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五十九、夢醒時分(中)

關燈
數小時後,在一間酒店房間的浴室裏,文雨呆呆地站立在鏡子前,眼中一片朦朧,如同她此時的心境一樣恍惚不定。

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故,因為文雨並不想聲張,所以吳向遠低調做好了善後,還送她去醫院詳細檢查是否受傷。

醫生診斷文雨腦部受到輕微震蕩,建議留院觀察,文雨卻執意不肯住院,吳向遠沈默片刻,最後也只能依從。

離開醫院後,吳向用商量的語氣,說送她回家休息。文雨雖然有兩個住處,如今卻是一個不想回,另一個不能回,所以她一聽吳向遠說完就直搖頭。他又問她想去哪,文雨又答不出來,這時才突然發覺,原來自己已經變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看她茫然無力樣子,吳向遠有心規勸,卻始終找不到恰當的措辭,只怕自己說出的話會加重她的痛苦,反覆斟酌的結果,最後也只有沈默。

但是無論如何也要找個地方讓她休息,所以幹脆就近找了一間酒店入住。

文雨受過這一連串的驚心動魄,身上還被浸透雨水的衣服層層包裹著,身體已經撐到極限,所以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固執,聽從了吳向遠的安排。

一進酒店房間,她低聲對吳向遠交代了一句:“你先別走,我還有話問你。”之後就一頭鉆進了浴室。

洗完熱水澡,穿好浴袍後,文雨仍是一直站在鏡子前面發呆,發梢上的水珠滴到了頸間,這才讓她回過神來。

擡起手,輕輕擦去鏡子表面上的霧氣,映出了自己蒼白的臉,腫脹的眼睛洩露的真相,更是很快把她拉回了現實。這一場熱水浴,只能洗去身上的狼狽,卻沖不掉心裏的淒涼。意識恍惚只能是短暫的逃避,在沒有徹底崩潰之前,一切還得重新面對。她想要嘆氣,卻發現自己連深呼吸的力氣都已經沒有。

她拿起一條毛巾,在頭發上擦了幾下,由於動作過大,手臂一陣不適,這才想起胳膊上的傷,仔細查看了一下,好在剛才去醫院重新包紮過傷口,洗澡時並沒有沾到水,不用擔心會再感染。放下心的同時,想起還有人比自己更緊張這件事,心裏又猛然一陣刺痛。

為了打斷自己的思路,她扔下下毛巾果斷走出了浴室。

出來後一眼看到,吳向遠果然還坐在椅子上沒有走。他一手端著煙灰缸,另一只手夾著香煙,皺著眉頭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似乎把整個人似乎都籠罩其中。看到文雨出來,他匆匆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雖然是自己囑咐不讓他離開,但是看到他真的沒走,文雨還是有些意外,尤其是,吳向遠這副疲憊滄桑的樣子,是她印象中從來沒有見過的。

伴隨著陌生感而來的是強烈的困惑,文雨站在原地,凝然地看著這個讓她糾結痛苦的男人,想不通他為什麽總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他在這些事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他的所作所為究竟是有什麽目的?

文雨站著久久不動,吳向遠擡起頭看過來,她才重新邁開沈重的腳步,徑直走到床邊,在吳向遠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沒用任何開場白做鋪墊,直接就問:“你為什麽會跟在我後面?”

吳向遠也像是早有準備,頓了一下,沈著聲說:“我在停車場看見魏楓找你,所以就開車跟著你們。……後來看你從船廠出來,就一直跟在後面。”

吳向遠還是避重就輕的繞過了文雨的問題,她有些不甘,可有些答案,不管能不能聽到都讓她害怕,所以也不敢繼續追問,心念一動,又換了個問題。

“你知道我去船廠見了誰嗎?”

“知道。”

文雨繼續追問:“也知道他找我談話的目的?”

“能猜到。”

任憑文雨的語氣再冰冷、氣勢再咄咄逼人,吳向遠始終不急不燥,耐心的回答著每一個問題,那種看似坦誠的姿態,幾乎讓文雨以為,也許他這次會對自己開誠布公。

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微顫聲音問出:“沈家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聽到這句話,吳向遠一直低著的頭擡了起來,看了文雨一眼後,又把視線挪到了自己合著的手上。

“比他告訴你的還要多,”他平靜的說。

文雨沒料到他會答的這麽直白,可就在她剛以為終於打開了缺口,吳向遠緊接著的沈默,又讓她徹底失望。

聲調也跟著她的心情一樣,又回到了冰點:“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

“嗯。”

“即使會讓我陷入危險也不說?”

吳向遠雙手緊緊握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說:“說了只會讓你更危險。”

這一次是文雨落下陣來,當吳向遠逼人的目光投來時,她慌忙將臉側到一邊,避免與他對視。

難道他還會在乎她的安危嗎?文雨本想狠狠地諷刺他一句,但離開浴室以後,她身上的溫度很快降低,頭發上的濕氣散開來,更讓她覺得寒冷,所以沒等話說出口,就連著打了兩個噴嚏,忍不住把浴袍拉的更緊。

吳向遠像是想到了什麽,站起來說:“我出去買些藥,你可能感冒了。”

“你哪也別去!”文雨脫口而出,憤怒的語氣令吳向遠吃驚,也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只好匆忙找其他說辭,“……根本不用吃藥,我睡一覺就會沒事。”

說著就順著床邊往床頭挪動,不顧吳向遠還呆站在一旁,直接背對著他側身躺了下來。

頭一挨著溫軟的枕頭,文雨就再也不想動彈,索性閉起眼睛真的開始睡覺,即使根本沒有睡意。

這時,她感覺到身後的吳向遠,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了她身上。靜默了片刻之後,又聽見他挪動腳步,朝門口走去。還以為他要離開,文雨睜開了眼睛,卻看到他只是走進了浴室。

文雨猜不出他想做什麽,只是靜靜的看著,又趕在他走出來之前,重新合上眼。

沒過多久,文雨的耳邊響起低沈的嗡嗡聲,一股熱風吹在了她的頭上,原來吳向遠從浴室裏拿來了吹風機。

有人說類似電吹風的聲音,和嬰兒在子宮裏聽到的頻率很相似,所以有安撫情緒的作用。

文雨現在真的開始相信這種說法,她甚至迷戀上了這種感覺,所以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裝睡。感覺到吳向遠的手指在自己的發絲間穿梭,從發根到發梢,仔細的梳理著每一處濕潤,動作輕柔舒緩,甚至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這樣的體貼溫柔,即使在曾經熱戀時,也幾乎沒有過。

文雨頭上漸漸變得幹爽舒適,而她的心裏,卻越來越潮濕,酸楚難言的滋味,從最深處蔓延開來。

“今天晚上,能留下來陪我嗎?”

枕邊傳出文雨細不可聞的聲音,吳向遠的手滯在了半空中,眼神也一瞬不移的空落在別處,幾秒鐘之後,才重新恢覆原來的動作。

文雨的精神已有些渙散,等不到他的回答,就以為也許是自己根本沒說出口,逐漸昏昏欲睡時,耳邊突然安靜下來,她才立刻又清醒了幾分。

原來是吳向遠關掉了吹風機,文雨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麽,只好屏住呼吸仔細去聽每一個動靜。

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吳向遠倒下身子,在她的身後躺了下來,動作就像最平常的事一樣流暢自然。

他身上獨有的氣息瞬間襲來,文雨沒有吃驚坐起,更沒有刻意退縮,反而下意識挨的他更緊。

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吳向遠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擡起手,從背後輕輕的摟住了她。

除了床頭那盞臺燈發出瑩瑩白光,整個房間一片寂靜,靜的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這樣親密無間的接觸,感覺是那樣的熟悉,那些曾經以為已經灰飛煙滅的情緒,似乎又重新顯現,雖然支離破碎,卻仍讓人不忍割舍。

文雨有些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如果這是夢,那無論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也經歷過太多次。如果不是夢,那更是如她所願。

但文雨並不是想重溫舊情,她對吳向遠的恨,從來沒有停止,與過去相比也只會有增無減,她恨他的冷酷絕情、恨他的諱莫如深、恨他隨心所欲的消失和出現,所以她要折磨他,唯一的方式,就是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痛苦,卻無能為力。

諷刺的是,如果這種方式有效,說明他對她還有情,而這也正是讓文雨恨他的原因之一。

她更恨胡泉,口口聲聲說著愛,千方百計的想走進她的世界,卻只是把她當成可以獲得利益的籌碼。她恨他卑鄙的用心,更恨他低劣的騙術,所以她用躺在另外一個男人懷裏的方式來報覆他。

兩個羈絆著生命的男人,卻帶給她無限的痛苦,錐心的仇恨無處宣洩,她只有靠這種自虐的方式,心裏才能獲得短暫的平衡。

思緒翻滾的同時,她的內心卻異常冷靜,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還是沈沈地睡了過去。

吳向遠就這樣一動不動的抱著她,隔著一層棉被,隔著不堪回首的過去和人事全非的今天,仿佛用盡畢生餘力,就只為在末日臨近時,得到這片刻依偎。

也許是他的傾心守護終於奏效,文雨不再像從前那樣,在哭泣中睡著,又在戰栗中驚醒,這一夜,她睡得出奇的安穩,一宿無夢到天亮。

只不過像往常一樣,醒來以後,發現空蕩的房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吳向遠早已不見蹤跡。

文雨走下床,撩起窗簾望向窗外。雨已經停了,天色依舊陰沈,遠處的景物籠罩在霧氣之中,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味道。文雨突然有些恍惚,分不清這時是早上還是下午,周遭所有事物也都變得不再真實。

當她回過頭,看見桌子上那只煙灰缸,裏面殘留的煙蒂告訴她,昨晚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夢。

文雨找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後沒多久,就收到十幾條未接電話和短信,幾乎全是胡泉。

她怔怔的看著他名字那兩個字,心裏竟然沒有多少起伏,就像劇痛過後,雖然仍有隱隱空疼,但只要不去觸碰,就能保持短暫的平靜。所以跳過那些短信,直接翻出了那串熟悉的號碼。

手指滯留在按鍵上久久沒有移動,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一切,不管是噩夢還是美夢,都該醒了,於是,最終按下了撥出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