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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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警出現的聲音聽在小蒼蠅耳裏恍如平空驚雷,炸得她哭喊一聲:“我的娘啊,出現啦!”連滾帶爬地躲到鳳棲木寬闊可靠的背後,渾身簌簌發抖。

並放的兩輛馬車後頭轉出一個小巧身影,雙手背在身後踱到近處,火光照映之下瞧得清楚,卻是個外貌不超過十歲的小男童。

但見那短發如雲般柔軟飛翹,衣衫似雪般潔白利落。一雙眼睛精靈靈圓滾滾,宛若山間清溪經年累月沖磨出的瑩潤晶石;粉膚紅頰,一張小臉清秀可愛,有如價值連城的瑰玉般完美無瑕。

小蒼蠅一看竟是個平生僅見、俏喜萬分的小男孩,不禁呆了呆,這荒山野嶺的怎麽會有落單的小孩?她仍是躲在鳳棲木背後不敢出來,低聲偷問:“鳳先生,他是妖還是精?”

鳳棲木看著那男童,恍悟而笑,回道:“都不是。”

“都不是,那就是人了?”小蒼蠅這才松了口氣走出來,眼睛眨也不眨地瞅著那男童,心想哪來這麽討喜的孩子呀!一時喜愛之情迸射,就想親近親近,走到男童面前微微彎下腰,笑容可掬地伸手欲摸他圓圓的小頭顱:“小弟弟你叫什麽名──”

男童啪地拍掉小蒼蠅的手。

小蒼蠅整個呆了,手僵在半空,男童雙手叉腰瞪著她,撅著小嘴,眼中充滿挑釁。公孫嬋喊了一聲:“小石頭,你醒啦!”

“曉蝶姐姐,三十三哥哥!”男童表情丕變,歡喜地蹦蹦跳跳到公孫嬋身旁,緊挨著她和三十三中間坐下,十足愛嬌。

“小姐,這孩子……是誰啊?”小蒼蠅楞著,差點說不出話來,奇怪著這不曾蒙面的男童怎麽和公孫嬋兩人這麽親昵……還對她這樣兇?

公孫嬋笑道:“小石頭是我和三十三的朋友。”

“朋友?哪裏認識的朋友,怎麽我不知道,也不曾見過?”她幾乎與小姐形影不離,沒道理小姐見過的人她會沒見過呀?不過話說回來,這奇怪的名字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小姐取的。

那小石頭卻哼了一聲,道:“妳不知道的事情多的是呢!”

小蒼蠅一時啞口,實則更震驚於他的態度──哪來這麽失禮的小鬼呀!對他的驚艷和喜愛瞬間煙消雲散,盯著他看了半晌後開口:“你哪兒來的?”

小石頭高傲地偏過頭:“我哪兒來的關妳什麽事?況且我家鄉在哪兒就算說了,妳這孤陋寡聞的家夥也不會知道!”

小蒼蠅一股氣也上來了,從小到大還沒遇過這麽屁股癢的小鬼,比三十三還欠揍!

“誰要知道你這沒禮貌的小鬼家鄉故裏遠在哪個天涯海角了,我是問你家住哪兒,這附近嗎?”

“才不是呢,我一路跟著妳們過來,妳竟然一點也沒察覺,真是鈍得可以。”小石頭嘲笑。

“一路跟過來?你是綁在車頂上還是藏在車底下?或者跟在後頭跑?”小蒼蠅壓根兒不信:“怎樣都沒可能,你到底說不說?”

小蒼蠅這話一問,不只小石頭一僵,一旁的三十三也凝頓了一下。

“我──我怎麽來的關妳什麽事?”

小蒼蠅雙手叉腰,往氣勢明顯比方才弱下一截的小石頭逼近。

“怎麽不關我的事?我有責任濾過任何可疑人物接近小姐,保護她的安全!你這個來歷不明又交代不清不楚的小鬼,誰知道你跟著我們藏的是什麽心思?”

小石頭大喊:“什麽什麽心思,是三十三哥哥要我來的,他還吩咐我要……哼!哼!只要三十三哥哥和曉蝶姐姐答允了我,妳才沒有資格趕我呢!”

小蒼蠅看向他們兩人,疑惑叢生。

“三十三,這孩子──”

一旁的鳳棲木忽地開口:“這孩子是藏在我車上跟著來的。”

四雙眼睛看向他。

“他是鳳先生帶來的?”小蒼蠅大感意外。

鳳棲木搖頭解釋:“我知道他躲在我車上,但我們素不相識。他不是說他是小哥找來的嗎?”說著微笑看向三十三。

三十三坐直身子,停了一停才應道:“小石頭是我和曉蝶在凝月城認識的,他──他有個遠房表親在金陵附近的村子裏安生,想去投靠他,我這才帶上。”

鳳棲木聽著笑意漸深,三十三瞪他一眼,公孫嬋疑惑著張口欲言,又覺得不妥似地閉上嘴。

小蒼蠅沒好氣地道:“三十三,咱們是辦正事去呢,你怎地自作主張帶了個無關緊要的人一起,而且還是個要人把屎把尿的小鬼?”

小石頭氣得跳了起來:“誰要人把屎把尿了,妳才要呢!還有,不準小鬼小鬼地叫我,妳這只臭氣沖天的大蒼蠅!”

小蒼蠅滿臉殺氣地橫了他一眼,不想跟小鬼一般見識,又問三十三:“我猜老爺他們一定是不知情的了,那你跟小鬼的父母提過沒有?他們怎麽放心把小孩交給你帶到這麽遠的地方去?”

“……小石頭是孤兒。”

瞬間靜默,一陣輕風徐徐刮過。

小石頭楞楞地道:“我什麽時候──”

三十三打斷他:“小石頭你放心,我跟曉蝶姐姐會帶你找到你表親的。”

公孫嬋和小石頭呆呆地看著他,鳳棲木掩住嘴撇過臉去,三十三面無表情地盯著火堆。

小蒼蠅沒料到原來竟是這樣,憐憫之情頓生,心想莫怪這小孩這般欠缺教養,原來是沒了爹娘。一時間氣焰也消了,最後訕訕地坐下,沒再說什麽。

當晚公孫嬋、小蒼蠅和小石頭同睡一車,他年紀尚小,男女之防的標準也就寬松不少;三十三則裹著披風睡在火堆旁。馬車比不得床榻舒適,又是第一次露宿野外,也不知是身子冷還是心裏不踏實,小蒼蠅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朦朦朧朧間覺得手腕處似乎有些發癢,伸出另一只手去撓,卻觸到一個熱呼呼軟綿綿的東西。她霍地驚醒,沒想到竟然是小石頭一雙小手在摸她,她嚇得推開他,大叫:“你幹什麽!”

小石頭又撲了過去,抓住她手腕上的白玉手鐲,一臉怒氣,叫道:“誰讓妳戴這鐲子了,我就不準,給我卸下來!”

兩人扭打在一塊兒,公孫嬋不知被誰的腳踹醒,痛呼一聲,驚鬧聲吵醒餘下兩人,三十三掀開車簾一把將小石頭揪了下來,喝了聲:“夠了!”提著他領子走開。

小蒼蠅驚魂未定,頭發散亂,一邊哭一邊罵:“這個野蠻的小鬼,把我的手給抓花了!嗚嗚,他瘋了不成,三更半夜地發什麽神經!”

公孫嬋從行囊裏掏出治外傷的藥膏替她敷了,結結巴巴為他辯解:“小石頭平常不是這樣的,他一向乖巧,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有人這樣乖巧的嗎!小姐,他比妳還心疼這只玉鐲呢!這鐲子又不是他的東西,戴不戴還須他批準,真是不知所謂!小姐,他說不定看咱公孫家富貴,覬覦妳這鐲子呢!”

公孫嬋連連搖頭:“不是的,小石頭他……他是……”話到嘴邊卻止住,沒有說下去。

“或許他尚不能接受新的人,給他些時日吧,他會習慣的。”鳳棲木在一旁說道。

公孫嬋看著他,一臉意外:“鳳先生你……知道?”

鳳棲木淡笑頷首,公孫嬋點頭道:“嗯,我明白了,我也會勸勸他的。”

小蒼蠅一頭霧水:“你們說什麽啊,什麽新人舊人?”

鳳棲木微笑道:“往後小蒼蠅姑娘待小石頭好一點,過段時日他有所感受之後,便不會再那麽排斥妳了。”

“門兒都沒有!他對我那麽壞,憑什麽我就得對他好?”小蒼蠅氣得牙癢:“這種事講究禮尚往來嘛,我幹啥拿熱臉去貼他那說不定胎跡都還未褪盡的冷屁股?我才不希罕!氣死人了,他再敢這樣對我,我就一腳將他踹下車去!”

鳳棲木莞爾搖頭,自回車上去了。小蒼蠅又碎念了幾句,揭開車簾望去,三十三和小石頭在林子裏說著話,前者的表情看不出什麽,後者低垂著小腦袋,踢著腳邊石子,一臉不服不甘,卻是三十三說得多,小石頭回得少。

小蒼蠅又嘟噥起來。她倆素不相識,無怨無仇,這個小鬼頭到底看她哪裏不順眼了?

接下來的日子倒是出乎小蒼蠅意料之外地風平浪靜,或許是三十三警告過他不許鬧事。小石頭雖然嘴上仍是對她言語激刺,但沒再像那晚那樣襲擊她,小蒼蠅也一直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那麽刺他的眼,問公孫嬋,她含糊其詞說不出個所以然;問鳳棲木,他老是打些以她慧根參透不出的玄機啞謎;問三十三,他直截了當地回道:“他討厭妳。”可一追問原因,他就像悶葫蘆上身一樣逼不出話,只叫她自己去問小石頭。

若問得出來她還需要找他們嗎?那小鬼只會以奇醜無比的鬼臉和嫌惡的眼神回應她而已。

怕白玉手鐲亮在腕上不小心磕碰缺損,小蒼蠅將鐲子卸下,用手絹層層裹起藏進懷裏收著,這樣一來也可以避免刺激小石頭──雖不明白原因,但她老覺得他是因為這只鐲子而敵視她。難道這鐲子是他的東西,或是小姐曾答允將鐲子送他?後者可能性居多,但得不到確切回答,她也只能在心裏猜想。

對峙久了,小蒼蠅覺得又煩又累,想對小石頭視若無睹,無奈車廂就那麽點兒大,三個人擠在一起很難不大眼瞪小眼,除了投宿時分房睡可以回避以外,只有當公孫嬋坐到外頭透氣的時候,小石頭不想單獨和小蒼蠅待在車裏,便會跟著移駕到外頭去,和他的曉蝶姐姐將駕車的三十三夾在中間,三個人成就一副似假還真的親子和樂圖──不,手足相親圖。

就算知道小石頭討厭自己,他明顯的態度還是不免讓小蒼蠅心裏有點受傷,總要聊以自遣:“不要緊,忍一忍,到金陵就能擺脫這小鬼了!”一個人的車廂天寬地闊,她愛臥愛坐都由她,也不用擔心伸直了腿不小心踢到小石頭而惹得他又叫又跳;也可以打盹,在車裏搖頭晃腦很容易就呵欠連連;車行平順時,還可以替小姐衣上破損之處略作修補,或是縫制些衣物,不用擔心會刺傷手;但更多時候是掏出那只玉鐲細瞧有無傷損,用細絹子沾水拭亮它,再珍而重之地收進懷裏。

她不曉得,當她整弄玉鐲的時候,小石頭一直在旁偷偷地窺覷著她。

如此同車同睡十來日之後,小蒼蠅終於受不了了。人分長幼先後,為何她要縱容一個比她年幼的小鬼令自己過得這般憋屈?她決定來個大義滅親──不,小鬼連親都稱不上,這叫鏟除異己,鞏固疆土!

這日,他們在鄉野間的一條清溪畔略事歇息,小蒼蠅趁著鳳棲木離開眾人去給樹枝瓶換水時道:“我說啊,咱們馬車說大不大,說小還挺小的,就我和小姐的時候還能伸個腿活動活動,現在多了一個人,總覺得窘迫了些,讓人好生氣悶──你說是嗎,小鬼?你一直叨念著車裏太狹小了不是?”

“哼,還不都是妳的緣故,睡癖差得要命,翻個身都能從東邊滾到西邊去,多大的地方都不夠妳睡,我和曉蝶姐姐讓妳逼得只能在角落窩著!”

小蒼蠅嘴角抽了幾抽:“餵,你別光說別人不反省自個兒,是誰一覺醒來發現自己頭腳顛倒轉了一大圈的?而且手腳張得跟蟲子似的,好像整張車墊子都是你家床榻一樣,睡得可囂張了你!”

“妳才是呢,打呼打得可勤了,呼呼嗡嗡的,真真吵死人的大蒼蠅!”小石頭不甘示弱。

“你才嘰哩咕嚕說不完的夢話呢!茅坑裏的臭石頭!”

兩人隨隨便便又叫罵起來,眼看有大動幹戈的趨勢,三十三嘆了口氣道:“都停了!小蒼蠅,妳想說什麽?”

小蒼蠅見問,馬上笑咪咪地道:“我是這麽想的,吶,反正鳳先生一人一車,他駕車時車廂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咱們一個人過去陪他,這樣路上鳳先生有伴說笑,咱們這兒也不至於太過擁擠,一石二鳥,兩全其美,你們說如何?”

三人沒反應,她轉向小石頭,慫恿道:“小鬼啊,你是躲在鳳先生車裏過來的,做人要有始有終才能成大器,否則你就一輩子只能是茅坑裏的一塊臭石頭,多沒前途?我教你,不如你一路乘鳳先生的車去金陵,他那兒位子大,你個頭又小,在裏頭隨便你要怎麽睡都沒人理你,還可以連打好幾個滾,滾過去又滾過來,暢行無阻,多好!有始有終成大事,石頭也能變美玉。你覺得怎麽樣?”她笑得十分虛假。

“我不用幹大事也已經──”瞥見三十三警告的眼神,小石頭及時住口,扁嘴哼了一聲,抱住公孫嬋的手臂牢牢不放:“誰要理妳,我要跟曉蝶姐姐一起!”

小蒼蠅就是要將他趕到另一車,這樣他們就不用礙彼此的眼了。還待對他曉以大義,他聲先奪人:“怎麽妳不過去?”

“我?”小蒼蠅一楞。

“就是!一路上妳和那個鳳先生處得最好,妳去最合適了!”小石頭說得理直氣壯。

一語驚醒夢中人,小蒼蠅往深一想:撇開自己私心要趕小石頭過去的打算,一般情況若真要分派,要三十三去是不可能的,況且他還得駕車;小姐更別提,三十三不準,硬要小姐過去他會先斃了自己;如果小石頭死賴著不去,那自己──回想自公孫府到這一路上,的確是自己和鳳棲木最無嫌隙也處得最自然無慮,若要別人來挑,怎麽看自己都是上上之選……

小蒼蠅緩緩擡起頭,果見他們三人盯著她瞧,心中大有不妙之感。

“那裏位子大,妳去了也可以盡情打滾。”三十三率先讚同。

公孫嬋認真地覺得可行,不斷點頭,小石頭看著她,笑得十分可惡。

小蒼蠅跳了起來,急得大叫:“不算不算,當我什麽話都沒說!現在、現在天氣愈來愈冷了,大家擠一擠還比較暖呢!”說著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馬車,企圖占住她原來的位子免得被攆過去。一緊張便犯老毛病,兩條腿一格,撲地跌了個狗吃屎。

身後傳來小石頭壞心的拍手大笑兼連說帶唱:“哈哈哈,笨蒼蠅,沒有翅膀不會飛,兩腿打架跌不停;屁股著地開大花,學狗撲地她最行!笨蒼蠅,笨蒼蠅!”

小蒼蠅又窘又氣地將臉埋進地上青草裏懊悔:歹念不可有,壞事不可行!她這叫搬小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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