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夢醒時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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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雨打來電話時,胡泉正開著車奔波在尋找她的路上。

昨晚他從父母家裏出來以後,直接去找文雨,卻發現她不在家,打手機又關機,胡泉就只好坐在車裏等,結果因為太過疲乏,就在車裏睡了過去,一覺醒來天已微亮,文雨卻仍不見蹤影。

胡泉心裏開始覺得不安,聯想到最近發生的種種事端,更是一刻也不能忍耐,必須在這種不安的情緒變成嚴重的事實之前找到她。

可是跑遍了所有文雨可能去的地方,也問過所有親朋好友,都說沒有見過她。

世故多年的胡泉,此時終於再一次嘗到了恐慌無措的滋味,他甚至忍不住做出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不是文雨的電話及時打過來,他的車或許已經開到了唐武軍家門口。

電話裏文雨的聲音很平靜,可以確定她沒有任何人身危險,胡泉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文雨說了自己所在的地址,其他沒有多解釋什麽,胡泉也沒有多問,掛斷電話立刻往那裏趕去。

他一轉念,又後悔不該匆匆掛電話,應該一直聽著她的聲音才保險。一路上車開的飛快,更不惜連闖紅燈。

不過他在百忙之中,還設想出好幾種語氣和態度,決定要跟文雨進行嚴正交涉,杜絕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可是,當看到文雨安然無恙的站在自己面前時,他又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是一個僻靜的小公園,緊靠海邊的一排柳樹下,蔭蔽著一條青磚鋪成的小路,文雨站在不遠處,雙手支在欄桿上,眼神空望著海面,長發散落在肩上,淩亂的發梢在微風中輕揚。

她身上的穿的衣服已不是他昨天離開時看到的那一身,看上去顯得有些單薄,胡泉忍不住脫下外套,好為她加暖,但是等走近她身邊時,又突然一個轉念,怕這種動作文雨未必喜歡,甚至會嫌太矯情,於是他只好把外套搭回自己的臂彎。

“霧已經散了,你還在看什麽?”他問。

胡泉的嗓音很有特色,清亮之中又不失渾厚,是文雨最為喜歡的類型,但是經過昨晚和擔憂和今晨的奔波,他的聲音已變得沙啞。

文雨只是肩膀微動,卻沒有回頭:“我在等天晴,也許會有彩虹。”

胡泉走近幾步,與她並肩而立:“這麽好的事,為什麽不叫上我一起欣賞?”

“我現在是無業游民,有的是時間浪費,”她的臉朝胡泉的方向微側,“你不一樣。”

胡泉卻沒有看她,只是往前走上幾步,與她並肩站立,眼睛正視著前方:“老婆失蹤了大半天,就算是老板也有正當的理由曠工。”

聽到失蹤這個詞,文雨的內心輕輕一顫,這才意識到,失去聯系的這十幾個小時,對胡泉來說有多嚴重,幾乎朝夕相處的一個人,卻突然從生命力消失,這些事原本都是她最恐懼最不能接受的,如今卻用相同的方式對待他,原來向別人施惡竟會是這麽輕而易舉的事,也許只是無意識的行為就會對別人造成巨大傷害。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吳向遠當年離開時,是否也有過這樣的心境?她不明白,這算是老天爺給的錯位的報應,還是充滿諷刺的補償?

文雨不禁在心裏苦笑,自嘲似的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原來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這麽難。”

胡泉語帶調侃的問:“你這是在內疚嗎?那我心裏可就舒服多了。”

“你就那麽想讓我內疚?”

“至少說明了你的在乎,不是嗎?”

“那你呢?”文雨轉過頭看著他,冷冷的問,“你有沒有為對內疚過?你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

自從見面以後,這還是文雨第一次與他正視,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悲喜,黯淡的眼神裏卻透著沈痛,整個人似乎散發著拒人千裏的氣息。這樣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讓胡泉捉摸不透,更令他感到不安。

胡泉突然驚覺,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似乎充滿了陷阱的味道,一時之間想不出恰當的應對方法,困惑的看了她一會,最後無奈的說:“不如你提醒我一下吧?免得我搞不清狀況,胡亂攬罪。”

文雨心裏一陣煩亂,不想再聽他插科打混式的調侃,深吸一口氣,把心裏的話和盤托出:“昨晚,沈孟傑把我找去談話,”第一次直呼大伯的名字,她自己內心也不太適應,調整了一下才繼續說,“他告訴我,你之所以跟我結婚,只是因為看上了沈家的產業,因為你想借用海森的財力,為自己的公司脫困。”

她沒有怒氣沖沖的質問,只是進行了平靜的敘述,然後緊緊的註視著胡泉的臉,只怕漏看任何細微的表情。

突如其來的直白,總算達到一部分預想中的效果,胡泉聽完以後表情瞬間僵硬,半天才從錯愕中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無奈的說:“這些話明擺著是在挑撥離間,難道你也信?”

“我不信,所以才來問你,”文雨淡淡的說,“你是不是挪用基金的錢去炒股,結果全賠了進去?”說完繼續靜靜的等待他的反應。

文雨的問題有些跳躍,胡泉花了一些時間,把前後的話結合起來,才理解了她的真正所指,他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連嘴角那絲苦笑也蕩然無存:“難道我在你眼裏就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一個無能為力的失敗者,甚至已經淪落到要靠婚姻來挽救事業?”他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而作出了尖銳的反問,低沈的聲音裏竟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是文雨卻深知,胡泉最珍視的自尊心已被利刃刺中,只是靠著固有性格和涵養,才將勃然而起的憤怒化為無形。文雨雖然存著報覆的心思,卻實在不願真的看到他傷心,那副強抑受傷和憤怒的神情,使得文雨心裏忍不住動搖,隨之而來的又是一片茫然無措,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只是話已出口,已由不得她心軟。

“不是你小人,是我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擡起頭,直視著他,“可是你自己說過的,感情跟事業一樣,付出才有回報,你一路這麽幫我,為的是什麽?你想得到什麽回報?”說到最後一句,顫抖的聲音險些失控。

胡泉本想憤然駁斥,可是看著文雨淒然的神情,話到嘴邊又於心不忍,最後只能極力克制,並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能讓眼下的狀況變得更糟:“我是一個商人,可你不是生意。”他加重聲調,用從未有過的認真態度對她說,“從決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刻開始,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和你分享以後的每一天,如果你能跟我想的一樣,就是我想要的回報。”這句在心裏縈繞許久的話,本該在以後的某一天充滿深情對她講出,然後或許還能換得她同樣深情的回應,結果卻在這種尷尬的時刻說了出來,胡泉心裏暗暗苦笑。

文雨聽出他語氣裏難掩的失望,心裏某個地方被緊緊揪著,咬牙忍著痛,目光如炬凝視著他:“那蘇昕湄呢?你打算跟她分享什麽?”

胡泉臉上殘存的從容終於被驚愕取代,他用淩厲的眼神目不轉睛的盯著她,仿佛要看穿她整個靈魂,過了好一會,似乎想通了一些事,眼神中的疑惑才慢慢淡化,只剩下深邃如淵的沈靜。

又是突如其來的沈寂,文雨的心也跟著沈,比起這種極度的壓抑,她倒寧願他能就此發怒,可是胡泉終究沒有發作,反而平靜的開了口。

“她是我無法改變的過去,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再分享什麽,有的也只是回憶。”他頓了一下,又深深嘆出一口氣,滿是無奈,“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生氣?究竟想知道什麽?”語氣之中沒有不耐煩,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完全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態度。

可是文雨沈重的心情並沒有絲毫減輕,心底深處那個地方,仍然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扯著,伴隨著絞痛而來的酸楚直往上湧,像無數細小的針芒,刺得喉嚨火辣辣的疼,腦子也跟著開始混亂不堪,甚至忘了原來準備好的那套說辭。

“只是過去嗎?”她冷冷的笑,“她為了幫你,可以連夫妻之名都不要,多麽讓人感動!等到將來你的目的達成,不是更應該跟她一起分享勝利成果嗎?這種不在乎名分,能同甘苦又能共富貴的女人,不正是你們男人最喜歡的類型嗎?”

胡泉的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面無表情的聽她說完,默然轉過身,面朝大海不再看她。

文雨知道他的忍耐大概已經到了極限,可是她實在不甘心就此罷休。從前就是太偏信直覺,總以為許多事不用說,相愛的兩個人自然就能心領神會;總以為只要相互間的感情足夠深厚,許多事也不必追究太深,適當給彼此留有空間,才是善待感情的最佳方法。結果她最珍視的感情,卻仍是慘敗收場……所以這次,她不允許自己再犯同樣的錯誤,至少在胡泉親口承認之前,必須守住一絲理智,消滅任何可能存在的誤會。

“我想聽你解釋,”她咬住嘴唇,強迫自己把語氣放緩,“除非,你覺得我已經不值得你解釋什麽。”

胡泉沈沈的低下頭,雙手在欄桿上緊緊握住:“你現在正在氣頭上,恐怕我說什麽你都不會相信。而且有些事,我現在還不想說,更不想再拿謊話騙你。”他轉過頭來,坦然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更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我必須讓你知道的是,由始至終,我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損害你的事,更沒有腳踩兩條船,無論在感情上還是身體上,我絕沒有背叛你。我只是沒辦法因為愛上了你,就斬斷跟其他女人的聯系。之所以隱瞞蘇昕湄的身份也只是因為太顧忌你的感受,怕你會介意……我承認這是我做的最錯也最蠢的一件事,你可以怪罪我,可以懲罰我,但請不要因為這個錯就把我全盤否定,好嗎?”他邁近一步,握住了文雨的手臂。

手掌觸到她的那一瞬,文雨渾身一陣戰栗。原來世界上最大的謊言,就是誠實,胡泉像是什麽都沒解釋,卻又的確給出了最佳的答案。歷經世事練就的強大內心,像寬廣無垠的大海,磊落展開於天地之間,深沈而又張揚。洶湧或是沈靜的表面下,是永遠不能觸及的淵邃,足以吞噬一切侵擾,任誰也無法撼動。

文雨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恍然發覺,與他從相處這一年下來,原來從未真正認識過他,無言的默契裏也總是隔著一層疏遠,直到此時才對他有所了解,卻也因為這份了解而感到了陌生。

與此同時,文雨突然感到一陣輕松,她這才意識到,原來內心裏並沒有像自己以為的那樣怨恨,幾乎是在他神情憔悴的出現在面前時,就已經原諒了他。

只是這份釋然並不足以令她改變主意,最初那個“他懶得說謊,她也懶得懷疑”的時候,畢竟再也回不去了。

“說完了?”文雨極有耐心的問他,沒有嘲諷或是憤怒,輕柔的聲音裏卻透著的決絕。

胡泉的胃一陣抽搐,臉上的肌肉也跟著跳了一下,不自禁的皺起眉頭。但是緊張無措的神色也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把自己從某種不安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朝遠處看了一眼,感慨著:“我看這天氣應該晴不了,彩虹更沒什麽希望。”然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早上沒吃東西了,你餓不餓,我們去哪吃飯吧。”

文雨緊抿著嘴唇,無力的看著他。對於自己不想面對的問題,胡泉總是想辦法把話題生硬的轉到其他地方,她曾經無數次嘲笑他轉移話題的技術拙劣,可是現在卻再也笑不出來。

文雨強忍下心中的苦澀,開啟沙啞的喉嚨,清晰的說出一句:“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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