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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既相許,長相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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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既相許,長相守(四):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無已時~

墨痕乘醉灑桃花,石上斑紋爛若霞。浪說武陵□好,不曾來此泛仙槎。

詩中此地,說的便是桃花島這一處世外桃源;在幾個月的奔波之後,黃藥師攜著三個徒弟一名徒孫重歸桃花島,一時不勝感慨——他走的時候,正是桃花紛落時節;如今花苞初綻草長鶯飛,而他生命裏的第二個春天也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即將開花結果了。

對於身在異世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黃瑢童鞋來說,出嫁嘛,其實只不過是從桃花島的這頭走到桃花島的那頭,並且挪了個住的地方而已……

雖然這年代大戶人家裏夫人與老爺一般是不會住在一處的,然而黃藥師可不講究這些。他又沒有妾侍,好容易得著個可心的人,自然是要她時刻不離常伴左右才好;何況在他看來,夫妻本屬一體,是這世間再親密不過的一段緣分和關系,正是要天長地久、白頭偕老。

這邊婚事是緊鑼密鼓地籌備著,那邊新娘子也忙得不亦樂乎——只不過黃瑢童鞋乃是忙著將帶回來的花種一一播種,似乎全沒有一點即將嫁為□的自覺,弄得島主大人好不嘔血,恨恨地想自己當初怎麽就鬼迷了心竅,非要拿這些勞什子去哄她開心呢!

其實黃瑢倒不是真傻,她是在裝傻——要不然,她該怎麽跟師父大人解釋所謂的“婚前恐懼癥”才好呢?她是很喜歡他沒錯啦,也已經做好了和他一起過完長長久久的一輩子的心理準備,可是……可是她根本對操持內務打理家事這些事情一竅不通的好不好!

倘若放在她自己成長起來的家庭背景之中,所謂的賢妻良母,便是從不過問丈夫在外的花天酒地彩旗飄飄,知道也要裝不知道,每日裏打扮得時尚尊貴又不失大方得體,看書品茶打牌騎馬,卻唯獨不能把時間用在教養孩子上——她們的孩子不僅僅是自己的骨肉,還是冠著夫姓的接班人候選者;多的是女人想要頂替她們的位置,也多的是女人要生孩子頂替她們孩子的位置……所以她們做的一切事情都必須符合自己的“身份”,不能招了丈夫的厭惡,哪怕是外人面前的夫唱婦隨、回到家後的相敬如冰,也好過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然而在眼下這時代,什麽才算是“賢妻良母”啊……黃瑢真是一個頭變兩個大,腦子裏一團亂麻,不知道該從何抓起。

她最怕的倒不是自己做不好,而是……師父會不會下意識地,將自己與前一位作比較呢?

自然了,在某些事情上頭,她與蘭心蕙質的馮衡怕是永遠也沒得比;她不會女紅活計,琴棋書畫都只是淺淺學了一點,更作不來詩詞曲賦,人也並沒有多聰明,甚至還有天生殘疾的缺陷;她……大概只是太過死心眼,加上運氣好,才總算有幸得他青睞的吧,不然憑著黃藥師對馮衡的一往情深,旁的女子哪裏還能有機會呢?

她原也只是想默默地陪在他身邊,能看著他就很好了,誰能料想還有這樣大的驚喜,他們原來可以是兩情相悅的,他願與她執手相看,長相廝守……不啻於天上掉下個大餡餅啊,她一面是幸福得喘不過氣,一面又被這甜蜜的負擔壓得喘不過氣來——這些話自然不能說給師父知道,聽起來就像自己暗自心酸,還懷著說不出的妒意一樣;所以她只好對他避而不見,一個人蹲在角落裏默默長蘑菇——可是不管怎麽安慰自己說“只是心理作用罷了”“師父他不會計較的”,可是她卻沒有辦法不去計較、不去在意……

昨天她去書房拿書看的時候,意外地聽見師父和陸乘風在說話。本來是不想偷聽的,然而師父的一句話讓她楞了很久——“你和超風,如今都在這裏了,這很好;蓉兒不喜歡,也不必叫她來。靈風和眠風,為師親自到墳頭上說過了;可惜默風還未找到,不能過來觀禮……”

當時黃瑢心裏就是一番劇顫,忽然覺得自己過往的想法實在有些自私——因為怕師父質疑自己的來歷,更因為黃藥師平生最恨的就是遭人欺瞞,所以不敢向他透露馮默風的下落等等自己知道的一些線索;可是眼見著師父他對原本最小的這個弟子牽掛不已,而且……想到日後馮默風的結局,黃瑢就再也忍不住心頭的酸澀與愧疚——還是找個機會說出來吧,婚事可以推遲,找人卻是萬萬不能再耽擱下去了,誰知道這中間又會有多少未知的變數呢?

雖然心裏一再給自己打氣,行動上卻遲遲未敢付諸實踐;黃瑢垂頭喪氣地在樹下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泥土,失魂落魄地四處亂轉。她本來對島上地形算不得太熟,是以每每到了飯點,黃藥師都不得不出來滿島找人……然而這次,卻是黃瑢誤打誤撞地先找到了黃藥師。

她是循著簫聲找去的。在這島上吹簫的人,除了黃藥師,簡直不做第二人想;此時時近黃昏,花草樹木或甜美或微辛的香氣在微沈的天幕下漸漸氤氳開來,遠遠傳來的簫聲如夢似幻。黃瑢不禁聽得有些癡了,一路跟著簫聲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時雖然眼前路徑已斷,但簫聲仍似在前面不遠處低回縈繞。黃瑢明知其中定有奇門遁甲之術,便也不理道路是否通行,只是跟隨那忽高忽低,忽前忽後的簫聲,遇著無路可走時就攀樹而行,走了一會兒,聽得那簫聲更加明徹清亮,如在耳畔一樣。她腳下一轉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白色花叢,重重疊疊迎風搖擺,宛似一座白花堆成的小湖;白花之中,又有一座小丘高高隆起。

黃瑢忽然明白這是什麽地方了——她向前走了兩步,果不其然,這是一座石墳,墳前墓碑上刻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冢”十一個大字,字體勁瘦有力,一看便知是黃藥師的親筆。

這就是一代佳人馮衡的埋骨之地了,此時此刻,那個一襲青衣的身影正立在墳前,舉簫至唇,一曲不知名的曲子吹得哀婉纏綿蕩氣回腸;黃瑢上前兩步,雙手抱膝坐在了墓碑前,擡頭癡癡望著黃藥師冷峻的側臉,當真只有那一十六字足以形容——形相清臒,豐姿雋爽,蕭疏軒舉,湛然若神……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有些不敢置信呢……黃瑢默默嘆了回氣,然而她這一嘆,簫聲卻立時停了。黃藥師俯□,鼻尖親昵地蹭了下她的面頰,輕聲問:“怎麽了?”

黃瑢搖了搖頭,起身取過一旁的線香,數出三炷燃著了,虔誠地跪在墳前拜了又拜,三次叩首完畢,方小心翼翼將香插在墳前的香爐裏。黃藥師一直靜靜看著她做這些事,待她站起身,才伸手幫著她撣去衣裳塵土,溫聲道:“回去罷,今日吩咐了做你愛吃的撥霞供。”

撥霞供——據林洪《山家清供》載,山間“只用薄批,酒醬、椒料活之。以風爐安桌上,用水半銚,候湯響一杯後,各分以箸,令自夾入湯擺熟,啖之,乃隨意各以汁供;觀之,則如浪湧晴江雪,風翻晚照霞。遂名‘撥霞供’。”說的正是涮火鍋。

倘若放在往日,黃瑢的口水一定早就掛了三千丈;然而此刻,他對她愈是溫存體貼,她心裏便愈難受,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不禁苦笑地想自己到底怎麽了,竟像是要去吃斷頭飯一樣!

據說牢獄裏給死刑犯的“最後一餐”也就是斷頭飯往往都特別豐盛,為的便是吃飽了好上路,消冤解仇,怪不到牢頭——黃瑢此時此刻便正有此感,看著黃藥師為自己調配醬料、將涮好的菜一樣一樣夾進自己碗裏,目光溫暖柔和,她真怕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怎麽了?”黃藥師不禁嘆氣,手上揉了揉她的小腦瓜——這傻孩子,難不成還以為自己沒發現嗎?她一定不知道她時時偷看他的神情有多難過,好像多看一眼是一眼、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似的;明明——明明他們已經要成親了不是嗎?為什麽還要露出這樣的表情?……能讓這個小吃貨連吃飯都顧不上,那想必是相當嚴重的事情吧?

黃瑢特別委屈地扁起嘴巴,窩在黃藥師懷裏一通亂蹭,方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些;反倒是被蹭的那個不淡定了,被她在懷裏拱來拱去,衣上發間幽幽的香氣一時就都到了鼻端,讓他一呼一吸間都是她的氣息——畢竟是不懂人事的小丫頭啊,完全不知道男人沖動起來的可怕,他心裏唯有嘆息而已——幸而今日能這樣抱著她的是自己,倘若換成別人……哼!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顯然不是自己想些什麽,而是小丫頭在想什麽——洩氣地在黃瑢鬢發間流連落下幾個輕吻,黃藥師努力轉移註意力道:“怎麽,還有什麽事是不能和師父說的嗎?”

黃瑢想了好久,猶豫地望著他,怯生生的樣子看得黃藥師又氣又笑:“怎麽,怕師父生氣?”

黃瑢點頭再點頭,登時被黃藥師在腦袋上拍了一記,口裏責備道:“難道師父還能打斷你的腿,也把你趕出去?就算你舍得,師父也不舍得!”

黃瑢頓時“撲哧”樂了,又被黃藥師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究竟有什麽事,和師父講講都不行嗎?師父這輩子最恨被人欺瞞,脾氣也大,可就算是沖你發火,也舍不得動你分毫,明白嗎?可你要是什麽都不同師父說,那才真是要把師父的心傷透了……”

“……”這是誘拐,這是哄騙,這是溫柔的陷阱啊啊啊——然而黃瑢小童鞋照樣一頭栽了下去,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她放下筷子跑到書房,握筆的手都有些抖——這些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倒不是沒那個勇氣,只是怕說不到一半自己就會泣不成聲,那便只得寫下來給他看了。

第一件事:南宋寧宗年間,少林寺一名火工頭陀偷學武藝、殺人叛逃,逃往西域後創立金剛門。門中有獨門秘藥黑玉斷續膏,外呈黑色,氣息芬芳清涼。其藥性極其神奇,常人身體骨節若遭重創而致傷殘,敷上此藥膏後仍可痊愈,從而逐漸恢覆正常行動;若是傷殘日久、骨傷愈合者,則需先將斷骨重新折斷再敷上此藥膏,亦可使骨骼覆原,恢覆正常行走等能力。但此藥配方秘密至極,不輕易傳授於人,本門尋常弟子亦鮮少得知,只有門中少數高手方可得知其秘。

第二件事……黃瑢深深吸了口氣,實在不知從何說起;轉念想到現在的宋朝皇帝是理宗趙昀,便簡略寫道:趙昀趙與莒,廟號理宗,享年六十歲,無嗣,榮王趙與芮獨子趙禥承大統,年號鹹淳……鹹淳四年至九年,蒙古圍困襄陽……中有一馮姓鐵匠,假意為蒙古軍所征召,伺機暗殺蒙古將領,解救南宋將帥……

……寫不下去了。

毛筆不知何時從手中跌落,黃瑢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張寫滿了字的宣紙,忽然……沒有勇氣,將它拿起來。

不知何時,黃藥師已經站在了門口,微皺著眉,疑惑地望著她——她禁不住想用雙手緊緊將臉捂住,不敢去看他,更不敢想,若是他走過來、拿起紙、看到上面的字跡之後……會是何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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