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有物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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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吵吵鬧鬧了一個多月,秋色更濃,愈入深秋天氣愈見寒冷,幾個人不僅外罩擋寒披風,內裏亦多著了幾件保暖夾衣。前些日子還嚷著車窄擁擠,現在卻是人多溫暖;有時一覺夢醒,發現清醒時唇槍舌劍的兩個人睡夢中卻是不自覺窩在一起取暖的──好比現在,小蒼蠅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身上沈甸甸的,睜開眼睛一瞧,卻見小石頭睡得歪七扭八,腦袋瓜子就枕在她腹上,一只腳擡得老高掛在行囊上頭。

左右看了看,不見小姐,大概是坐到外頭去了,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時候,快晌午了吧,天冷車搖格外令人昏昏欲睡。

小蒼蠅不顧小石頭就坐起身,刻意借勢吵他,沒想到他睡得死沈,從她腹上滑落到大腿也不見醒來,連個動靜也沒有,倒有些佩服他的睡意堅強了。伸手搖了搖他,喚道:“餵,起來了!”見沒有反應,又加大力道去搖:“小鬼,醒醒,你睡到我身上了!”他嘴唇幾下蠕動,卻還兀自好睡。

小蒼蠅失去耐心,一把將腿挪開,小石頭腦袋瓜碰地跌到車墊子上,聽聲音磕得並不輕,他卻連動都沒動,毫無反應。小蒼蠅叉腰瞪著他,倒有些束手無策,猛地心念一動:難得他有毫不抵抗的時候,不趁此時對他做些什麽豈不是太對不起這天賜的良機?

邪念上心,小蒼蠅嘿嘿怪笑,翻著行囊找出了幾條衣帶子,先將他手腳各自縛住,想了想又在他腰上加了一條,另一端系在車篷支架上。完了之後又翻出寫家書用的筆墨,滴了幾滴水研起墨來,提筆醮好墨備用。

該畫什麽好呢?畫樹畫花,還是畫只烏龜?

小蒼蠅竟就認真細究起來,想著描樣繡花時,哪一種最好看。這時湊近臉細瞧小石頭,當真膚如凝脂,眉目如畫,比她所見過任何孩子都要可俏可喜,要放進公孫府裏去,還不讓一眾女輩們歡喜得瘋了!待得長大成人恐怕更不得了,說不定要拖一屁股感情帳風流債,前途委實不可限量。

但是一想到他對她的惡形惡狀,小蒼蠅又覺得路邊的阿貓阿狗都比他可愛幾千幾萬倍!心頭火起,也忘了本意是要畫他的臉,伸手就去捏小石頭軟嫩的兩頰,狠狠地往外拉,將他的小嘴拉扯成一條緊憋的直線──

“嗚嗯──嗯嗯呃唔嗯──”

小石頭在一陣意義不明的悶叫聲中皺眉睜眼,掙紮之間瞧得清楚,小手啪得就往小蒼蠅額頭用力一掌,小蒼蠅哎唷一聲,吃痛松手,小石頭坐了起來,順勢在她額上補上一個頭錘。

“可惡,臭蒼蠅妳竟然偷襲我!”

“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小蒼蠅摀著額頭齜牙咧嘴,想不到他身子雖小,力氣卻這樣大!又覺得奇怪,她不是將他手縛住了,怎麽他還能出手?卻見那衣帶早已柔腸寸斷在一旁,不知何時給卸了下來。

“肥什麽肉,吃妳的吧!”小石頭正待起身反擊,腳下陡地一絆,摔了一跤,低頭看見雙腳足踝處被衣帶綁住了,想也知道是誰搞的鬼,圓目一瞪,衣帶徑自松脫。

小蒼蠅見他雙腳一掙就將衣帶甩在一旁,心中大罵自己方才一定綁縛得不夠緊,真是太大意了!

小石頭瞥到一旁的筆墨,恍然大悟,雙手在臉上亂抹,大叫:“臭蒼蠅,妳畫我的臉?”

“我、我還沒畫呢!”

小石頭也不理會手上並沒沾到半滴墨水,一個幼獅吼就往小蒼蠅撲去,突然腰間一緊,無法再往前半步,卻是小蒼蠅的最後防線,將他牢牢地鏈在這一端不能靠近她。小蒼蠅大笑三聲,總算有一條派上用場了!

正得意之際,只見到小石頭手在腰後一摸,那帶子不知怎地竟像方才足上衣帶一樣松了開去,小蒼蠅目瞪口呆的同時,他身子伴隨著幼獅二吼已然撲到跟前,這時她曲起的腿正好防禦,擡腳抵住他的胸口一腿將他頂了開去。

小石頭身子落到柔軟的行囊上頭,利落翻起準備揉身再上,車簾陡地教人揭起,大好陽光潑灑而入,同時三十三比秋意更冷的兩道目光亦射了進來,小石頭瞬間乖如馴獸,危襟正坐;小蒼蠅看著好笑,背對三十三向他做了個仿他平時的醜鬼臉。小石頭嘴角一抽,礙於在三十三面前不敢妄動。

“你們拆馬車呀,好大動靜!”公孫嬋卻是笑著的,將車簾掀得更開,道:“醒了最好,來看看外邊多美!”

還沒湊到車頭,沿路的紅艷就已送了上來,只見兩旁盡是高大的楓樹,飽滿濃密的樹冠好似綿延的火雲,灼灼地舔舐著清瀾無雲的藍天。葉如赤雪,乘風紛落,兩輛馬車就穿行在楓雪之間,楓道之上。

小蒼蠅兩人被眼前美景迷住了,正讚嘆著,一葉紅舟正巧泊降至眼前,兩人同時伸手去撈,又一同撈住了,互視一眼,各自要搶,怕撕了楓葉而又各自要讓,同時松手的結果是紅舟又蕩了開去,漂漂然不知歸處,令兩人徒呼可惜。

公孫嬋道:“路旁開始出現稀散的攤販和路人,三十三說這是靠近城鎮了。”

“快到城鎮了嗎?太好了!”小蒼蠅開心道:“我想吃豐盛的飯菜,想睡暖呼呼的床!連著幾天睡馬車上,睡都睡不好,腰酸背疼的。”跟著大大伸了個懶腰。

小石頭呸了一聲:“還有臉說呢,我瞧就屬妳睡得最香了,我們三個加起來都沒妳睡得多。”

“你才不睡則已,一睡不醒呢,我看哪天要是天塌下來,你也就這樣睡過去了,無痛無感,最是輕松!”

“臭蒼蠅──”

“兩個都閉嘴。”

三十三聲音冷冷傳來,他頭也沒回就止住了一場唇槍舌劍。

眼前開始出現綿延的城墻,過得一會兒已可遠眺城門,攤商行人亦愈見密集。鳳棲木在城門前停了下來,對三人道:“這是馮林鎮,現在雖然不過晌午,但今日若錯過這裏,官道五十裏內不會再有城鎮,夜晚便得露宿野外。小哥意下如何?”

三十三尚未回答,小蒼蠅故意咳了幾聲,用力捶腰捏肩,生怕沒人看到似的。三十三看也沒看她一眼,道:“住下便是。”

鳳棲木見公孫嬋欣喜地張望兩旁瑰艷的楓林,臉上也不禁染上笑意,道:“此時節楓樹最美,為了美景多停留一天,誰曰不值?”駕車入鎮。

三十三驅車尾隨,小蒼蠅笑得嘴不合攏:“美景其次,今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覺才是上等!”

車輪駛上石道,清脆的聲音讓車上的人精神為之一振。馮林鎮雖然繁榮和規模都比不上凝月城,但該有的皆有,只是小巧簡單得多,墻外頭的楓樹葉不時讓風吹送進來,灑得屋檐和道上滴滴點點都是火,好似隨時要燃起來。

他們將馬車停好,進客棧要了三間房,並點了飯菜。客堂角落坐著一名賣藝少女,提著一把胡琴吚吚呀呀拉著,但連小蒼蠅和公孫嬋都聽得出來她音色時有噪誤,琴藝似乎尚不純熟。

他們的桌子就鄰著少女,她瞥見他們目光瞄了過來,惱怒地停下。客棧掌櫃走過來悄聲關心:“妳怎麽回事,第四天了,以往妳的琴拉得可不差啊,莫不是手受傷了?”

少女忿道:“我也不知是怎麽了,這琴老拉不順手!琴弦晦澀晦澀的,這弓也不滑!詠兒那丫頭,肯定沒好好養琴!”

掌櫃道:“我瞧她對這琴寶貝得很啊,況且是靠拉琴為生的,不至於不養著吧?”

少女呸了一聲:“寶貝不寶貝是一回事,懂不懂得養又是另一回事!還誇這琴多好多好呢,爛東西一把,早知道我就不要了!”

掌櫃道:“她贈琴給妳,也沒跟妳要錢,妳有啥吃虧的?”

“我沒吃虧?被人家以為我琴藝差就是吃虧!要不是我的琴壞了還沒整好,哪裏需要屈就她這把破東西!”

“我沒說妳琴藝差,只是問問妳怎麽了而已嘛!”

“那是你知道我,初次來的外人還不誤會了!”少女說著就往公孫嬋這桌投了羞忿的一眼。

兩邊鄰近,聲音再小對方都聽得見,掌櫃怕她得罪客人,連忙安撫:“好好好,妳吃虧,妳吃虧。那明兒就別帶這把琴來了,妳的琴啥時候修好就啥時候再來吧!”

少女嬌氣地哼了一聲,也不管會不會傷到琴身,粗手粗腳地整理隨身之物準備離去。

小蒼蠅在公孫嬋耳邊悄聲道:“脾氣這樣大,說不定自己琴藝差,找理由推搪呢!”

公孫嬋瞟了少女一眼,也不放在心上,正舉箸夾菜,忽聽一個聲音幽幽傳來:“救我……”

公孫嬋頓了頓,以為聽錯了,正待不理會,那聲音卻又出現:“救我……求求你們,救我……”

公孫嬋陡地坐直身子,疑惑著四處張望。那聲音極細極輕,若有還無,幽杳不知來處,一旁的小石頭拉拉她衣袖,圓眼因詫異而顯得更大更圓:“曉蝶姐姐,妳聽見了嗎?”

“你也聽見了?”

小石頭點頭:“不只我們兩個,三十三哥哥和鳳先生也聽見了。”

“餵,你們說什麽啊,我可什麽都沒聽到啊?”小蒼蠅慌張地說,難道她耳朵有問題?

公孫嬋問:“哪兒來的?”

三十三和鳳棲木搖頭,小石頭張望著尋找來源,公孫嬋轉過頭,正好看到賣藝少女提著琴盒走出客棧門口,在她眼中琴盒竟散發出一股異樣氛圍,心中驀地一動,這時聲音又傳來:“救我……妳看到我了……我在盒子裏……”

公孫嬋和小石頭同時叫了出來:“是那把琴!”更不待說,一同追了出去。

“餵,什麽情況啊!”小蒼蠅見三十三和鳳棲木也起身追上,不知所措又一頭霧水之下,連忙跟上再說。

“啊!客倌,付錢──”掌櫃的大吃一驚,以為遇上了白吃白喝賊,跟著狂叫疾奔了出去。

賣藝少女突然被一群人圍住,嚇得花容失色:“光天化日之下的,你們想幹什麽!我可是賣藝不賣身的,別輕賤好人家!”

公孫嬋盯著那琴盒看,驀地開口:“妳這琴讓給我可好?”

“啊?”少女一楞。怎麽他們的目標不是她嗎?“讓琴給妳?憑什麽?”

公孫嬋無辜地眨了眨眼:“妳不是不喜歡這琴嗎?”

“不喜歡也不能白白讓給妳呀!”

小石頭覺得奇怪:“可這琴也沒花到妳一毛錢不是?”

少女怒道:“我有沒有花錢關你這小鬼屁事!這琴現在是我的,我要扔要砸隨我開心!你們哪來的外地人,欺壓我一介弱質女子是不是呀!”

小石頭道:“妳這架勢哪弱了……”

小蒼蠅趕緊上前阻止兩人。有了一個不懂世事的小姐還不夠,怎麽又多了個口無遮攔的小鬼頭啊!

“三十三……”公孫嬋轉頭討救兵。

三十三走上前,禮貌開口:“這位姑娘,是我們太過唐突了,請別在意。我家小姐喜歡姑娘手上這把琴,如果姑娘願意割愛,不妨開個價,一切好說。”

少女見出面的是個面容幹凈的年輕男子,潑辣態度先是收斂下來,在聽見三十三溫言數句之後臉色就更好看了幾分,再一見他身後清逸靈毓的鳳棲木對自己淡淡一笑,她一陣羞赧,不好再潑婦罵街,掌櫃的見不是賴帳,便也上來幫腔:“阿紅,左右那琴不合妳意,轉手讓出去也省得擺家裏生塵不是?”

少女想想也是,便做了個善心大發的表情,道:“賣給你們也無妨,不過我話說在前頭,這琴算不上好貨,你們買了之後若不滿意,可是不能反悔的哦!”

“無妨,多謝姑娘成全。”三十三道。

於是付了銀子取了琴,他們對胡琴行情毫無概念,也不知道這琴是否值那少女開出來的價,幾個人出手無關痛癢,只有小蒼蠅心中算盤打得響:接下來的日子可不能太過豪奢浪費,否則回凝月城前盤纏用盡,說不定就得沿路要飯回去了。

一行人回到客棧,在掌櫃的暗示下先付清了房款,直接進二樓廂房。公孫嬋將琴盒放上桌打開,裏頭是一把紫檀木胡琴,看起來有點年頭,琴身散發著暧暧光澤,顯然護養得十分周全,但上面有些新刮傷的痕跡,卻是剛才那少女重手造成。

小蒼蠅打量著琴筒上覆著的琴皮,一格一格有棱有角,好奇地伸手去摸,道:“這是什麽,看起來怪可怕的。”

鳳棲木道:“那是蛇皮。”

“蛇、蛇皮?”小蒼蠅驚呼一聲,馬上縮手。“怎麽用這麽可怕的東西來制琴呀!”

“胡琴的音色全靠琴皮調律,冷暖濕燥音各有異。蟒蛇皮最是常見,此琴皮狀況極佳,原來的琴主一定十分愛之惜之。”鳳棲木的手輕輕在琴皮上滑過,恍悟地啊了一聲,點頭道:“原來如此。想不到偏鄉僻壤竟有如此一把奇琴,此間際遇定然特別。”

外行人不懂門道,小蒼蠅看不出這琴有何特異之處,疑惑道:“小姐,妳又不會拉這種胡人琴,買來幹嘛呀,難道是要送夫人的?”她想起小姐曾說要挑有趣的玩意兒送夫人,但這東西哪裏有趣了?況且夫人也不懂琴。

公孫嬋沒有理她,對著那胡琴發話道:“是你向我們求救的吧,還不趕快現身?”

小蒼蠅以為她發神經了,竟然對著一把琴說話!對她的奇舉搖頭嘆息之際,那琴身周圍的空氣倏地一陣扭曲,她一驚,以為眼花,揉了揉眼再定睛一看,琴身毫無奇異變化,但眾人面前竟出現了一個陌生男子──

憑空出現!

“妖、妖怪啊──!”小蒼蠅尖叫一聲,差點就要昏倒,可偏偏差那麽一點,她就是沒能暈厥過去,否則倒是省事得多,現在只能躲在鳳棲木身後簌簌發抖,結結巴巴地快要哭出來:“鳳先生,有……有鬼、有精、有妖啊!”

“不,都不是,他不是生靈……”鳳棲木道:“而是物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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