眼神裏是掩藏不住的迷茫和無助,“我只是不知道我們是為什麽而結婚,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想要娶我。”她突然苦笑起來,聲音微顫著說,“也許,僅僅因為我是沈仲傑的女兒。”

文雨話裏話外的意思蘇瑾都聽懂了,驚錯之餘又實在覺得困惑。回想起上次文雨出事以後,胡泉晝夜不分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邊,眼睛裏熬出了血絲,人也變得憔悴不堪,心裏明明擔憂焦慮,當著文雨的面時又強作鎮定,那份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自責和心痛,曾令蘇瑾暗自震動。所以,她現在即使不確定胡泉的人品,也無法懷疑他對文雨的感情。

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該不該說出自己的看法和感受?蘇瑾在心裏掙紮著。

按照她和文雨目前的關系,實在沒有什麽說話的立場,但是看到文雨糾結自苦的樣子,蘇瑾的心裏也跟著難受,斟酌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

“其實……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事情要比表面看上去覆雜的多。可是我們人的所知能力畢竟有限,一雙眼睛最多也只能看到一百三十度,根本不可能跳出自己的視角做到真正的客觀,所以有時候所謂的真相,可能只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覺和判斷,而並非事實本身。”

“你是想說‘當局者迷’嗎?”文雨反問,語氣平靜無波。

蘇瑾微怔,隨即搖頭:“不是的,有些事情的曲折內情和關鍵細節,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所以旁觀者也未必清。”她看著文雨,語氣振作,“我相信你做這種決定,自然有你的理由。可是你有沒想過,現在海森的生意裏,畢竟還有些見不得光的地方,任誰陷進去都可能被染黑,像面對著一個不定時炸彈,自保都成問題,怎麽還可能有其他企圖?胡泉是個很頭腦也很有能力的人,難道他會不明白這些?”

壓在心頭的沈重秘密,被別人用平常的語氣說了出來,文雨吃驚的同時也瞬間恍然,以蘇瑾和父親的關系,自然是最清楚一切內幕的,所以當初才會千方百計勸阻她進入海森,可惜她對蘇瑾怨恨實在太深,不但沒有聽從反而被激的更加一意孤行。

文雨不是沒有沮喪寒心,只是這麽多年走過來,不論生命中遇到的任何事,即使重新來過,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就像和胡泉分手的決定,即使明知是錯的,她也不會後悔。這是性格使然,也是唯一可以慰藉心靈的事。

“也許因為他不知道這些內幕,所以才以為有利可圖。”文雨澀著聲說。

蘇瑾驚疑的看了她一眼,又不禁開始回憶:“怎麽會?我聽他說話的語氣,還以為他什麽都知道了。”

“他說過什麽嗎?”文雨還是忍不住問道。

蘇瑾直言不諱的說:“他說你思想成熟、頭腦睿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勸阻而是支持。他還說不管你做什麽,只要有他在,就不會讓你出什麽事。”

他是否真的知道一切,而她,又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文雨已經無力思考。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胡泉對自己的評價,和他所付出的感情,只覺得心痛難當。

“為什麽?”文雨停頓下來,努力調整顫抖的聲調,“我越來越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把公司交給我,他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真的不明白。”

蘇瑾想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文雨說的“他”是誰:“你爸爸原來的安排不是這樣的,”事到如今,蘇瑾決定說出一切,“其實這幾年,你爸爸一直想勸你大伯收手,把沈家的生意都轉做正行。也就是去年春節過後,他的咳嗽總是不見好,勸了很久才肯去醫院做檢查,結果醫生診斷出是肺癌,還說最多只能維持一年,他心裏就著了急,想要把海森徹底洗白。大半年的時間,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上面,還立好了遺囑。本來是希望能把一份幹幹凈凈的家業交到你和小安的手裏,沒想到才進行到一半,他就出了意外……所以事情才會變成今天這種局面。”蘇瑾說完,夾起香煙猛吸了一口。

文雨的視線變得模糊,不知是蒙上了煙霧,還是淚水,微微的辛辣感直刺心底。

原來一個人最大的不幸,不是經歷太多坎坷和磨難,而是因為這些坎坷和磨難,使自己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

回想當年,如果不是靠著對父親和蘇瑾的仇恨,也許在最痛苦的時候已經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可是如今,仇恨早在心裏紮了根,被執念澆灌成一棵巨大荊棘,交錯的枝蔓上爬滿毒刺,面目猙獰的籠罩下來,遮蓋住了文雨的整個世界。

親情,愛情,這些她最渴望得到的東西,原來就在身邊,卻被她用各種理由否決掉。甚至連唯一最好的朋友谷桐,都曾被忽視。

原來恨比愛,更讓人難以自拔。可惜時過境遷,就算此刻真心醒悟,也已經再難彌補。

文雨沈浸在痛苦的情緒中不能自已,又聽到蘇瑾突然說道:“你和胡泉分手,其實也是不想拖累他,對嗎?”

沒想到最懂自己的人,竟然是她多年以來最痛恨的人,文雨無語哽咽。

忍不住轉過頭,看見蘇瑾用纖細的手指夾起雪白的煙身,送進唇間輕輕一含,眼睛瞇起的瞬間,周身已是煙霧繚繞,動作輕盈舒展,說不出的優雅迷人。

這是文雨第一次近距離看女人抽煙,也是第一次仔細的端詳蘇瑾,此情此景,感到她整個人透出淡然和寧靜。

她和文雨的母親雖是親姐妹,卻並沒有多少相似,不論氣質還是長相,都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但是這一次,不知是因為蘇瑾年齡的增長,還是此刻的氣氛不同以往,文雨腦海中對母親的印象突然有些模糊起來,甚至在蘇瑾身上感受到了母親的影子。

文雨不想有這種念頭,於是就急著找些話來打斷。

“抽太多煙沒好處。”

蘇瑾怔住,看著手中的煙,隨即苦笑道:“當初為了逼他戒煙,結果自己賭氣也開始抽,現在反而也戒不了了。”說完,她還是把手裏的半截煙掐滅了。

這次又換文雨怔的說不出話,反而是蘇瑾開了口:“小安還一個人在裏面呢,我們進去吧。”

“等下,還有件事,”文雨突然想起了什麽,搶在蘇瑾站起來之前說道,“上海有一家醫院,在脊椎外傷修覆方面技術很高,我想送小安過去做後續治療,所有的細節基本上都聯系好了,按照小安目前的情況,下個星期應該就可以辦理轉院。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時間陪小安一起過去?”

文雨說完,靜靜的等待著蘇瑾的反應,以及還有可能出現的疑問,她已經提前想好了不能親自去的理由。

“有時間,有時間,”但是蘇瑾什麽都沒有問就點頭道,意味深長的看著文雨,眼神裏有憂慮,甚至還有心疼,“我陪小安去,有我照顧著他,你放心吧。”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