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關燈
路鶴裏犧牲後差不多半年, 江煥在警隊大門口撿到一只流浪的小橘貓。那小奶貓只有兩三個月大,性子又兇又野,沖他呲牙的樣子, 總能讓江煥想起自己走丟的臭臭。

他把小橘貓帶回警隊, 安置在院子的角落,買了新的貓糧,每天定時去餵。小貓咪長得很快, 沒多久就能跟警犬打架了, 兇得很。

養了新的貓之後, 江煥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每天的話也比以前多了幾句。老汪頓時覺得,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話還是有道理, 新的感情說不定也能讓他更快地走出陰影,於是開始琢磨著給江煥介紹個對象。

四月的京州,正是一年最好的時節。有一次去基地開會,他們碰到民政部的一個副主任。這副主任姓盧, 人很熱心,給部裏的年輕人撮合成了好幾對, 是遠近聞名的相親錦鯉。老汪一見面就趕緊拉住了她, 巴巴地介紹:“這是我們中央警隊的大隊長小江,27了, 長得帥吧?”

盧主任一看老汪的眼神, 瞬間了然,熱情地拉著江煥:“久聞江隊的大名, 早就想見見啦!聽說去年裴子卓的那個案子你居功至偉, 真是年輕有……”

老汪開始一個勁兒的咳嗽, 盧主任疑惑地看他一眼, 目光回到江煥身上,“嘖嘖,長得真帥,就是有點瘦……沒關系!小江成家了沒有?”

江煥垂了垂眼,“沒。”

“我給你介紹個對象吧!”盧主任笑呵呵道,“我們部裏有好幾個Omega,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又嬌又軟的。我把照片發你,抽空見見面,交個朋友?”

老汪和中央警隊的隊員們忐忑不安地等著江煥的反應,紛紛做好了一級警戒,誰知江煥沒有發脾氣,也沒有崩潰,沈默了一會兒,低聲:“我不喜歡嬌軟Omega,我喜歡脾氣大的。”

“矮油。”見他沒有拒絕,盧主任覺得有戲,笑道,“看不出來,口味挺重啊。再具體點呢,要什麽條件?”

江煥眼神迷茫了片刻,“最好是同行……愛罵人,愛揍人,身手好,槍法準的那種。”

中央警隊的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你直接報路隊的身份證號得了。

“同行?”盧主任又追問了一句,“年輕警察我也認識不少的,江隊喜歡什麽樣的警察?”

“厲害的。”

“多厲害?”

“跟我差不多吧。”

盧主任為難地皺起眉毛,“那你去哪兒找啊,跟你一樣厲害的,全公安系統我也就聽說過那麽一個路……”

話沒說完,周圍的幾個中央警隊隊員拼命沖她使眼色。

盧主任看著警員們一臉要哭的表情,詫異地閉了嘴。

幾個人尷尬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警員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倒是江煥先開口了:“您看著安排吧,我沒條件,都行。”

那個人說了,找個愛你的人。我想看到你早點結婚,去過新的生活。

“好嘞,好嘞!”

盧主任是個雷厲風行的,回去就嘮嘮叨叨地四處拉著人說:“中央警隊的那個小江啊,真是一表人才,又高又帥的,工作也好,聽說還是下一任中央警隊總隊長的不二人選,嘖嘖。就是人長得有點瘦,不太愛說話,其他方面那是一點毛病都沒有!”

這種條件的頂級Alpha,絕對算相親市場的天菜,但凡是個Omega都會想要試一試的。所以盧主任當晚就發了好幾張照片過來,還特別推薦了其中一個「脾氣大的」。江煥盯著微信頁面看了一會兒,連照片都沒點開,回了一個字,

【好。】

盧主任發來一家咖啡廳的地址,幫他們約了第二天下午見面。第二天,江煥刮了胡子,穿了路鶴裏最喜歡的那套西裝,準時來到了咖啡店的門口。

但是他沒進去。

因為旁邊那家甜點店的招牌上,畫著一個草莓蛋糕。看到那個招牌之後,他恍恍惚惚地拐進甜品店,買了一個蛋糕就回去了,滿腦子都想著學長一定很愛吃。

一直走到了小區門口,他才想起來,自己是去相親的。

而那個人也不在了。

外面燦陽高照,人來人往。江煥提著草莓蛋糕,突然在喧囂的大街上停住了腳步。

陽光明媚,春風十裏,鮮花盛開,楊柳依依。幾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追著氣球跑,空中都是她們吹出來的彩色泡泡。

踩著滑板的大學生打打鬧鬧地從他身邊經過。

賣油炸串串的小販賣力地大聲吆喝。

旁邊人家的窗戶裏傳出炒菜的香味。

世界熙熙攘攘,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麽快樂,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溫暖蓬勃的春意。

他孤零零地站在人群裏,低頭看了看手裏提著的蛋糕。

上面放了兩副一次性刀叉,和一個心形的卡片。草莓看起來很新鮮,一定很甜。

他抱著蛋糕,一點點地在路邊蹲了下來。手機叮咚一響,是盧主任發來的微信——

【小江,你到哪兒了?人家等你半天了。】

江煥咬著嘴唇,艱難地打了幾個字,

【對不起盧主任,我想了想,還是別耽誤人家了。替我說聲抱歉。】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如果你的人生中曾出現過一個路鶴裏,怎麽可能再看得了別人一眼?

怎麽可能和另一個人按部就班地喝咖啡、看電影、吃西餐,心不在焉地牽手、接吻、做愛,白白虛耗人家的青春,不痛不癢地過完這一生?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江煥穿著全套高級定制的黑色西裝,鋥光瓦亮的皮鞋,緩緩地坐在了馬路牙子上。路過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但是他頭也不擡一下。

他打開蛋糕盒子,拆出一副刀叉,迎著春日的陽光和微風,坐在路邊,一口一口地吃著那個人最愛的草莓蛋糕。

他沒哭。他只是覺得這家蛋糕不怎麽好吃,在嘴裏嚼半天,才能勉強咽下去。

下次去烈士陵園看他的時候,還是換另一家的蛋糕吧。

江煥捧著蛋糕,從艷陽高照坐到夜幕降臨,才轉了轉僵硬的脖子,擡起頭來。

兩步遠的地方,一只渾身雪白的小貓咪,瞪著一雙熟悉的藍寶石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江煥楞了楞,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放下蛋糕盒子,嘗試著向它伸出手:“臭臭?”

貓咪直起身子,慢慢地走近他,把毛絨絨的小腦袋伸過來,在他手心裏蹭了蹭。

“真的是你啊。”江煥眼底的陰霾倏地消散,又驚又喜地提起貓咪的前腿,把小團子抱在懷裏,“你回來了,臭臭。”

貓咪並沒有像之前一樣擺臭臉,而是非常安靜地待在他的懷裏,仰著頭,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瘦到脫相的臉。良久,伸出小爪子摸了摸他的下巴。

江煥低下頭,用額頭蹭著它的頭頂,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你回來了,真好。你去哪兒了?”

貓咪似乎想要回答,張口是一聲軟萌萌的——“喵嗚——”

江煥一遍一遍地撫摸著貓咪的毛發,眼眶有些紅。

畢竟,這只貓咪是他為那個人擋槍之後來到他身邊的,是他的藥,是他和他曾經相遇和相愛過的證明。

這只總是不著家的貓咪似乎也有些想念他,不吵不鬧不撓人,默默地往他懷裏鉆,還用溫熱的舌尖舔著江煥的手背。

它在外面流浪了那麽長時間,卻沒有變得臟兮兮,身上的毛還是潔白如雪。大概是為了回來見他,認認真真地舔了很久。

“你過得好嗎?”江煥心頭一酸,喃喃自語,不知道在對誰說話,“這半年,你過得好嗎?”

“冬天下雪的時候冷不冷,有沒有挨餓,有沒有人欺負你。”

“有那麽一點點想念過我嗎?”

貓咪的眼角耷拉下來,竟然瞬間盈滿了淚,水汪汪地閃動著,似乎又傷心,又委屈,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知道,你想我了。”江煥心頭酸澀,用指尖擦了擦它的眼角,親了親貓咪的小鼻子,“不哭了,我知道你想我了。”

貓咪的聽力似乎出了點問題,豎起耳朵努力聽著他的話,用腦袋磨蹭著他的胸口。

“他不在了,臭臭。”江煥低聲說,“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了。所以你不能再走了,不能再離開我了。好嗎?”

貓咪抽抽鼻子,酸酸地「喵」了一聲,好像答應了。

江煥抱緊了它,眼睛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喃喃道:“你想他嗎?明天就是清明節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的目光並不哀戚,軟軟的,有些溫柔,“烈士陵園裏沒有他的墓,但是有一座碑。花紋很漂亮,是我親自挑的。

“上面的字也是我刻的。我每天晚上都去,刻了半個多月。那個老師傅說我刻的很好,差點想收我為徒呢。”

“你覺得,明天我是買延青路那家的草莓蛋糕,還是買大學城那家的?”

貓咪沒有回答,江煥自言自語道:“要不都買吧,延青路的那家奶油多,但是大學城那家的有巧克力夾心。”

江煥抱著貓坐在路邊,東一句西一句,顛三倒四地說著一些非常瑣碎的話。

“喵,喵喵。”貓咪扒拉了他幾下。

“你是不是問我,想不想他?沒有,我不想他。”江煥說,“我沒有想他。我可忙了,警隊的工作很多的。  “我一點都沒有想他。”

“喵喵。”

“昂,對,我明天確實是要去烈士陵園,但那不是你想去嗎?”江煥看著貓咪的眼睛,點點頭,“畢竟你也睡過他的沙發,我知道你想去看看。”

“喵??”

“好,明天一早就去。”江煥跟貓咪好聲好氣地商量著,“但是後天我們就不能去了,後天我值班。你如果還是特別特別想去的話,我們周末再去吧。”

貓:?

黑色的高級西服上沾滿了貓毛,但是他看起來很高興。半年了,他從來沒有這麽高興,他嘮嘮叨叨地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說到聲音都有點啞了。路人看著這個穿著西服、抱著貓、坐在路邊自言自語的人,眼神都像在看一個瘋子。

只有貓咪趴在他懷裏,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舔舔他的手背。等他終於啰啰嗦嗦說完,貓咪突然直起後腿,毛茸茸的前爪踩著江煥的胸口,努力仰著頭,輕輕地親了親他的嘴唇。

這是臭臭從未有過的舉動。長長的胡須蹭得他癢癢的,但是心頭一暖。

身上似乎有了一些力氣,江煥站起來,把蛋糕盒子扔進垃圾桶,抱著失而覆得的小貓咪回了家。

家裏的陳設一切如舊,仿佛他從未離開過。只是墻上多了一張黑白的遺像。

貓咪似乎不喜歡那張照片,跳起來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被江煥喝止。他走過去把相框擺正,凝視了一會兒,低頭道:“臭臭,這個不可以動。”

跟貓咪第一天來到他家,打翻那張偷拍照片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貓咪不高興了,喉嚨裏咕嚕咕嚕的,覺得那張黑白照片很礙眼。

江煥安頓好貓咪,給它餵了水和食物,似乎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電視隨便開了一個頻道,家裏有了一點人聲。但是江煥並沒有看電視,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遙控器,眼睛無神地盯著墻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他的那副樣子讓人覺得,他明明像所有的活人一樣呼吸著,卻一點生氣都沒有。

半小時後,他就像完成了某樣日常任務,關掉電視,喝了一杯牛奶,開始嘩啦嘩啦地洗澡,如同一個設定好了自動程序的機器人。

洗完澡的江煥,又回到沙發上坐著,一動不動。

深夜的客廳裏,冰冷,安靜,燈光白得刺眼。他坐了一會兒,拿起茶幾上的煙,點了一根。熟悉的氣味就像鎮定劑一樣,讓他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點。

貓咪靜靜地走過來,跳上沙發,挨著他的腿趴下。

江煥摸了摸它的背,觸手溫熱,軟綿綿的。貓咪也側頭蹭了蹭他,十分反常地溫順乖巧。江煥就這麽空洞洞地坐著,一直坐到了11點整,看看表,起身抱著貓咪走進臥室。想想貓咪在外面流浪了這麽久,江煥沒有讓它上床。

貓咪急了,不停地扒拉他的褲腿。江煥說:“明天帶你去洗了澡,再上床睡好不好?”

貓咪明顯不願意,委屈巴巴地仰臉看著他,然後伸長了脖子,躍躍欲試地想要往床上跳。

這半年,江煥的心變得格外地敏感又脆弱,看到臭臭這個樣子,他很快心軟了:算了,明天換床單就行了。

他關了床頭燈躺下,把失而覆得的小貓咪摟在懷裏。

他安靜地躺著,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睡著,外面就算有一點夜風吹動樹枝的聲音,他都會睜開眼睛。

而貓咪也沒有一點要睡覺的意思,安靜地趴在他的臂彎裏,久久地凝視著他。他只要睜開眼睛,貓咪就會安撫地舔舔他的臉。

江煥就這麽躺了幾個小時,淩晨4點多的時候,還是從床上坐起來了。他拉開床頭櫃,裏面是滿滿一抽屜各種牌子的奶糖,足足有上百種,可能全世界的奶糖都在這裏了。

他拿出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嘴上卻沒有任何咀嚼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江煥把糖塊吐掉,糖紙夾到筆記本裏,又拿出一顆放進嘴裏。那個厚厚的筆記本,已經夾滿了各種各樣的糖紙。

“也不是這個。”沒多久,江煥嘟嘟噥噥地把糖吐掉,神情有些空落落的,失望地垂下頭,“怎麽沒有一種奶糖,是他身上的味道呢。”

貓咪坐在他旁邊,一雙藍色的眸子淚盈盈的,發出有些淒然的「喵嗚」聲。

江煥摸了摸貓咪的腦袋,輕聲道:“不要擔心,我偶爾也是會想他的。偶爾一下,沒關系的吧?”

他自言自語完,彎著背坐在床邊,盯著地板發呆。

路鶴裏離開後的這半年,每一天他都是這樣過的。在拒絕顧夢生的遺忘信息素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選擇了在無盡的思念中度過餘生。行屍走肉一般,一天一天,熬著日子。

等熬到106歲,就可以去見他了。不就是80年嗎?

江煥擡手撕了一張日歷。路鶴裏離開的第196天。

距離自己106歲的生日,還有28649天。

江煥數了數,覺得離下輩子見到路鶴裏又近了一些,眉眼間有些高興,躺回床上去了。

餘生漫漫,來日苦長,空床臥聽南窗雨,伴他夜夜到天明。

睡夢中,好像有溫熱的小舌頭,輕輕舔去了他眼角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下來的淚。又好像有久違的奶糖味,溫柔地安撫著他隨時可能崩斷的脆弱神經。

是我最後嘗的那個牌子嗎?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江煥迷迷糊糊地想。

後背癢癢的,似乎有什麽硬硬的小毛刺磨蹭著他。不像是貓咪的毛發,貓咪的毛很長,很軟,沒有這麽紮人。

江煥默默地翻身,換了一個側躺的方向,手向前摸了摸,觸手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溫熱。

江煥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靜靜地睡在他懷裏。

腦袋靠在他的胸口上,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眉峰冷峻,睡容安然,又短又硬的發茬磨蹭著他的肩膀,指尖無意識地搭在他腰上,一邊做著酷帥的扣扳機動作,一邊散發著甜絲絲的奶糖味。

窗外晨光熹微,春和景明。

這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