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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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曹大人睡到正午才起,用過稀粥便坐在後花園裏發楞。他頭上換了塊水紅布條,身上穿著碧綠的常服,春花秋月各站一邊,一個著藍襖,一個系紫裙。

紅配綠,看不足;藍配紫,賽狗屎。俗歸俗,看著倒很有幾分生氣。

秦長恩遠遠地望見了這簇彩雲,便繞過回廊上前打招呼:“曹大人起得真早。”說完擡頭看著正空烈日,憂心忡忡起來。

曹淹正在喝茶,茶具和茶葉都是他從自家帶來的。描著蔓草鴛鴦紋的黑釉茶盞,盛著滾滾白茶。秋月給秦長恩也沏上一杯,笑吟吟地遞上:“大人請用。”

秦長恩一撩衣擺坐下,接了茶,喝上一口。煮沸的白水那只能叫水,添了茶葉的才配叫茶。他很久沒喝到茶了,杯裏的水是有茶葉的,不由讚了句“真是好茶呀。”

曹淹撂下茶盞笑:“我們家原先是茶農,我爹靠鬥茶起了些名聲,家裏殷實了,才供我念書考了個功名。”

秦長恩悶頭只管喝茶,心下嘀咕了句,你爹還真可憐。

曹淹又說:“今日天氣不錯,咱們出去逛逛?”

秦長恩被一片茶葉哽了下,想吐又吐不出。“大人身上有傷,不再將養兩日?”

曹淹從桌上拾起把扇子,開扇搖了一陣,說:“這裏不都安頓好了麽,我這人最怕閑著,想四處走走。”

秦長恩更憂心了,在這兒閑不住不就等於找死麽。臉上只能笑著:“那大人打點打點,我去預備頂轎子。”

曹淹食指在扇子後頭擺了擺:“不必,我們還是走路好了。”說罷起身理了理衣衫,舉步走下涼亭。

“現在就走?”秦長恩跟了出去。

“就現在!”

上街的一行人,除了曹淹和秦長恩,就只有兩個丫鬟。四個人,兩兩方陣,走在路上居然堪稱龐大。路上空無一人,明明是烈日當頭,城裏卻浮著薄薄的涼霧,天暖地涼。道路兩旁的建築還保留著原都城的樣子,碧瓦蒙灰,朱檐雕色。曹淹踩著滿地的破磚,早沒了興致。他抱怨著,堂堂都城原址,如今太沒有個樣子。還信誓旦旦地要振興鬼城。

萬事得有個好彩頭。曹大人垂頭尋思片刻,讓兩丫鬟改了名字。一個叫招財,一個叫進寶。兩個婢女哭鬧著,我不要我不要,這名字多俗氣!曹淹是個包子脾氣,念念叨叨解釋半天。他說:“你看,春花秋月多像花樓姑娘的名字呀,招財進寶有什麽不好,多喜氣。”他說;“你們改名字是成了彩頭,應該感到榮幸才對。”他說:“長恩吶,你幫我勸勸她們。”

秦長恩擰著眉毛,由著他們鬧了一路。此時不遠處出現一片花田,滿地的紅白曼陀,紅血白肉地一路殺到天邊,震得三個糾纏不清的人也噤了聲。

曹淹癡癡地看了半天,幽幽地笑了。

秦長恩吃不準他是什麽意思,只能道:“大人,再過去就是骸骨樓了。”

曹淹腳下像抹了油,朝那個方向快步行去。

骸骨樓在一片翻騰的花海盡頭。四四方方的一圍,通體黑糊糊,一個孔都沒有。一行人沿著墻兜了一圈,才在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門。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侍衛,虬肉糾結,手持劍柄,像兩尊鐵鑄的羅漢。

曹淹提腳就往裏走,秦長恩一把將他攔住,往回扯:“大人,這兒不歸你管。”

曹淹翻了個白眼:“不歸我管就進不得了?”

秦長恩道:“還真是萬萬進不得的。”

曹淹哦了聲,仔細打量著兩個侍衛:“你說,他們是不是假人吶?”

兩個侍衛面皮蠟黃,表情呆滯,倒還真像極了牛皮做的假人兒。秦長恩被曹淹這麽提了句,也覺得怪異起來。曹淹趁著這會兒功夫,上前幾步,伸出手指頭往一個侍衛身上戳了兩下。侍衛巋然不動,眼皮也沒眨一下。

曹淹臉上得意著:“你看,我說的沒錯吧。”兩手往背後一絞,大步往門裏邁。

侍衛驀地轉了身,利劍出鞘,刀尖點在曹淹的喉結上。曹淹被唬得魂飛魄散,登時杵在了原地。侍衛嘴巴動了兩下:“朝廷重地,不得入內。”

曹淹呵了聲:“朝廷重地還這麽鳥不拉屎?”

侍衛將刀尖結結實實抵在他喉嚨上:“朝廷重地,不得入內。”

曹淹往後跳了一步,指著他:“你你你....本大人——”

秦長恩從曹淹身後一把抱住他,往回拖:“大人,咱們還是回去吧。”

曹淹悻悻的只好作罷,跟在秦長恩後頭,打道回府。

剛一回到府上,天便全然暗了下去,宅子裏星星點點上起了燈。管家胡伯提著燈籠,引他們進去。他是個駝背,半個上身彎著,像被霜打壞了的茄瓜。他仰頭看著曹淹:“老爺,晚飯開出來了,到側屋去用麽?”曹淹應了聲:“多留雙筷子,秦大人和我一道吃。”

飯食的內容慘不忍睹,一碟毛豆,一碟大頭菜,傍著兩碗濃粥;紫菜湯經過胡伯努力的翻攪,勉強浮出兩條蝦米。真是清光光,碧堂堂,半點油氣都聞不到。秦長恩隔了碗掃視著曹淹。曹淹垂著眼沈著臉,一口口往嘴裏扒著白粥。

曹大人該不會在盤算著自裁吧,秦長恩心裏想著。

兩人吃完,命下人收拾了桌子,一同往後花園散步。散步原是飯後用來助消化的,他們一肚子咣當咣當的全是粥,也沒什麽好消化。加之兩人一個想著對方會怎麽自盡,一個還沒從白天的挫敗中平覆過來,各懷心思。沒走幾步,便彼此別過,不歡而散。

第二天清晨,秦長恩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他匆匆披衣開了門,揉著惺忪的睡眼問:“什麽事呀?”

曹淹的書童合歡哭著嗓子叫:“不好啦!公子他......”

“我還以為什麽呢。”秦長恩用手掩了個哈欠。“上吊啦?割腕啦?吃老鼠藥啦?”

合歡哭著;“公子不見啦!”

秦長恩又打了個哈欠:“走,去井裏找找。”

府上十多口人聚集在後花園的井邊。合歡,招財和進寶爬在地上哭成一團,其餘人議論紛紛。秦長恩把頭探進井口往裏瞧,下面是黑汪汪的一口水,不起半絲波瀾。

一個差人腰上系著條麻繩,跳上井口,沿著井壁一步步往下攀。麻繩一端被兩個壯丁牢牢箍在手上。不多時,差人完全浸入水中,在水裏搜尋著。每過一刻,浮上水面得幾口呼吸,又潛了下去。如此這般,竟折騰到了午後。曹淹的三個家奴都哭得閉了氣,疊在地上暈了過去。差人這才抱著個死人,費力地爬了上來。

屍體被攤在地上的一張草席上,屍身腫脹不堪,面目潰爛不可辨。秦長恩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細細看著,忽而拍掌對那差人笑道:“好家夥!方大人都死了五年了,怎麽都尋不到,偏被你打撈上來了!”

此時合歡正好醒來,看見地上攤了具屍首,便撲上去只管哭:“公子吶!你怎麽就這麽死了!你可教我怎麽向老爺交待啊!嗚嗚嗚.....”

秦長恩哭笑不得地拉開他:“好端端的,方大人都死了多時了,你吵他作什麽。”

合歡嗚嗚地哭了半天,忽然止住了悲聲,腫著眼看著他:“你說什麽?方大人是誰?”

秦長恩指了指死人:“這是從前的知府方大人,投井死的。曹大人還沒尋著呢。”

合歡輕輕的哦了聲,一下子脫力似的癱在地上。沒過多久,又哭了起來:“公子吶!你在哪兒啊——”

秦長恩被他號得頭皮都要炸了,朝兩個壯丁揮揮手:“把他帶回去哭。”那合歡便被拖走了。 如此過了兩日,府裏人將宅子上上下下翻了一遍,連曹淹的一根頭發都沒找到。秦長恩托著腦袋歪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又倦又急。方大人死前在遺書上寫明了自己要去投井,找不著屍首也就算了;那曹淹是死活不明,羽化登仙似的不見了,這下還真不好交差。他連跺腳的力氣都沒有,心裏罵著,曹掃把曹掃把。

正抱怨著,府門口來了一幫人,攪得動靜頗大。秦長恩托了把扶手站起了身,領著府裏上下趕到大門口。

來人是一小隊官兵,押著個人。帶頭的官員,身著品藍袍服,背著雙手挺著肚子。犯人被摁住了雙肩,俯著上半身踉踉蹌蹌朝前走著。藍袍官員見了秦長恩,擡手一喝:“停!”押解犯人的小兵松了松手,那人才擡起了頭,和秦長恩四目相對。

除了曹掃把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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