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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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南躺進自己的睡袋裏,閉上眼睛,耳邊還回響著剛才的話。

——你對我是有一點好感的,對嗎?

——嗯。

裴嘉南臉上還紅著,覺得羞恥地閉了閉眼睛。

他承認了,因為這的確是事實。

其實,除了陸欽言是陸氏的太子爺這一點以外,他挑不出對方有哪裏不好,什麽都很好,他會產生好感簡直是太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轉念一想,陸氏的太子爺這身份,是不好的嗎?是缺點嗎?

對於尋常人來說,應該是優點,是加分項才對。有多少人想抱上這種級別的金大腿啊?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對裴嘉南而言,不真實感更多。

他始終覺得他和陸欽言實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裴嘉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半夜,被淅瀝雨聲吵醒。

不知何時,夜裏開始下雨。

裴嘉南感到有些冷,伸手摸到一片輕微的潮濕,睡意頓時一空。

夜裏溫度有些低,裴嘉南用毯子裹住肩膀,鉆出帳篷查看了一下。果然,外帳在滲水。本來是防水的帳篷,不知道哪裏出問題了,那層防水層好像失效了。

冷雨不斷滲入帳篷中。

裴嘉南光是猶豫了這麽片刻,烏黑的發絲上已經沾染了一層透明的水珠,沿著鬢角下滑,快被淋濕了。他咬了咬牙,在這種情況下還矯情什麽?只能去向陸欽言求助。

“……陸先生……陸先生?”

其實那陣雨聲弄得陸欽言也醒了,但他還沒來得及出去查看情況,就先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陸欽言出去,看到了身上濕著的裴嘉南。他沒問怎麽了,直接把人拉了進來:“先進來再說。”

被雨淋濕的手臂暴露在外,一片冰冷,皮膚被雨洗得更為冷白。陸欽言只看到一眼,就移開了目光,裴嘉南略微顫抖著跟他說明了情況,陸欽言拿了條幹凈毛巾給他:“擦擦。”

裴嘉南接過,兩人指尖有一瞬間的相接,裴嘉南手上的水珠沾到了陸欽言手上。

“那今晚先在我這兒待著吧。”陸欽言說。

裴嘉南抿了抿唇,但也沒別的辦法了。

帳篷的空間倒是夠大,可是陸欽言的睡袋是單人的,裴嘉南也沒法回去把自己的睡袋拿過來,都被雨水弄濕了。陸欽言說:“你睡吧。”

“那您呢?”

“我不困。”陸欽言說,他看了眼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你再休息一會兒吧。”

裴嘉南推托了下,但對方堅持,語氣強勢得不容拒絕,他只好慢慢地點了頭,接受對方的好意。

陸欽言道:“頭發擦幹再睡,別感冒。”

看著他慢吞吞擦頭發的樣子,陸欽言又移開了視線。裴嘉南微微低著頭,彎曲的後頸雪白,黑發潮濕而柔軟,身上的白T因為浸了水而更貼合身形,看得讓人真的很難不想伸手碰一碰。跟自己喜歡的人共處一室,既是甜蜜,也是折磨。

裴嘉南躺進睡袋裏,兩個人安靜地聽著雨聲,雨點打在他們頭頂,劈啪作響,帳篷內卻溫暖而靜謐。

他忽然間問:“陸先生,今晚下雨了,早上是不是就看不到日出了?”

“不一定。”陸欽言道,“看具體的天氣情況吧。”

裴嘉南點了點頭,他有點發怔,目光顯得渙散,整個人好似懵懵懂懂的。

很可愛。陸欽言說:“這次看不到,下一次再帶你來看。”

裴嘉南目光一頓,擡眼看向他。他雖然擦幹了水,但整個人還有些潮濕,那目光像是攏了霧氣,氤氤氳氳的。

……下一次。

這話說得太自然,太理所當然,好像他們一定會有下一次一樣,又好像他們還會有很多個下一次。

他分明是從容自信篤定的樣子啊。可是裴嘉南又想到,昨天晚上他說的,追他這件事,他擔心自己做不好。

所以,他只是在虛張聲勢嗎?

說著這種話,也和他一樣緊張嗎?

裴嘉南慢慢垂下了臉,好半天,“嗯”了一聲,說“好”。

他本來以為陸欽言在旁邊,他會睡不著,沒想到意外地睡得還挺好。雨聲是天然的白噪音,能讓人放松身心地沈浸其中。

但裴嘉南沒有睡太久。

兩個小時的睡眠。陸欽言一出聲叫他,裴嘉南就立刻睜開了眼睛,陸欽言說:“雨停了。”

昨夜的雨不算大,早上的雲層不濃,看天氣情況,應該還是能看到日出的。裴嘉南加了件外套,跟陸欽言一起鉆出帳篷。

天色已經在一點一點明亮起來。雲層低垂,倒影在清澈的湖面裏悠悠晃動。金光熹微,絲絲縷縷地從潔白雲朵後透出,逐漸強盛,光芒萬丈。

是大自然最原始的美麗,暴烈盛大。

裴嘉南帶了相機,忍不住拍了好幾張照片。身上一重,陸欽言又在他的外套外面披了件外套,裴嘉南回頭看,陸欽言說:“你的手在發抖,還冷嗎?”

裴嘉南“嗯”了一聲,不想承認自己現在是有點激動,不然感覺自己跟第一次出來春游的小孩兒似的。

寶格麗相機即時成像,日出的依稀變化被記錄在相紙上,逐漸成形,清晰。

裴嘉南拍了幾張,就不拍了,一直只顧著拍照,會忽略當下肉眼所見的直觀感受。他正準備放下相機,但神差鬼使地,又扭了下臉,朝向身側的人。

陸欽言目光淡淡,看著遠方,黑發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著,如有所感,他也輕輕偏了下頭。

“又偷拍?”他看著裴嘉南,很淺地揚了下眉。

“……”什麽叫又啊?裴嘉南按快門的手按不下去了,他說,“我沒有。”

“……”

“我上次也沒有偷拍,我不是故意的。”

“嗯。”陸欽言偏開臉,沈沈笑了聲,又擡起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坦然地迎著鏡頭,“沒偷拍。”

“讓你拍,還拍嗎?”

裴嘉南覺得有些騎虎難下,感覺怎麽都不對,慢吞吞地,他還是按下了快門。那一瞬間,很不專業地手抖了下。

相紙上的人糊成一片。

遠處晨陽光影朦朧,而相紙上的人只剩了個高挑的影子,臉和五官完全模糊成一片,可奇怪且不講理的是,居然拍成這樣,都讓人能感覺到這人是個帥哥。

陸欽言湊過去看,裴嘉南頓時手忙腳亂地把照片收進了口袋裏:“……沒拍好,別看。”

陸欽言倒也沒有非要看的意思,隨他去了。只是裴嘉南瞥見他唇角的笑,總覺得莫名心虛。

太陽完全從雲層後出來了,金光搖曳,簡直刺目令人不能逼視,裴嘉南垂下眼看著湖面,湖水被照耀得一片波光粼粼,讓他想到了夏天的羅馬許願池。

他擡起頭,居然很巧合地發現旁邊其他來露營的男男女女都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擱在下巴上,做出一副虔誠許願的樣子。

“陸先生,”他問,“對著日出許願也靈驗嗎?”

陸欽言跟他簡單解釋了下,那溫泉酒店還有這片露營地的開發商在對外宣傳的時候,打出的噱頭就是在這兒對著日出許願,糊弄了很多相信浪漫的男男女女。

裴嘉南:“……”

你不是說,這裏的開發商就是陸氏嗎?

陸欽言看著他怔楞的樣子,輕笑道:“許願這種事情,本來就講究心誠則靈。都是主觀的,自己不想去努力,才會把願望寄托給神佛、自然萬物。”

聽上去倒是很唯物主義戰士的樣子。可是裴嘉南明明記得,陸欽言在羅馬許願池旁邊也許願了。

“您不也有寄托給神明的心願嗎?”

“是啊。”陸欽言淡淡笑了下,“我也不能免俗。”

裴嘉南問:“那您要許願嗎?”

許願這種機會,不管是不是能實現,是不是唯心,多一個不比少一個好嗎?捧著阿拉丁神燈的人,也不會說我許一個願就好,剩下兩個不用了吧?

“現在不用了。”

裴嘉南懵了下,什麽叫現在不用了?

難道……他問:“您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嗎?”

“還沒有。”陸欽言側頭看了眼他,“不過,我不必向神明祈求了。”

“我已經告訴能幫我實現願望的人了。”他氣定神閑地看著裴嘉南,“我只向他祈求。”

他說得明白卻又不明白,可是裴嘉南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福至心靈、心領神會了。他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想不出願望,而對方含笑幫他許了願。

——“我希望,新的一年,裴嘉南和我在一起。”

裴嘉南臉上突然漫上一層血色,手指慢慢地收緊了。他輕聲問:“陸先生。在羅馬許願池旁邊,您許了什麽願?”

回憶霎時席卷而來,裴嘉南想起,在去波西塔諾的路上,他們也有聊起這件事,陸欽言說過,如果他想知道,他不介意告訴他。

好感是那麽明顯,可是裴嘉南是那麽遲鈍。遲鈍到挑明也不敢相信。

陸欽言看著他被晨風吹亂的頭發,亂糟糟的頭發下明亮清澈的眼睛,說:“我希望,在我身邊的人能和我一起重回羅馬。”

他沒有許太過直白的願望,和身邊的人一起重回羅馬還願,卻已經代表了他們一直在一起這個隱含的事實。

裴嘉南回不過神來,又覺得心口酸,他問:“陸先生,您為什麽會喜歡我啊?”

第三次了。

陸欽言有些無奈,但卻也已經明白過來,對方不斷追問這個問題,並不是他給出真實的原因,或是什麽有說服力的理由就足夠的。換句話說,不管陸欽言心裏是怎麽想的,把他的真實想法全部告訴裴嘉南,他還是不能因此信服。

他只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不管給出什麽理由。

於是,他只能直截了當地剖白,一遍一遍試圖讓他相信。陸欽言握住了裴嘉南微微發燙的掌心,說:“你很好,我真的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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