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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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弦一楞,又是結巴:「這個、我......」他還在「我」個不停,祈巍無奈一笑,輕聲打斷:「蕭賢侄,祈某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像你這般連個謊也說不好的人呢。既有難言之隱,便不要說吧?」

瀟弦微低腦袋,道了聲:「抱歉......」那幾人笑了笑,輕道:「有什麼好道歉的?難不成你來害人的麼?」他們只是說笑,卻見那人萬分認真地搖了搖頭,想是他的性子正經,也不好再調侃。

幾人間靜了一陣,祈水祀忍不下氣氛尷尬,又開口問:「那麼蕭大哥找到地方住了麼?」瀟弦老實的搖了搖頭,他往前來到凡塵,都是看心情隨便往哪處客棧暫停一泊,或朝哪方河流一躺,一夜便安安穩穩地過了;他不曾想找個久住的地方,也不習慣如此。

瀟弦搖完腦袋,才忽想起一般人的習性,怕他們起疑,趕緊道:「我、原先想今日去找,今日沒找著,先停客棧,明日再找......」他說得心虛,聲量漸小,幾人雖然發現了,但人家的事,也不好勉強問明白。

祈水祀見氛圍又將沈下,忙道:「蕭大哥今晚住下來嘛!」那人還在發楞,不敢應答,祈水祀便又轉向父親問:「可以麼?爹爹。」祈巍雖覺此人隱瞞太多,不免有些提防,可也不見他心存歹意,這才答應下來。

祈水祀欣喜地向父親道了聲謝,別過母親舅舅,便拉著瀟弦往別廂去了。

祈巍在兩人走後,方憂心地向著身旁的人問:「陛下,您覺得他那人怎麼樣呢?」元衡亦卻又把問題丟還給他:「你覺得呢?」

祈巍道:「他看來不似惡徒,說個謊都要咬舌頭呢;可他說話總是支吾,眼神總是飄忽,似乎另有目的,至少不像表面看來的單純。」

元衡亦點點頭,道:「無論是惡是善,他既有所隱瞞,你便不能盡信。水祀機伶,懂得避禍,我是不怎麼擔心,他最多就是把你們家產全部卷走吧?」說著輕輕笑了,祈巍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元衡亦與妹妹敘舊去了,祈巍負著手走到別廂;他站在外頭聽孩子輕輕笑聲,方緩緩放下心來。

祈水祀沒個同樣年紀的玩伴,縱使在外頭受城裏百姓愛護,也總是孤身一人;如今終於有個人可以陪他歡笑,祈巍不覺感到寬慰。

眼見明月高掛,周身蟲鳴覆寧,祈巍方進了房,撫上孩子的腦袋,輕聲道:「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回去睡吧。」

祈水祀聽話應聲:「是。」他不忘拉上父親的袍袖,關心道:「爹爹也要早點休息。」祈巍笑著點了腦袋,他便又回頭朝瀟弦揮揮手:「蕭大哥也是。」說罷便走。

祈巍卻不急著回去休息,他拉著瀟弦一同到桌邊坐下,又斟了兩杯茶,小啜幾口,見那人不安地冒了冷汗,方開口道:「蕭賢侄要是找不到地方,又不嫌棄敝府,也可以這麼住下來。」瀟弦慌忙道:「祈大人言重,承蒙您厚愛,瀟弦只有感激。」

祈巍淡淡一笑,「不過我有個請求。」他見了瀟弦那洗耳恭聽的模樣,方繼續道:「既然你沒想準備科考,就陪祀兒一起讀書吧?那孩子一個人總是寂寞,你們也可互相琢磨,同心向學。」

瀟弦一心想與祈水祀待在一塊兒,聽祈巍這麼說,自然是滿心歡喜地答應下來。祈巍見他欣喜如此,還以為他也缺個好友一同切磋向上,心底也是欣慰,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方起身離開。

隔日一早,祈巍便拉著瀟弦往祈水祀房裏去,勸告了幾句、囑咐了幾句,便離開辦事了。

祈水祀雖然不喜歡教書的先生,對於能一同讀書了朋友卻是來者不拒;瀟弦見了他開心地笑,不禁也跟著彎起嘴角,給他拉至書房,方輕聲問:「小公子都看些什麼書呢?」祈水祀尚未回答,先笑道:「蕭大哥忒見外,請喚我水祀吧。」

瀟弦依言喚聲:「水祀。」少年方答道:「爹爹給我什麼書,我就看什麼。」

瀟弦朝架上一瞄,不乏些經典文集、詩詞歌賦、忠義列傳,還有厚厚的一本禮器圖冊;祈水祀見他望著那圖冊,輕聲道:「那是爹爹一點一點畫下來的,很厲害吧。」

瀟弦看他那略顯驕傲的模樣,笑著應是,祈水祀方又從另一邊拿出幾本書冊,微笑道:「不過要問水祀最喜歡的,果然還是這些。」他將書朝桌案一擺,是見《山海經》、《淮南子》、《水經註》、《博物志》等書。

他摸了摸那山海經,道:「水祀也想效仿爹爹,將裏頭所說的奇禽異獸都畫出來。」瀟弦疑惑道:「要自己畫?它原先就有圖了不是麼?」這書他也是看過的,從前也給葉兒念,葉兒很喜歡這本書,還曾用草葉做成書上畫出的圖,開心地拿給他看。

瀟弦隨手一翻,真翻不著圖,邊嘀咕:「奇怪了,我記得有的呀......」邊裝出找尋的模樣,伸手往懷裏一摸,也摸出本山海經,翻到了圖頁,拿給祈水祀看,微笑道:「有的吧。」

祈水祀身子一僵,猛地將他手裏的書搶了過來,難以置信地翻了好幾頁,又小心翼翼地摸著那紙張,確認那墨跡;瀟弦見他臉色大變,方困惑喚聲:「水祀?」那人又赫然回過頭來問:「蕭大哥身上還有其他的書麼?」

瀟弦疑惑問:「什麼樣的書?」祈水祀一時也想不起該問哪些,只得道:「什麼樣的書也好,您喜歡的。」瀟弦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認真起來,只想或許這樣能讓他開心,便從懷裏摸出往昔曾給小草及葉兒念的書,希望那人見了也能同樣歡欣。

祈水祀見他拿出一本一本現在只存名目,而內容卻已散佚的書來,又是驚又是喜,不住一把將它們全部抱起,邊跑出房邊喊:「爹爹──!」瀟弦見他眨眼間便一溜煙地跑了,楞了半晌,也才循著他氣息跟了上去。

祈水祀雖然時常在外頭胡鬧,但從來沒在他工作時打擾過他,祈巍給孩子這麼一喊,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忙丟了筆,出門詢問:「怎麼啦?」

祈水祀雖想伸手拉他,無奈兩手捧滿書冊,他只得搶進父親房門,將書一一擺至桌上,方回頭道:「爹爹,爹爹您看!」

他從中拿了本父親嘴上常念的人的文集,那早該在幾百年前就失佚的文集至他眼前;祈巍如獲至寶,謹慎小心地捧著看著,一時失神,久久才問:「祀兒這些書......哪兒來的?」他側身望向桌案,都是重金求不得的書冊,一時竟不知該喜該懼。

祈水祀答道:「都是蕭大哥的書。」祈巍聽了,方想去尋他,一轉身,便見那人立在門外,他才楞楞地問出口:「蕭賢侄......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呀?」

瀟弦見那兩人皆用著敬畏的神色望著自己,仍是楞著不明白,祈巍沒有發現,顧自道:「有些書,祈某也四處求過,可失傳就是失傳了,遍尋不得;你到底從哪兒得到這些書冊的?」

瀟弦一驚,只得隨口道:「祖輩、傳下來的......」他哪裏知道不過數百年這些書便會消失?對他來說,幾千年都不算久長呢。

祈巍也是個愛書之人,心系古書下落,繼續追問道:「可問賢侄籍貫為何?家營何事?父祖俱在麼?可還有其他家傳書籍?蕭賢侄,祈某雖非賢聖,但做人光明,不偷不搶,你毋須憂心祈某強取豪奪,祈某只想、只求......看上一眼......」

瀟弦給他問得亂了心思,面對他熾熱的目光,又不敢不答話,一會兒說:「家住......北方山巔......」一會兒道:「父親是、抄......呃、寫書、賣書的。」祈巍聽他說話反覆,見他目光不定,不禁淒涼一笑:「賢侄看來是不願說真話......」便回過頭去,將書冊整齊擺好了,要交還給他。

祈巍傷心,祈水祀也跟著傷心,這實在不是他樂見的,瀟弦便趕忙道:「書、我這裏還有幾本,祈大人喜歡的話,我抄來送您吧?那邊的也是一樣。」那人聞言,眸子方重現光采,欣喜地直問:「賢侄此話當真?」似乎也不在乎其他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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