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他的鬼魂回來看我了。

關燈
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似的, 路鶴裏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兩個人鼻尖對著鼻尖,靜靜地對視。

“學長, 你別罵我。”良久, 江煥帶著微微的哭腔,“我好好吃飯了,也好好喝水了, 我已經很努力了。”

他的眼睛裏一點點盈上了淚, 低聲, “每次夢見你,你都罵我。罵我不聽你的話。”

路鶴裏靜靜你側躺著, 望了他一會兒, 突然開口:“你說什麽?”

聲音很熟悉,但音量比往常要大一點。

“噓。”江煥把手指豎在他的嘴唇上,“不要把我吵醒了。”

“你大點聲。”路鶴裏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耳朵, “爆炸後遺癥,有點聽不清楚。”

今天這個夢的觀感也太真實了一點, 江煥更舍不得醒了。他一句話也不說, 就這麽躺在床上,拉著路鶴裏的手, 久久地凝視著他, 仿佛在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模樣,好一筆一筆畫下來, 再一刀一刀刻在心頭最軟的那塊肉上。

“小兔崽子, 你怎麽瘦成這樣。”路鶴裏擡手摸了摸他的臉, 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觸手之處, 只剩了一把骨頭。

江煥委屈地抽抽鼻子,腦袋向他拱了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別看了,是老子回來了。”路鶴裏掐了他一把,“你他媽沒做夢。”

臉頰一痛,江煥條件反射地震了一下。他一點點地坐起來,掐了自己一下,又掐了一下。

不是夢。

江煥摸了摸路鶴裏的手,臉上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到驚喜,到傷心。怔仲良久,眼淚一顆一顆湧出來,突然非常用力地抱住了他。

路鶴裏正以為他要說什麽感天動地的話,就聽江煥抽泣著說:

“今天是清明節,所以你回來看我了嗎?”

路鶴裏:……

“你是不是也想我了?”江煥把臉埋在路鶴裏的頸窩裏,緊緊地抱著不松手,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有點緊張地擡起頭,淚眼朦朧地問了句,“明年清明節還來嗎?”

路鶴裏:“草。”

“來吧。”江煥央求道,“你明年還來看我的話,我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路鶴裏:“媽的你個小兔崽子,掛老子遺像給老子修墳就算了,現在老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還當老子是鬼,我真他媽的喵喵喵!”

“咻”地一聲,路鶴裏不見了,江煥懷裏一空,一只雪白的毛團子直直墜落在床上。

江煥楞住了。

他向左邊看看,向右邊看看,又低頭看了看正在罵罵咧咧扒拉他的貓咪。

“學長!”江煥一把將貓咪推了個跟頭,光著腳下床,在屋裏亂轉了幾圈,最後站在路鶴裏的遺像前,定定地望著那張照片。

貓咪氣得炸毛,從床上一躍而下,飛撲過來一陣亂撓。江煥丟了魂兒一樣,低頭對貓咪說:“臭臭,他剛才回來了是不是?你也看見了是不是?”

江煥哽咽起來,盯著路鶴裏的遺像:“這麽快就走了嗎?明年再來的時候,早點叫醒我啊。”

“哦不,”他擡手摸了摸照片上那人的眉眼,“明年清明節我不睡覺了,我等你。”

等你馬勒戈壁!貓咪氣急敗壞地撓著他的腿,嘴裏「喵嗚喵嗚」叫個不停。江煥眼淚汪汪地蹲下來,摸摸它的頭:“嗯,我知道。我看見他了,他剛才回來了。雖然就回來了一小會兒……可能也就一分鐘?”

“但是,如果以後每年的清明節都能看到他一分鐘……”江煥滿臉都是滾滾的淚,卻特別開心地笑了起來,“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江煥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突然扔下貓咪,急急忙忙奔到餐桌邊,摸過紙筆,慌張地在上面劃拉著,口中道,“一分鐘太短了,我得提前把要說的話都準備好。”

明明還有整整365天,江煥卻像明年的清明馬上就要來臨一樣,又激動,又興奮,咬著筆頭,眼睛閃亮亮的,寫幾行,又回去修修補補,再統統劃掉,從頭開始寫。

站在他腳邊的貓咪:??

江煥寫了整整兩個小時,終於有點滿意地擡起頭,把那張寫滿字的紙小心地對折又對折,放在貼身的襯衣口袋裏。

而貓咪蹲在他腿邊都快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摔倒。

“醒醒。”江煥搖搖它,“我們該去烈士陵園了。”

睡眼惺忪的貓咪:謝邀,老子對給自己上墳的事興趣不是很大。

江煥不由分說,換了全套的警服,抱起不情不願的貓咪就出了門。他熟門熟路地開車去了幾家店,依次買了一大捧白玫瑰、一籃新鮮草莓、兩塊草莓蛋糕、一條煙。

貓咪坐在副駕上,看著放在後座的草莓垂涎三尺,不停地伸爪子去夠,被江煥拎著後頸皮無情制止,

“這些不是給你的,不許吃。”

貓:??一種植物。

……

江煥似乎經常去的樣子,根本不用開導航,半個多小時就開車到了位於京州郊區的鴿子山烈士陵園。這裏是無數英魂長眠之地,安葬著各個時期犧牲的800多位烈士。

路鶴裏沒有留下屍骨,在這裏只有一塊碑。

陽光很好。烈士陵園的山下是人民廣場,除了一些散步、游玩的人,還有一些跳廣場舞的大媽,以及在清明節前來參加集體掃墓活動的小學生。

一身警服的江煥,抱著白玫瑰花束,提著蛋糕,緩緩地從廣場中間走過去。貓咪一扭一扭地跟在他後面。

幾個小學生在廣場上追逐打鬧,笑聲清靈靈的,一個大一點的孩子緊張地拉住他們,“噓,這上面是烈士陵園,吵到烈士,他們會不高興的。”

幾個孩子像犯了大錯一樣,憋著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個小姑娘害怕地哭出聲:“哥哥,他們生氣的話,會不會變成鬼來嚇唬我們啊?”

“不會的。”江煥孩子們站在後面,溫聲說,“活著的時候用生命保護你們的人,逝去後怎麽會舍得嚇你們呢?”

小姑娘擡起頭,看著穿警服的江煥,眨巴著眼,眼淚汪汪:“警察叔叔,我錯了,我剛才不應該笑,你不要把我抓走。”

“不會的,沒關系。”江煥騰出一只手摸摸她的頭,仰臉眺望巍巍青山,“他舍去生命,為的就是看到你們能這樣的笑呀。”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辮子一甩一甩的:“警察叔叔,你也來掃墓嗎?”

江煥笑了笑,“嗯。我來看我的戰友,我的愛人。”

小朋友們並無法理解這話背後的切膚之痛,站在旁邊的老師聽了,眼神一顫,目光閃動地看著江煥,欲言又止。

江煥明白那老師的安慰之意,溫和地朝她笑了笑,慢步走上了通往烈士陵園的臺階。

蒼松翠柏之中,有一座新立不久的碑。

中央警隊已經有不少人來過了,墓碑前擺滿了鮮花。老汪比他先到一會兒,正站在那裏默默地抽煙。

“汪隊。”江煥打了招呼,彎腰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放好。老汪無聲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今天來看我了。”江煥悵然地望著墓碑,“但是只來了一小會兒。”

老汪眼圈一紅,狠狠吸了一口煙。

“他說我瘦了。”江煥低著頭,凝視墓碑上他親手刻下的那行字。

路鶴裏。生於1993年2月14日,卒於2022年11月2日。

江煥向往地揚起臉,眼睛亮亮的,“他說明年清明節還來看我。”

老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孩子真是魔怔了。

一批一批的人來了又去,江煥穿著全套的警服,一直默默地站在原地。好多小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排隊過來獻花,一個小朋友仰頭問,“警察叔叔,您認識他嗎?”

“嗯。”江煥笑笑,“我認識他快八年了。”

小朋友奶聲奶氣,天真的大眼睛望著江煥,“我媽媽讓我給路鶴裏叔叔鞠個躬。我們家就在工廠旁邊,我媽媽說如果不是路鶴裏叔叔,我現在已經……”小朋友做了一個歪脖子閉眼的動作,“死翹翹了。”

江煥微微一笑,摸摸他的頭,“去吧。”

奶呼呼的小男孩跑過去,張著企鵝手,認認真真鞠了一個躬。然後沖江煥搖搖手,跟著老師排隊下山了。

日頭漸漸西斜,墓園裏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江煥坐在墓園邊的長椅上,微微閉著眼睛。

明朝寒食了,又是一年春。清風拂過,樹葉沙沙響,仿佛情人的低語。

這一年又一年,該怎麽熬呢?江煥頓時對自己有點沒信心。

“小兔崽子!”

江煥猛地一震,睜開眼。

路鶴裏再次憑空出現,站在他的面前。

清明節,烈士陵園,他的墓碑前。這一切都讓江煥無比確信:這不是一個夢。

真的是路鶴裏的鬼魂回來看他了!

“學長!”江煥悲喜交加地站起來,開始手忙腳亂地在身上亂翻,“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你等一下,我寫好了的,我找找。”

“草,你什麽也別說。聽我說!”路鶴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老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變回去,長話短說,你別浪費時間!”

江煥楞怔怔地站住。

“小兔崽子,你給我聽著,老子沒死!老子是貓咪Omega,你的那個臭……”媽的什麽破名字,路鶴裏屈辱地咽了一口氣,“臭臭!就是老子的本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