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接二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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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潑大雨下了一整夜。

子時末, 乾清宮西暖房的床帳掀開,英珠赤身下榻, 他從地上撿起長衫, 披衣系帶,光腳悄聲拉開了門。

外頭的宮人聽到動靜,擡眼來瞧, 看到是他,立即垂眸不敢多看。

英珠聽那雨聲拍窗, 問:“楚王如何了?”

宮人回覆:“暈在雨中了,瞧著……有一陣不動彈了。”

英珠蹙眉說:“把楚王送到耳房裏暖暖身子, 先餵點姜湯,去太醫院請周院判來,待醜時末再把人送回雨裏。”

宮人為難地說:“可是陛下有旨,不許管楚王。”

英珠冷笑一聲, 譏誚道:“我從陛下的榻上下來,你若是不信我傳的話, 可以去問陛下。”

那宮人嚇得跪倒在地, 連連磕頭道:“小的不敢, 求英公公恕罪。”

英珠淩厲道:“還不快去!”

宮人連滾帶爬地去了。

燕楨兒一夜未睡。

子時末,他坐在鏡前,叫宮人梳洗打扮。

他今日穿上了最華麗的宮裝, 化了極嫵媚的桃花妝, 在燭光的映照下, 美得不可方物。

連日日為她化妝的宮女都瞧直了眼。

燕楨兒盯著鏡子裏無可挑剔的妝容, 突然抓起蓖梳狠狠地砸向銅鏡。

銅鏡被砸的深深地凹陷下去。

正在料理他裙角的綠芙驚嚇得一楞, 連忙跪地請罪。

一眾宮女們嘩啦跟著跪了一片。

“再美又有何用?美與誰看?”燕楨兒望著烏泱泱的人, 心中異常煩悶, 喝道:“全部退下。”

因著燕楨兒一向是端莊溫婉的,突然發怒,眾人只道是出了天大之事,嚇得齊發顫。

綠芙是知道內情的,她起身領著眾人退身出去,自在走在最後,正要闔上門時,聽到燕楨兒說:“他有消息了麽?”

綠芙闔上門,回身道:“楚王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夜,算著這時辰陛下也快起來了,估摸著很快就有旨意下來了。”

燕楨兒聽著那揪心的雨聲,沈默半晌說:“這雨,已經下了一夜了。”

綠芙聽得心中難過:“也不知楚王如何了……”

燕楨兒手指緊攥,指甲深入掌心,鮮血淋漓。

綠芙看到血,撲到燕楨兒跟前,眼淚直流道:“主子,您若是擔心,就去看看罷,或者求求情讓楚王先起來,這樣淋下去,人要壞的。”

燕楨兒怔怔地望著那砸壞的銅鏡道:“陛下罰小煦當眾跪在雨中,就是做給人看的。陛下大抵已經猜測到了什麽,我此刻去,就是自投羅網。”

綠芙擔心了一晚上,此刻已是六神無主:“可是主子……”

燕楨兒道:“我們還有在乾清宮藏的老人,叫他想法子勸說上邊的人求求情,叫楚王舒服些。楚王有什麽差遲,及時來報。”

乾清宮的內應,是先帝在時就埋下的人,這人輕易動不得,綠芙沒想到燕楨兒為著這場雨竟動用了。

她連忙點頭,出去交代了。

燕楨兒孤身坐在大殿裏。

雨聲蓋住了他血水滴答的聲音,他用力地閉上了眼。

時間在淩遲著他。

燕楨兒並不後悔之前不去替燕煦求情,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燕楨兒籌謀一生,絕不會做明知無用又徒惹是非之事。

蕭家兩個皇子,犧牲燕煦遠比犧牲他的代價小。燕煦被罰問罪,他還有機會補救;若他出事了,燕煦便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而且他是絕計不能暴露的,他一旦暴露,不僅要受驗身之辱以及世人恥笑他男作女裝,他多年的謀劃也會付諸東流,更會牽連到先帝遺臣及他背後諸多勢力。

後果不堪設想。

相較之下,犧牲燕煦便是理所當然了。

燕楨兒仍然覺得自己沒有選錯。天璽帝不可能會殺燕煦的,活罪再苦,只要挺過去,總還有盼頭。大不了他回頭多哄哄,燕煦素來聽他的,總能哄得回心轉意的。

左右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如果不是這場暴雨。

在這種暴雨裏跪上一夜,腿是必定要廢的;且天氣陡涼,人淋久了涼雨也要受不住。

已經兩個多時辰過去了,正常人也已到極限,更別說養尊處優長大的皇子。到這關頭,燕煦每多在雨裏泡上一刻,就危險一分。

燕楨兒驀然想到,燕煦極是怕苦,一有傷風著涼還要他哄著才肯吃藥。可現在這麽個金尊玉貴的皇子,快要被雨泡壞了。

時間過得格外慢。

燕楨兒在這樣的煎熬中逼紅了眼,人非草木,在某一刻他大腦裏只剩下那個隱密的床帳裏啞聲喊他少年。

他站起了身,連傘也沒拿,徑直沖出了門,跑進了雨裏。

綠芙哭得滿面是淚,在這一刻露出了欣慰又激動的笑容,她抱著傘追了出去。

主仆二人沖進雨裏。

方過了兩道門,便看到前方有兩人冒雨往乾清宮去,搖晃的燈籠上寫著“太醫院”。

燕楨兒緩緩地停下了步子,主仆二人相視皆是舒了一口氣,綠芙這才想起來要打傘,他們回到了重華宮。

燕楨兒回宮,重新沐浴梳洗,再一次化好妝已近早朝時分,他漸漸平靜了下來,心中反覆推算天璽帝可能會給的處置。

遠在岳東郡的燕熙重傷,傷在心口,就算治好了,怕也是廢人一個,剩下的老四、老五皆是平平無奇,天璽帝如今子嗣雕零,不至於要了燕煦的性命。

他反覆告訴自己,是的,一定是這樣,他的決定沒有錯。

算著時間差不多,燕楨兒聽到綠芙回來的動靜。

燕楨兒捏著帕子起身,見綠芙踉蹌地推門而入,他的心已涼了半截;而當看到綠芙滿臉的淚時,燕楨兒臉色刷地慘白,僵直地坐了回去,強撐平靜問:“如何?”

綠芙失聲痛哭道:“昨夜裏岳東郡來消息說秦王傷重病危,今日龍顏大怒,出門見著楚王跪在那裏,當即就下旨賜死楚王。”

燕楨兒一顫,發上的金步搖掉了下來。

綠芙一見燕楨兒失態模樣,不禁淚如雨下道:“主子,你莫要急,說不定還有轉機呢,楚王可是陛下愛重的皇子,不可能就這樣沒了的!”

燕楨兒雙眼通紅,原地打轉,自言自語:“一定是哪裏出錯了,如果燕楠連小煦都不留下,那老四、老五也沒有機會。燕楠總要留個人繼承大統,京裏頭統共就那麽三位。京外頭……燕熙……可燕熙已毀容又受了重傷,燕熙能不能挺過來尚不得知,這關頭就賜死小煦說不過去。除非……是燕熙沒事,可那一箭是實打實射進去的。那麽,只有一個可能,受傷的燕熙是假的。倘若當真如此,真的燕熙在哪裏……”

綠芙已經聽不懂燕楨兒所言,她見燕楨兒逐漸瘋魔的樣子,既害怕又擔心,不住地喚道:“主子。”

燕楨兒揮手做了一個打住的姿勢。

綠芙不敢再叫,只盯著燕楨兒。

燕楨兒眼中精光閃動,某一刻,想到什麽,猛地站住了:“宣隱!”

一切的過快提拔和接連而來的禍事,都從不合理變成合理了。

宣隱就是燕熙!

同樣是十九歲,同樣是長了一臉肖似唐遙雪的臉,同樣是被天璽帝偏愛。

這就是燈下黑!

天璽帝為了讓宣隱合理的出現,布了這麽大的一個局!

這個答案叫燕楨兒一下豁然開朗又萬念俱灰。

既然宣隱是燕熙,那燕煦確實沒有活路了。

燕楨兒倏地獰笑起來道:“燕楠,是你逼我的。既然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只要你一個皇子都沒有了,那我就能做回燕楨了。”

皇子所。

前不久新封的兩個郡王,皇四子燕然豫章王、皇五子燕燾涼州王,因符合郡王規制的新宮殿尚未收拾出來,還住在皇子所。

皇子所現在只住兩個皇子,冷清空曠了許多。

這日卯時,四皇子燕然的正殿中,案上剛布好早膳。

燕然是愛書之人,新近托人從宮外頭買了一批新書來,因是些取樂的話本,買回來還得小心地藏好。

他心中想的是希望早日出去開府,便能按自己喜好置辦物什,不必連看個書都要遮遮掩掩的。

燕然翻出一本宮外頭最時新的話本,膳也顧不上用,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才翻了兩三頁,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燕然擡頭見是貼身的首領太監清喜回來,便又收回了目光,繼續讀書。

清喜神色緊張地清退了殿裏服侍的宮人,還特地關了門。

燕然覺出不對勁,從書中擡頭道:“何事如此慌張?”

清喜臉色灰白道:“楚王他今晨被下旨賜死,方才已喝了飲鴆酒,去了!”

書冊掉落在地,燕然臉色慘白道:“去了?此事竟是毫無轉圜餘地?”

清喜憂慮地搖頭:“旨意已經下了,鴆酒也喝人,太醫院驗過說確實是去了。”

燕然愴然滑下淚來:“六弟就這麽去了……”

清喜陪著哭:“六殿下在宮裏頭人緣好,許多人知道了,都偷偷哭呢。”

燕然無聲抹淚,良久後,驀然想到什麽,一下驚得坐直了,惶然道:“是不是輪到本王了?”

清喜其實一直憂心的也正是此,他原本還在想要如何提醒自家這位只顧著讀書的主子,此時見燕然已然把自己嚇得夠嗆,連忙安撫道:“殿下莫要驚慌,我們宮裏頭的人一直安分守己,不犯事,便不會惹禍上身的。”

“可是,小煦難道就一定犯事了麽?”燕然平常對讀書之外的事皆置之不理,並非不懂那些人心爭鬥,他只是厭倦那些傾軋是非,躲到書香裏自欺欺人地置身事外。

可燕煦一去,他便首當其沖了,燕然喃喃地道,“我與前頭幾位一樣,也是世家皇子,並無不同。”

清喜心中亦是惴惴,只好強顏勸慰:“可主子沒有做過作奸犯科之事。虎毒不食子,皇爺如今在靖都幾剩下兩位皇子,殿下不會有事的。”

“可是你沒發覺嗎?”燕然倏地想到什麽,用力地攥緊了手中的書冊,驚惶地道,“發生了這麽多事,每一件事最後都指向皇子。尤其是二哥、三哥死的偶然又難看,哪就有那般巧合的意外?這些事裏,顯然是另有人在推動。那個人既非常了解宮裏,又與宮外有勾連,他好像手裏拿著屠刀,想殺誰就殺誰。”

清喜聽得身上陣陣發冷,嘴唇發抖地說:“哪裏會有那樣的人?”

燕然沈吟:“是啊,哪裏會有那樣的人呢?”

就在此時,門房來報:“大長公主駕到!”

“大長公主來了!只要她肯相助,那我們就安穩了。”清喜興奮地起身去迎。

燕然也面露喜色,催他快點。

殿裏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燕然一個人。

燕然在這清晨中忽然生起一股微妙的寒意,說不出為什麽,他心中一陣強烈的惴惴不安。

他安慰自己說,都是近來被兄弟們的死訊嚇的,只要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才想到敲門,便聽到清喜在門邊報:“殿下,大長公主來了。”

燕然起身相迎,看到燕楨兒今日打扮得異常華美,一對金步搖幽幽晃著,正由綠芙扶著,邁進了他的殿門。

晨光斜照,燕楨兒姣好的面容從光亮中沈進陰影,那陰影裏的美麗容顏驀地呈現出某種古怪的猙獰,燕然心中驟然一陣劇顫。

手中的書冊掉落在地。

他想:燕楨兒與燕煦交好,此時燕煦出事,燕楨兒難道不該是去隆裕宮張羅後事麽?

卻來了他這裏。

夏日雨後的清晨,是難得舒服爽快的時候,燕然卻陡然遍體生寒。

當日夜裏。

四皇子燕然,五皇子燕燾暴斃而亡。

燕熙聽到燕然和燕燾的死訊時,剛回到宣宅。

他在門邊停住了步子,神色沈郁地問:“因何而亡?”

衛持風神色凝重地答:“周太醫去驗過屍身,兩位皇子身上既無外傷,也無中毒征兆。周太醫私下裏說,怕是用了某種無色無味的奇毒,服下之後某一刻心跳驟停的,這樣才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的。”

燕熙沈著臉聽著,緩緩地蹙起了眉。

短短幾句話,聽得他胸中翻滾,忽然一陣強烈的惡心,他扶在門邊,險些吐了出來。

殺人如麻到這等地步,實在是天人共憤,令人作嘔。

燕熙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他道:“你去找明忠傳話,提醒他們想法子驗一驗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衛持風疑惑道,“驗什麽?”

燕熙冷沈地說:“驗身子。”

衛持風驚得下巴都掉了。大長公主金尊玉貴誰敢去驗大長公主的身子?而且大長公主尚未出閣,便是為著她的名聲,也不能去驗她。

尋常人家的女兒,尚且到了一定歲數連面都不叫外人瞧,堂堂先帝的嫡長公主,誰敢去驗她是否處子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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