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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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長恩的官帽上有一個洞,官服皺成細波浪的樣式。他負著手往堂上打眼一瞧,差人們也都是一個樣貌,衣冠破舊,精神頹靡。什麽樣的土裏生什麽樣的蟲,鳥不生蛋的鬼城衙門裏自然就養出了他們這等貨色。

他撫正了襆頭,扯了扯袍服,咳嗽一聲:“曹大人已經到府門口了,還不快把這破要飯的德行給收拾了。”

於是有人抹凈了唇邊的粥跡,有人匆匆蹬上黑靴,有人揉了揉青紫的眼袋,極力遮掩著通宵鬥牌的後果。一陣作亂間,見一人進得屋內。人是個男人,白生生的年輕的男人。手上托著盒蜜餞,嘴裏攪動著,信步跨過了門檻。

秦長恩對吃游食的人素無好感,揮手要趕。卻見這人青蔥嫩的臉下確是一身老氣橫秋的淺朱色官袍。他上前兩步,作了一揖:“曹大人,有失遠迎。”

底下的差人們七零八落地跟了句:“曹大人,有失...迎...遠....”

曹淹哦了聲,四下打量著簡陋的公堂。西邊的房梁怕冷似的蒙著厚厚的蜘蛛網,一條無頭狗從曹淹的腳邊躥過,追逐啃咬著一顆汙黑的人頭。堂屋正中的墻壁上懸有一匾,虛無縹緲地書了四個字:真他媽破。

鬼城原是冥國的都城,冥國遷都後,城中罹了霍亂,衰敗得一江黃泉向東流。城中遍地都是發黑的屍體,多得可以壘出一道城墻。鬼皇帝不聞不問,放任自流。當初的知府穆飲縱然是一介能臣,也奈何不了這等災禍。最終在公堂的西梁上懸三尺白綾,交待了性命。

鬼皇帝這才有所醒悟,撥款遣官治了病災,自己殿後趕來唏噓。進了公堂,只見那穆大人還吊著呢,足肢僵硬,紫唇微張,紅舌拖地,好不淒慘。鬼城風大,吹得穆飲的屍身如風鈴,長舌似彩帶,伶仃地擺晃著。搖曳之間,現出背後墻上的一行字。字的內容已無所知,傳言皇帝震怒,命人把字跡擦拭幹凈。可字是拿血寫的,凝得結實,半點也蹭不下來。皇帝又讓人推墻。墻頃刻間成了面肉墻,好似活物,每被推動一下,便發出尖細的厲叫。一道道血跡赫然從墻頂掛落,澆在推墻的官兵身上,嗤嗤冒起了泡。不消多久,官兵們一個個化成了血糊,一朵朵攤在墻邊。

鬼皇帝讓人砍下了穆飲的腦袋,拔出了舌頭。說也奇怪,那墻居然不流血了,只是字跡依舊。鬼皇帝打量著破敗不堪的府衙,在案上鋪了穆飲的人皮,蘸墨運筆,落得四字,命人鑲成匾蓋在原來的字跡上。

皇帝是個真草包,學問爛,一手字更是爛得駭人。鑲匾的工匠看著那四個字,一字大如鬥,一字細如蠅,一字一波千纏,還有一字缺橫少撇;四字一合,狗屁不通。

曹淹瞇著眼,往那副字上打量了半響,讚了聲:“好個新奇的寫法。”說完嘴一張,將一顆果核射在了地上。他又托起木盒,笑盈盈地問秦長恩:“這位是主簿奏大人吧?要不要來一枚?”

秦長恩還沒吃就噎住了:“在下姓秦。”

曹淹張大了眼睛看他:“是麽?我手裏的案卷上明明寫著奏長恩吶。”他從袖中掏出了一卷紙,打開來給秦長恩看。那原來是一張名冊。

秦長恩湊臉看過去,伸出食指點在自己名字下頭:“大人,上面分明寫的是個‘秦’字。”

曹淹不語,瞪著那字看了半響,方才笑了笑:“是了,那一豎我沒看仔細。”

正說著,門外又進來三個人,一男兩女,大包小包地往屋裏拖。曹淹這才想起來似的說道:“他們都是我貼身的奴仆。”

男童十六歲,名叫合歡。兩女婢均是豆蔻芳齡,一個叫春花,一個喚秋月。秦長恩尋思著府裏原本就寒磣得緊,這年輕的老爺一來又捎上三人,這下子可離揭不開鍋更近一步了。

府裏的老管家拄著拐杖盤著步子趕來,氣籲籲地道:“老爺的房間都收拾妥當了,你們三個都跟我來。老爺還有什麽要吩咐的麽?”

曹淹抓了抓頭,隨口分派了兩句,便叫他們下去了。這位老爺的嘴巴好像只善於吃,不大會講。堂上的人大眼瞪小眼,靜了一刻。秦長恩湊到曹淹身邊,問了句:“大人,接下來怎麽安排?”

曹淹托著腮幫子苦想了一陣,說:“我呢對這裏尚不熟悉,秦大人有空就賠我上街逛逛。”

秦長恩呵呵一笑:“城裏也沒什麽好逛的,就一座大牢還能入眼。”

曹淹哦了聲:“秦大人只管帶路便是。”

秦長恩躬身一拜:“大人以後叫我長恩就好。”

曹淹點點頭,兩手一背,提腳往外走。還沒過門檻,腳下便是一個趔趄,一個沒站穩摔了下去,頭剛好磕在門檻上,咚的一聲響徹全屋。他手往地上亂摸著,爬也爬不起。地面上斑斑駁駁的一片血跡。

秦長恩暗叫不好,好容易來了個沒尋死的知府,難不成就要這麽活生生地摔死了?他趕上去幾步,拉著曹淹的一只胳膊往上提。曹淹用另一只手在地上撐了把,晃悠悠站了起來,額頭上開了道大口子,血瀑布似的掛了滿臉。他喘著氣兒,沖秦長恩擺了擺手:“不礙事,拿塊布裹一裹。”

差人們亂作一團,滿屋子尋布。有人拿了條系簾子的緞子,慌慌張張地往曹淹腦門上紮。曹淹痛得臉皺成一團,一頭只管躲。秦長恩對那人訛了句:“哪有你這麽毛手毛腳!”那聽差的唯唯諾諾地舉著帶子,綁也不是,不綁也不是。

曹淹扶著腦袋,任由血從指縫裏爬出來,掠了眼緞帶,道:“我又不去奔喪,系個白帶子作什麽。”

秦長恩聽得瞠目結舌:“這你還挑顏色?”

曹淹疼的叫哎喲,還不忘點頭。秦長恩打量著四周,除了人的衣服,滿屋都是奔喪的白色。眼見曹淹的血都漫進了脖子裏,百般無奈,只好扯下腰間墨綠的綢帶,按住曹淹的肩,在他額頭上一層層裹起來。

滿屋的人總算止住了動靜。秦長恩叫人打了盆熱水,幫曹淹擦凈了臉面。曹淹流了許多血,一張臉煞白,身上是緋紅的官袍,額間是碧綠的緞帶,渾身上下花紅柳綠,活像個失真的伶人。堂上有人偷笑著。

曹淹沒力氣也沒心思管這些,張了口氣若游絲:“我有點累了,還是先回房休息吧。”說完掙紮著站起來。

秦長恩上前攙著他:“大人小心。”

曹淹在他的扶持下,慢吞吞蹭到門邊,忽然低下身去。秦長恩心裏一顫,以為他又要摔倒了,正要猛力去拉,誰知曹淹只是從地上撿起了樣東西——那顆汙黑的人頭。

原來是被這勞什子絆了呀,他嘀咕了句,仔細端量著人頭。那顆腦袋被狗啃脫了形,嘴巴大張著,早沒了舌頭。曹淹看罷,手往後一掄,人頭飛到了地上,咕咚咚滾了兩遭。

“也沒什麽好看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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