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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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是後來才知道章恒婚禮上的變故的。

當然不是陸欽言告訴他的,那天晚上陸欽言一個字都沒說,後來也不會再主動提起這種不愉快的事情。裴嘉南是從鄭書音那裏得知照片的事的。

鄭書音無意讓裴嘉南不愉快,只不過……

“那照片是誰拍的啊?”她口吻不太好地提醒裴嘉南,“章恒倒無所謂,那偷拍的人你可得小心,幹的什麽事啊?真惡心。”

裴嘉南不知道照片是誰拍的,他想了想,誰都有可能,如果要抓,嫌疑人的範圍也太大了。

他和章恒的戀情原來在淮大不是什麽秘密,甚至還在校園裏小有名氣,淮大的貼吧裏都有專門的帖子。裴嘉南以前沒有想過這戀情會是這麽個潦草結果,他行事不算高調,可得到了顧熙女士的支持之後,也就沒有了藏著掖著的意思,談戀愛是大大方方談的。

和戀人在畢業典禮上接吻,其實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畢業典禮是公共場合,在場的人誰都有可能拍下這照片。

裴嘉南無意追究,也追究不到源頭,只是難免因此心情不太好。他後知後覺,這才發現高君雅默默把他拉黑了。

沒有質問他跟自己的未婚夫有關系,也沒有歇斯底裏,出了這種醜事,以高小姐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再有任何一點失態和難看。

裴嘉南也不是很介意,反而覺得理所應當,他為她設計婚紗,只是公事公辦而已,沒摻雜一點兒個人情感因素,婚禮被破壞,也不能怪他,可是對方有脾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工作間隙,裴嘉南無意間突然想起,章恒婚禮那天晚上,陸欽言來找他的時候身上的煙味。

所以,他那天是因為那張照片,心情不好嗎?

為什麽不說?

裴嘉南抿了抿唇,點進跟陸欽言的聊天頁面裏,指尖猶豫了下。

聊天頁面裏只有寥寥幾句,他們一共也沒聊多少。陸欽言好像不是喜歡用微信的人,有事還是更喜歡直接打電話說。

自從露營回來,他們聯系得更勤了一些。也許是因為裴嘉南那天承認了對他有好感,陸欽言的分寸感就更放開了一些。

他時常來給裴嘉南做飯,一介總裁,洗手做羹湯,也不覺得有什麽。裴嘉南沒有拒絕,因為陸欽言真的很規矩,一舉一動都是,從來不越界,每天晚上甚至不在裴嘉南這裏多待一會兒,真的就是給他做個飯就走,沒有一點兒雜念的樣子。

裴嘉南原來是真的不怎麽註重規律作息的人,現在有種每頓飯都被監督著好好吃的感覺,青少年時期都沒有過這樣的體驗,顧熙女士很忙,他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

他的胃有很長一段時間沒疼過了。

隔了三五日,他又接到了章恒的電話。婚禮已經取消了,徹底掰了,不可能再辦了,裴嘉南不知道他出於什麽原因,又開始頻繁地給他打電話。

第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他還沒等對方說出什麽,就直接掛了。

可是章恒很是鍥而不舍,不斷地換了號碼打過來,很有毅力,不罷休的樣子。過了好幾天,裴嘉南在下班的時候,看到章恒等在nirvana樓下。

他一走,對方就亦步亦趨地跟過來,根本甩不掉。

因為發生了那種變故,裴嘉南覺得他這時候大概是真的有話要說,他停下了腳步,嘆了口氣:“去對面的咖啡館說吧。”

章恒眼睛亮了一下。

兩人對坐在咖啡館裏,章恒沒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裴嘉南,目光有些覆雜,可是眷戀之色很清晰。

裴嘉南當看不見,垂著眼,直到服務生把奶茶端上來他才輕輕頷首:“謝謝。”

天氣涼了,裴嘉南的奶茶早就不加冰了,而是熱氣騰騰的。他抱著奶茶暖手,素白的指尖握在骨瓷杯子上,被杯壁的熱度熏得皮膚泛粉。

裴嘉南本來等著章恒開口,可是他就那麽看著自己不說話,這麽久了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裴嘉南只能開頭了,他也不想耽誤太久,有什麽事趕快說清的好。

“你婚禮的事情,”他低頭喝了口奶茶,被燙到地抿了下舌尖,“我聽說了。”

章恒目光一顫:“你……”

“你應該知道,照片這事兒跟我無關。”裴嘉南直接說,“我不會用這種方式破壞你的婚禮的,而且,那照片我也沒有見過。”

他說的是真的,聽鄭書音說過之後,裴嘉南在有空的時候把相冊整理了一遍,沒發現有那種照片。

其實,裴嘉南本來也不是會拍那種照片的人。他不是願意把親密舉動留存影像的人。

“你應該去找那個偷拍的人,還有動手腳在你婚禮上播放這張照片的人,他才是問題的關鍵。”裴嘉南說,“找我做什麽?”

章恒嘴唇顫了顫:“我知道……”

裴嘉南看向他。

“我知道,你當然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章恒低聲道,他看著他,表情很難過,說,“南南,你瘦了。”

裴嘉南手微微一頓。

他懷疑章恒眼瞎。他明明這麽些日子天天被陸欽言投餵,體重增加了一些,沒胖,而是健康了不少。

但絕對不是瘦了。

裴嘉南說:“你別這麽叫我了。”他一字一句告訴對方,“我們分手了,不合適。”

章恒的表情僵住了。

其實他才是瘦了的那一個,婚事黃了,不光是高家把他拒之門外,一眼都不看,章父章母每天也是如此,他們的表現就像是後悔生了這麽個兒子。

像他這樣的人,本來就是要為了家族利益活著的,家長才不會管他在外面搞什麽,是同性戀還是二奶都無所謂,可重要的是不能影響到大局。

現在影響到了,他就沒用了,像一枚棄子。

不知道他這些日子經歷了什麽,這模樣已經完全不像跟裴嘉南初見時那個英俊陽光的學長,臉色透出灰敗,整個人帶著頹喪的意味。

“南南……”他還是這麽叫了,低聲下氣地求他,“你當初不是說,我能不能不結婚麽?我現在不和高家聯姻了,你能不能……回到我身邊?”

面包和愛情不可兼得。他原來選擇了面包,可是現在面包沒了,他還想回過頭來要愛情。

裴嘉南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天校慶時張碩的話。

——他那麽喜歡你。

裴嘉南曾經也是這麽覺得的,他每天和章恒朝夕相處,六年的光陰,一個人的真心與否在日常的每一點細節裏,很難面面俱到地裝模作樣。但他最後選了和別人結婚。

可是喜歡這種東西,真是不值一提。而人啊,又真是好貪心哪。

那時候的喜歡是真的,如今的心灰意冷更是真的。

裴嘉南搖了下頭,垂眼看著杯子裏的奶茶:“往前看吧。”

章恒還要說什麽,裴嘉南的手機先響了。他接起來,不知道為什麽,那句“陸先生”卡了殼,望向對面的章恒,莫名沒能說出口。

陸欽言問:“下班了麽?”

“……嗯。”

“去超市麽?”對面又問,“買點食材,給你做紅豆年糕湯?”

有時候——也不止是有時候,他真覺得陸欽言像他的保姆。裴嘉南“啊”了一聲,想問你怎麽知道我想吃這個,但還是沒說出口。

“看見你買的食譜了。”陸欽言說。

裴嘉南想學一學做飯,買了食譜,他還是不想麻煩陸欽言。陸欽言昨天掃了一眼,紅豆年糕湯那一頁一直攤在桌上。

裴嘉南說:“……哦。”

氣溫一天比一天冷,這種天氣很適合喝紅豆年糕湯,又甜又糯又暖。

陸欽言說:“那你快下來,我在樓下等你。”

裴嘉南說:“我已經出來了,我在……對面。”他頓了頓,往玻璃窗外看,看到了馬路對面的人影,握著電話說,“您等我一會兒。”

掛了電話,裴嘉南對章恒點了下頭:“那我先走了。”

章恒從剛才就一直緊緊地盯著他看,裴嘉南站起身,他突然說:“給你打電話的是陸欽言麽?”

裴嘉南步子一頓,看向他。

“是他麽?”章恒看著裴嘉南,眼神冷了下來,“那天早上我看到他從你家出來,你們……你們是什麽關系?”

半晌,裴嘉南才回答:“朋友。”

“真的?”章恒的表情很明顯亮了下,可是又轉而變成了懷疑,“我不信。只是朋友,他那天為什麽在你家留宿?你別告訴我他一大清早去找你,清清白白什麽也沒有……而且你現在的樣子,分明就是在戀愛中。”

章恒太熟悉了,裴嘉南是內斂的人,有什麽表現都是收著的,要仔細觀察才能看出來,可是兩個人在一起六年,有什麽能瞞得過他?

他剛才一看到來電的人的神情變化,說話的語氣,別人看不出來,可他卻能發現異樣。

裴嘉南覺得荒謬。

他沒有說謊,現在真的還只是朋友。更何況,就算說謊了,眼前這個人又有什麽理由來質問他?

他們都已經分手了。

裴嘉南的神情也冷了,直接往外走:“隨便你怎麽想。”

“南南!”章恒伸手攔了他一下,張開手的樣子像是半個擁抱,裴嘉南皺著眉躲開,被迫停下了。

章恒問:“你有愛過我嗎?”

裴嘉南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這種問題他是怎麽問出口的?

“我覺得你根本沒愛過我。”章恒抓了下頭發,猶如困獸一般,雙目殷紅一片,“不然,你怎麽能那麽瀟灑地提出分手?一點兒也不傷心?你怎麽能這麽快就去找別人?”

裴嘉南說不出話來,他完全震驚了,瞪大眼睛看向了章恒。

他瀟灑?他不傷心?

難道他要一哭二鬧三上吊地求他別去結婚,才算是傷心,才算是愛他麽?

明明是他要去和別人結婚的,怎麽能咄咄逼人地向他提出這些問題?把錯誤全都拋到他身上?

之前,裴嘉南只覺得這是一段失敗的戀情,可是現在,他是真的覺得不值得了。

“我走了。”他沒有回答問題,淡淡說了句。

章恒還要攔他,裴嘉南說:“章恒,我之前覺得,雖然你要結婚了,可那六年,我們是真的曾經好過。”

“可是現在,我不那麽想了。那六年毫無意義,我也不愛你。”

章恒神色一僵,裴嘉南趁著他晃神間隙,出了咖啡館。

“等等!”章恒又在他身後叫道,“你和陸欽言在一起,你覺得他會對你有真心嗎?即便如此,退一萬步說,他這種身份,會和我不一樣,不用為家族企業聯姻嗎?”

裴嘉南聽到了,腳步卻沒多作停留,那些詆毀被扔在了身後的風裏,他皺著眉徑直離開了。

陸欽言等在馬路對面,看著綠燈亮起,裴嘉南混在人群裏朝他走過來。這距離不遠不近,他原本只看著他,可是後面咖啡館門上的鈴鐺一響,追出來一個人。

章恒似乎是想追上來,可是看見馬路對面的人,又停了下來。

裴嘉南走到陸欽言面前,深秋的天黑得早,路燈已經亮了,陸欽言穿了件黑色的大衣,身形越發頎長。

“去哪家超市?”裴嘉南問。

陸欽言這才從馬路對面收回視線,淡淡應了句:“就近吧。”

兩人上了車,裴嘉南餘光瞥見章恒的身影杵在咖啡館門口,凝固了似的,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眼陸欽言,猜想他是不是看到了。

又不高興了嗎?

可是陸欽言神色淡淡,什麽也沒說。

可是,可是章恒婚禮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也什麽都沒說。

裴嘉南腦子裏琢磨著,沒註意到對方傾身過來,直到氣息落在他身上,裴嘉南才猛地回神。

“陸……”

“安全帶。”陸欽言垂眸,長臂從他身上越過,替他扣上了安全帶,“楞什麽?”

“陸先生。”在那只手要收回去的時候,裴嘉南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突然拉住了他。

陸欽言擡眉望過來。

“章恒今天……”裴嘉南說得有點慢,他微微皺著眉,好像在說什麽難以啟齒的話,“來找我了。他想跟我覆合。”

陸欽言眉梢一動。

“但是我沒有答應。”他繼續往下說,說明白。

陸欽言“嗯”了一聲,問:“為什麽不答應?”

“……”裴嘉南偏開臉,看向窗外流麗的夜色燈火,低聲道,“因為不想。”

“因為不喜歡他了。”

陸欽言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臉,說這麽兩句話,對裴嘉南這種性格的人而言實在是一種突破。他其實有心想問一句“那現在喜歡誰”,想逗他,逼著他往前走一步,可又不想太過分了。

“嗯。”陸欽言點了下頭,覺得心情愉悅,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知道了。”

“還不松開嗎?”他笑著問。

裴嘉南這才反應過來似的,“啊”了一聲,趕緊放手,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陸欽言好笑地揚眉,“沒有不讓你牽。”

只不過現在要開車,得註意安全駕駛。

“下一次也給你牽。”他握著方向盤,車緩緩駛入主幹道,含著笑把上次裴嘉南的話還了回去。

裴嘉南倏地臉熱,沒事找事幹似的戳開了車內的音樂,小眾的女聲法文歌在小小的空間裏響了起來。他把臉再次轉向窗外,城市的霓虹灑下,鋪就迷離光線。

為什麽要臉紅啊?

裴嘉南看窗外風景,可是車窗上倒映著主駕駛座上的人的側臉,慢慢地,他的目光就移到了那車窗的倒影上。

怎麽……像在偷窺一樣。裴嘉南倏地垂下眼。

雖然還只是“朋友”。裴嘉南悶悶地心想。

但他好像真的是在戀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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