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夜過三更,鬧市裏的人群紛紛散去,冰涼的夜霧乍起,城裏撲火般回歸了黑魑空寂。守夜人提著竹燈籠上了街,嘟嘟敲起梆子。鬼城裏叫更也有講數,從不言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只唱那詭事樁樁:“南山的顱河食人腦,空椛苑的太子妃把歌唱,鬼城知府今安在?切莫過那歌門斷魂橋。紅白曼陀哭九裏,骸骨樓人血漲牢房。躺好,躺好,莫起身,穆大人的舌頭三尺長,當心他將你腦袋拿!”

空椛苑本是前朝太子朱建元,為太子妃僅娘所建的一座戲樓。相傳僅娘平時愛唱曲兒,也愛演皮影戲,太子對發妻情深意篤,便在鬼城西郊邊上建了座戲院,擡頭是朱梁回轉百鳥朝鳳,低頭是金欄玉磚步步生蓮。莫耶三十二年,朱建元皇叔朱祺業謀朝篡位,歌門變故後,朱建元離奇失蹤,太子黨分崩離析,朱祺業雖登了龍座改了國號,怕是有過於列祖列宗,遷了國都,遷都前將城內太子餘黨剿殺幹凈,逼了太子妃懸梁自盡。太子妃一薨,空椛苑廢落了下來,四處纏滿了蛛絲,可裏頭的畫梁彩屏,從未褪色,艷森森的,美的令人脊背發涼。僅娘當初懸梁的白綾還在,夜風一起,四下翻飛,每逢子夜,咽嗚吟唱繞著白綾盤旋而上,攀出西墻,徘回在鬼城之內,久久不絕。

沒人再到過此處,因而也沒人知曉,臺下的東閣裏,每夜都亮著一豆燈火。燈下坐一男子,面龐休整光滑,眼角自然地泛著桃色,手上持扇一柄,扇面從不打開。這一夜,男人開了扇面,一幅踏雪尋梅圖,正面書“世事百轉”,反面是“黃粱一夢”。男人開扇搖了一陣,擱了扇子,提壺倒了杯茶水,開口聲音尖細:“這茶都快涼了,大人才來。”

曹淹從黑暗裏走出,在炕上坐了。笑道;“姬公公好膽量,坐在這兒也不覺瘆得慌。”

姬公公拾起扇子,正反一搖,世事百轉,黃粱一夢,仔仔細細地將曹淹瞧了個遍,“大人眼光不錯,挑了一副好皮囊。”

曹淹喝了口茶,揭下領口,一道刀疤發黑發紫,赫然顯露在燭光下。“就是個尋常的人頭,公公莫拿我開心。”

姬公公伸出手來,搭在曹淹手腕子上,“大人,咱家打聽仔細了,太子確是在骸骨樓裏頭。”

曹淹眼裏一亮,停了半響道:“骸骨樓那麽大一座,你叫我到哪兒尋去?”

姬公公拿扇子擋了臉,狹長的眼睛一瞇,“骸骨樓中間有塊紅土地,就在那裏頭。”

“喲,難不成當今的鬼皇帝把咱們的太子給埋了?”

姬公公翹出尖尖的食指,向曹淹晃了晃,“非也,那兒有一座塔呢,只是外人不知。”

曹淹瞥了眼案上的扇面,道:“那晚我潛去骸骨樓,從樓上往裏邊看,並沒有什麽。你可別誆我。”

姬公公咯咯怪笑一陣,將扇子平鋪在桌幾上,托起燈盞,噔一聲撂在了扇面上。“大人看清楚嘍。”

曹淹伏到案上,瞧了半天,扇面上早沒了踏雪尋梅圖,只留下“黃粱一夢”。不禁地笑了,“燈下黑。”

姬公公抽出扇子,掩了半邊發鬢,“府衙後院的那口井,過了子夜的一炷香功夫裏,井水就會幹,那時候趕緊下去,能跑就跑,能滾就滾,過了甬道就是骸骨樓的地牢。”

曹淹為難起來:“姬公公你有所不知,我從小就有夜盲癥,甬道裏黑咕隆咚的,跑是跑不得的,爬成麽?”

姬公公掐指一算,“哎喲,那估計就來不及了。一炷香時間一過,甬道裏就會灌水,到時候大人你就等著秦大人來打撈你吧。”

曹淹嘆了口氣,“罷了,這條小命早沒了,還怕這個作甚麽。時候不早,就不打攪你聽戲了。”說完理了理衣擺,起身而去。才走兩步,又回過身來,從袖子裏掏出一方薄薄的木匣子。“公公維持面容要吃雞心,我特意給你帶了幾顆來。”

姬公公笑吟吟地接了,道:“都是自己人,還那麽客氣。”

曹淹又拱了拱手,遂離去了。姬公公目送他出了門,揭開了木匣蓋子,裏頭齊齊整整碼了十三顆雞心,紅潤油滑,突突地跳動,他見了心中歡喜,挑出一顆來細細地嚼上一口,活雞的雞心比孩兒的肉還柔軟細嫩,血漿充盈,一口下去,止不住地往外迸,姬公公也不講究,任憑暗紅的雞血從嘴角淋淋漓漓地流淌下來。

曹淹回了府,見秦長恩還沒睡下,正蹲在門檻邊上焚燒物什。取的是山羊骨上的磷火,綠瑩瑩地在鐵盆裏灼著。曹淹背著手上了臺階,問:“大半夜的,這是在作甚麽呢。”

秦長恩擡起頭看看他,又丟了片東西進去。“明日是穆大人的祭日,給他捎些東西。”

“怎麽不去墳前燒?”

“大人最嫌煙熏霧繚的,就在這兒燒了,明天只上供。”

曹淹楞了楞,一提袍角在他身邊坐了下去。“燒些什麽呢?”

秦長恩拿起一塊牛皮丟進去,綠火在燒紅了的鐵盆裏躍動,將牛皮邊緣一點點卷進去。“也就是些牛皮彩料,他喜歡繪皮影,太子妃演影子戲的皮影大多都是他做的呢。”

曹淹輕輕嘆了口氣,撐了把膝蓋站起來,“明天和你一道去南山罷,我也去瞧瞧這位穆大人。”

初春二月正是鬼城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南山腳下春水初漲,明快如鏡,柔軟的黑土裏拔出青黃嫩草,藍幽幽的鬼瞳花,瓷白單薄的幽靈蘭,紅中夾紫的野百合,轟轟烈烈開了一地。穆飲的墳碑靠著溪水,周邊傍著幾叢蘆花。秦長恩在山邊割了兩束幽靈蘭,插在墓前。跪將下去,雙膝深埋進濕潤的土壤,俯首叩拜了九下。曹淹立於碑邊,看著日光一點點鋪上冰涼的石碑,看他拜完了,便問他:“你在鬼城呆了多少年?”

“十年。”

“穆大人死後呢?”

“有八個年頭了。”

曹淹頓了半響,喟嘆一聲:“你還年輕,守著這座死城又是何苦呢。”

秦長恩攢了把濕土,填進水窪子裏。“我家原來在梓城,又窮又破,我又從小沒了爹娘,混跡在街上,今天和張三打架,明天和李四比拳,當初鬼城還是座皇城呢。跟著穆大人來了這兒,又覺著人太多,籌劃著攢點小錢,去四處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曹淹笑笑,“那怎麽窩在這兒成天睡大覺呢?”

秦長恩悶笑兩聲,慢慢地起了身,“他死了,我也不指望別的了。每年給他燒點東西,來這這兒瞧瞧他,也就足夠了。邁不動步子。”

曹淹揀了塊石頭,打了幾個水漂。“你大人要還活著,準抽死你。”

“我倒還希望他來抽我呢。”

曹淹手指微地緊了緊,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給我說說你家大人。”

“他呀,也就那副德行了。”秦長恩跟著坐下來,也往水上打了幾個水漂。“他從前和我一樣,家裏在京城,小混混一個。後來撞上了太子的坐騎,太子沒動氣,反而收來做了侍從,還教他識書認字。”

“這狗屎運走的。”

“認了字還是個臭流氓。滿嘴巴跑些不正經的玩意兒,在太子跟前倒是聽話得很。我告訴你——”秦長恩咯咯笑起來,“太子大婚那天,他臉上黑的跟吞了墨似的,你說古怪不古怪?”

曹淹喲了聲,“這你都看出來了,怎麽不進宮做嬤嬤呢?秦嬤嬤,聽得可真親切。”

秦長恩撿起塊大石頭,往水裏丟,剛好讓水濺了曹淹一身。曹淹驚呼一聲跳起來,一邊提腳一邊拍袖子,“開個玩笑,至於麽?”

秦長恩仰頭笑嘻嘻地看了他眼,“不當心,大人多擔待。”

曹淹搬起塊石頭捧著,挑了個離他遠些的位置又坐下來。秦長恩笑得喘不過氣來,“這腿腳還真靈活。”

曹淹掂著石頭一臉防備地瞪著他,“你家老爺在後頭看著你呢!”

“他就是在我後頭跳大神我都不怕。”

“他待你不好,你這麽說他?”

“待我是沒好哪兒去,”秦長恩苦著個臉說,“他對我挑剔得很,總嫌我笨,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時候我嘴巴又笨,他就恨不得往我嘴裏塞個馬嚼子,讓我別說話。從前倒有些怕他。可他死了,又難過。上輩子也不知是搶了他老婆還是偷了他的漢子,這麽個犯賤法。”

曹淹攥緊了石頭嘿嘿地笑,“你還真夠賤的。”

秦長恩正要反唇相譏,卻聽得不遠處傳來孩童哭叫聲。兩人忙站起身來往四下裏一瞧,一個六七歲的孩兒正在溪水裏撲棱,初春的水尚沒回暖,刺骨冰涼,那孩兒凍得嘴唇發紫,足肢僵硬,眼見著要被水流卷下坡去,坡下溪石密布,尖利無比。水越往下流越是湍急,兩人往前沒趕幾步,從上流帶下的樹枝便打在了孩兒身上,幾乎將他埋將下去,孩兒渾身抽搐尖叫一聲,只剩下半個腦袋露在水上,嘴裏吞著水,已叫不出聲來。曹淹回頭朝秦長恩喝了一聲:“快回過頭去!”

秦長恩在原地陀螺般打了個圈,又覺得不對勁,回嘴道:“你又不是女人,脫個衣服還——”說到這裏驀地倒抽口氣,再也不言語了。曹淹嘴巴一張,一條三尺長的舌頭嗖地彈出去,搭在孩兒身上打了個卷兒,孩童已經半厥過去,歪著頭隨他擺弄。曹淹緩緩收了紅艷艷的舌頭,將他放在岸邊上,又把舌頭收了回來。

秦長恩看得目瞪口呆,幾乎要口吐白沫了。曹淹也不管他,蹲下身扶起孩兒,幫他拍出了體內的淤水。孩兒咳了兩聲,一點點睜開了眼。秦長恩一動不動,眼見著曹淹站起了身,一步步走過來,掄起手往他肩上就是一下。

“兔崽子,你他娘敢在我墳頭罵我!”

作者有話要說:

換了臺電腦,換了系統,然後對著電腦屏幕一個字也敲不出,卡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