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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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之上,聞守繹謹守待客之道,偕同幾位官員頻頻向延陵葉浪敬酒。

延陵葉浪畢竟是個驕縱慣了的王子,雖然之前對大曜皇帝未親自接見的事情耿耿於懷,但美酒佳肴當前,他也就漸漸忘了心中不快,一邊摟著懷中男寵,一邊大笑著與眾人談笑。

但這位王子會說的大曜話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使用自己的母語交談,雖然有兩國的翻譯官在旁翻譯,但聞守繹知道,這些翻譯官都是本著粉飾太平的原則,只挑好聽的說,對於葉浪王子明顯不太恭謹的言論,卻是被他們暗暗刪去了。

於是聞守繹不時地偏頭詢問坐在自己身側的韶寧和,葉浪王子說的某某句和某某句究竟是什麽意思。

韶寧和於是一五一十地翻譯給他聽,其中不乏一些延陵本國的臟話,他也毫不避諱逐一翻譯。

聞守繹聽著聽著便氣樂了,加之飲了些酒,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了下來,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提防韶寧和,見他一本正經地翻譯出葉浪王子那些粗俗不堪的下流話時,一個沒忍住,拍著韶寧和的手背哈哈大笑起來。

韶寧和還是第一次看見聞守繹當著自己的面開懷大笑,腦中不由回想起以前伶舟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每每開懷暢笑時,也是這樣的神情動作,簡直如出一轍。

想到此,他臉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嘴角噙出了一絲笑意。

延陵葉浪酒至半酣,看著宴會中翩翩起舞的姑娘們,神色便開始不耐煩起來。

“下去,都給我下去!”他用揮動臂膀,用延陵話嘰裏呱啦吼道,“我不要看女人跳舞,我要看男人跳!”

他此話一出,跟著他來的幾位延陵使者都尷尬地變了臉色。

聞守繹聽完韶寧和的翻譯,臉色雖然說不上好看,但也沒有使團所擔憂的那樣勃然變色。他低眉斟酌片刻,對李宜望道:“那便帶葉浪王子去南旖館吧。”

李宜望吃了一驚,南旖館是繁京城內規模最大的一家小倌館,他沒有想到,丞相居然會如此遷就延陵葉浪,帶他去那種地方。

聞守繹自然明白李宜望心中在擔憂什麽,於是借著讓他扶自己起身之際,低聲道:“這個延陵葉浪充其量就是個草包王子,今日種種張揚傲慢的做派,不過是想激怒我們,引我們主動挑起事端罷了,若皇上有心與延陵國開戰,我們大可以狠狠地羞辱回去。

“但如今新帝登基不久,朝中政局尚未穩固,延陵畢竟是個體系完備的國家,雙方開戰,我大曜雖然不至於落敗,但若時機不對,也只能落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下場,對我們有害無益。”

李宜望垂首道:“還是丞相大人思慮周全,是下官目光短淺了。”

聞守繹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若是對南旖館那地方反感,就不必親自陪同了,讓人準備好馬車,由我陪著葉浪王子去即可。”

李宜望一聽這話,忙道:“不不,丞相大人,下官怎敢讓您……”

走在聞守繹另一邊的韶寧和卻開了口:“李大人,你就不必去了,這裏有我陪著聞大人,想必也出不了什麽岔子。”他頓了頓,“再者,南旖館那地方畢竟不雅,朝廷命官去的人越少越好,以免落下不良風評。”

“這……”李宜望心想韶寧和所說也有道理,猶豫了片刻,向兩人躬身道,“那便辛苦兩位大人了,下官這就去安排車馬。”

帶著使團去南旖館,畢竟不是什麽光彩之事,所以李宜望布置得十分低調,只安排了兩輛民用馬車,先將延陵葉浪送上其中一輛馬車,然後請聞守繹和韶寧和乘上另一輛馬車。

此時月上中天,街上十分安靜,只聽聞馬蹄噠噠聲與車輪碾壓路面的摩擦聲。

聞守繹白日裏折騰了一天,晚宴上又喝了些酒,覺得身子有些疲乏,便一手支在窗欞旁,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

韶寧和就坐在他的對面,借著幽黯的月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聞守繹。

之前聞守繹對李宜望分析利弊的那段話,他在旁也聽得一清二楚,心中對聞守繹的觀感漸漸發生了新的變化。

以前他總覺得,聞守繹是個在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皮囊之下隱藏的自私自利的真小人,但如今,他又覺得自己以前對此人的評價,似乎有失偏頗。

聞守繹忍耐功夫一流,這一點韶寧和一直都知道,並且望塵莫及。但他以前不知道的是,聞守繹的隱忍,似乎也並不全是為了圖謀一己私利,有的時候,他也會心懷江山社稷,以大局為重。

但越是對聞守繹有了新的認識,他心中的滋味就越不好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裏,像是有兩種力量在進行拉鋸戰,一方憤恨地說,他是害死你父親的仇人,父仇未報已是不孝,怎可對仇人的做法產生認同?

另一方卻說,人在官場,總有不得已之處,更何況如果鳴鶴所言屬實,伶舟體內藏著兩年後的聞守繹的魂魄,此人非但對自己情深意重,更是奮不顧身地救過自己一命,如今的他,又有什麽立場來憎恨聞守繹?

聞守繹閉目片刻,覆又睜開了眼睛,瞧見韶寧和盯著自己的面孔發呆,臉上又是那種隱晦不明變幻莫測的表情,心中沒來由一陣悸動。

幾日前與韶寧和春宵一度的夢境仍歷歷在目,聞守繹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那一幕幕身體交纏的香艷綺景便越是鍥而不舍地往腦子裏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揮散胸中那一股灼熱欲念,面色不善地打破了沈寂:“韶大人,你盯著我看做什麽?”

韶寧和恍然回過神來,迅速掩飾自己臉上的窘迫,尷尬笑了笑:“是下官失禮了……我只是在回憶,上一次聞大人提及的關於我父親死因的那番話。”

聞守繹不耐煩地道:“我以為上一次,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沒錯,之後我回去想了一整晚,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哦?”聞守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絲興趣。

“——不論當時聞大人有沒有出賣我的父親,他的結局都是死路一條。而聞大人,不過是憑借這一機會,從中牟利罷了。”

聞守繹意苦笑了一下:“你若當真心思如此通透,又何必苦苦與我過不去。”

韶寧和垂下雙眸,淡淡道:“聞大人或許不知,這十多年來,我一直在迷惘中掙紮,每每想起我父親枉死,我恨不能將仇人立地正法,噬其骨、啖其肉。

“但是當我真正踏入仕途之後,每當我往前邁出一步,距離官場的黑暗就更近一步,了解到的真相就更多一些。直到後來,我駭然發現,我的殺父仇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體,甚至是整個國家。這個時候,我該去找誰報仇?先帝嗎?”

聞守繹猛地傾身捂住了韶寧和的嘴巴,低聲斥道:“這種話也是你隨便可以說出口的?”

韶寧和緩緩擡起眼眸,定定望住聞守繹,眼神炙熱得讓聞守繹猛然心悸,燙手般地縮回了手。

韶寧和卻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聞守繹的身體,望著那個不知沈眠於何處的靈魂,低啞著聲音問道:“你還關心著我嗎?”

……你還是關心著我的吧,伶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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