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嘆自己無可救藥，這種時候還在想，他剛才真像一只警覺的鶴，連探頭探腦都優雅可愛，帥氣迷人，把我迷得開始已經想當縮頭烏龜不追究了，但是明面上我還是嚴肅冷淡的模樣，問他，“你怎麽恢覆的？”

白瀾咬著嘴唇，擡起眼睛，纖長的睫毛顫抖，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他又在用美色裝可憐了，劫雷雖然把我沈澱了千萬年的眼力勁判斷力都劈回來了，但是顯然自制力不但沒有回來，還帶著剩下的那點出走了。我咳了一聲，假裝不耐煩的模樣，“我只聽真話。”

白瀾小聲委屈地，“我沒想對你說謊……只是，只是這個故事實在有些長——”

我順勢道，“那就從一開始講起。”

白瀾進退兩難，越發為難，憋得臉都紅了，我臉上仍不為所動，甚至在半空變了桌椅茶具，斜倚著品茗，“本座千萬年都活過來了，聽個故事的時間，還是等得起的。”

白瀾靜默了好一段時間，閉了閉眼睛，終於道，“龍性本淫，成年後就會狂熱的想要交配，我成年後，也不例外。”

剛剛成年的小龍王，尊貴的像是整個北海的王冠上的明珠，雖然他的父皇對這最小的龍子沒有任何偏愛，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白龍王早晚是要傳位於太子，而他，是太子白渺的心尖肉。哪怕白龍王還正當壯年，也已經被太子全面掣肘，只因為想要名正言順，才留著最後一層父子君臣的體面。

“可笑我當時還覺得，是因為大哥過於優秀，既是嫡又是長，兄弟姐妹們自行慚穢，才無心於王位。”白瀾眼裏有冷冰冰的、嘲諷的笑意，“其實只是因為大家都怕死罷了。王位是白渺的東西，敢碰他的東西，就要有留下性命的覺悟。”

“我變小時沒有騙你，是白渺把我從龍蛋裏孵出來的；他既是我的兄長，也是我的老師，還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占據了我那時生命中所有的角色，比我的父王更像……我的父親。”白瀾臉上不自覺帶上了一絲懷念，“他非常縱容我，身邊沒有我不能動的東西，他批奏折時，我都能趴在他腿上打盹；我那時根本就沒有自覺，原來我也是他不能被人碰的東西。”

“我成年的那天，宮裏舉辦了盛大的晚宴，我喝了很多酒，然後就想……”白瀾擡起眼偷瞄我的神色，跟我冷淡的眼神一觸，又躲閃地垂了眼，像是受驚嚇的小鹿，又像被嚇唬趕緊承認錯誤的幼崽，飛快又緊張地說，“但是我醉得很厲害，又不太懂，只是抱著侍女蹭了蹭。”

侍女是條平平無奇的紅鯉，身上纏了平時尊貴得不能直視的小龍王，他還如此英俊年少，激動得手都在抖。偏偏那小少年喝醉了，嘴裏嘟囔著傻話，煩惱著娶了紅鯉魚以後孩子會是條紅白粉花的龍被笑話該怎麽辦，聽得侍女心中一蕩，下了決心，捧著白瀾的臉親下去，一邊還解著自己的衣服。

可惜她的王妃夢就碎在了下一刻，白渺來找弟弟，看見以後怒不可遏，直接讓人把紅鯉拖出門外，在人來人往的大殿前行刑。

白瀾的臉色變得灰敗青白，不自主地渾身僵硬，深吸了口氣，繼續道，“那個女孩，被強行變回了鯉魚，活生生地被片成了生魚片。”

“白渺，他這個魔鬼！”白瀾眼裏迸射出怒火，身體卻抑制不住地在顫抖，仿佛已經回到了當日。白渺把半大少年圈在懷裏，感受著掌下痙攣一般地哆嗦，面帶愉悅地聽著殿外泣血的慘叫哀嚎，那樣子仿佛抱著女郎在聽高雅的樂音。最後侍衛恭謹的呈上了一個雕花食盒，白渺輕輕夾起一片放在僵硬的白瀾嘴邊，笑著念道，“呼兒拂幾霜刃揮，紅肌花落白雪霏。瀾兒，你的眼光不錯，她確實挺美，連我也想吃了呢。”

白瀾沒忍住，愧疚和惡心讓他直接吐暈了過去。

他的宮殿裏從此沒有侍女，他再不吃魚，也沒有找過對象，即使再難耐的時候，也不會去紓解。可是白渺還是沒有放過他，等他醒過來時，看見的還是白渺和食盒，美麗血腥的魚片被法術保存得鮮妍柔嫩，像是盛開的花朵。

“他說他還是很生氣，我太不乖了，需要得到小小的懲罰，”白瀾滿臉的冷汗，看著我時還有消除不去的驚恐，“他說如果我不想吃……就要喝他制的藥，等我再像這次一樣不聽話的時候，他就催動藥力，讓我最後變成一個只知道哥哥，永遠也不會長大的乖孩子。”

“我從那天起就在搜尋解藥，開始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白瀾深深呼吸了幾次，下頜緊繃，表情是他不自知的堅決，“我絕不能讓他發現，所以一開始進度極慢，直到過了好些年才知道，他在我還小時就已經找人研制這毒藥，世上僅此一份。藥做好了，他就把人殺了、藥方也燒光；連藥方都沒有，我根本配不出解藥，只能寄希望於傳說中能解一切至毒的麒麟心血。”

“麒麟心血比十種仙草難得太多，我搜尋的仙草同時就在著手和麒麟族聯系。後來我和白渺鬧掰了，齊墨告訴我他需要白龍膽，我們互有所求、一拍即合，我和他飛快地談好條件就帶著全部的家當過來了。”

難怪……我心說，果然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怎麽可能白瀾的嫁妝裏恰好就有那麽多仙草。我擡擡下巴示意他繼續，白瀾續道，“我雖然想借聖獸王的勢，卻並不願意把自己的膽給他，齊墨也還有所圖謀，所以直到剛才，我得到齊墨心血的時候吞了早就做好的仙草藥丸，才真的恢覆。”

我不置可否，“你怎麽和白渺鬧翻的？”

白瀾抿了抿嘴，沒說話。

我不逼他，又問，“白渺被刺受傷、雙眼失明，是你搞的嗎？”

白瀾眉梢一揚，擡頭道，“不錯，我潛伏在暗處，趁他不備，突然拔劍。”我想起他曾經和我講過的劍光，原來是真的能令人致盲。那麽，我盯著他，“你當時深受重傷，其實是被白渺擊傷？”

白瀾在我的逼視下，不得不回答，“不錯，他雖然目盲，依舊兇悍，我敵他不過，被一劍砍在背上。”

“我記得——你當時是腹部受傷。”

“是的……白渺被刺後，就昭告天下，刺客背部有傷，”白瀾輕輕抖了一下，“我不能留下傷口這麽明顯的把柄，只好把腹部的傷口擴大，造成被從前往後穿透的效果，果然醫師都以為我腹部中劍。”

我聽得心中一緊，他這狠勁讓我暗暗心驚，連自己都能下此狠手，所謀者必大，我不知不覺中坐直，背脊貼住了椅背，“你潛伏刺殺白渺，先手叫他目盲，卻依然被他反打成重傷？”

白瀾極為不情願地應道，“是。”

“那你還和我說，你龍身長過白瀾，因此你父王才想你繼承王位？”

白瀾臉色更差，“不錯，那是我故意叫手下傳出去的謠言。我只是在賭罷了：白渺一向由著我胡鬧，只有抓到我的證據才會來懲罰我；但我的父王可等不及了，他急需一個拿得出手還敢站出來的兒子來對抗白渺。他根本不管真假，直接拿皇位來誘惑我，答應我只要除掉白渺，就立我為太子。”

“我賭贏了，我的父王確實上鉤，還自助了不少勢力給我；可我同樣也輸了，白渺在北海已經是無冕之王，我就算加上父王也不過是螳臂當車，我答應父王沒多久，他就突傳急病，昏迷不醒，我帶著人馬緊急出逃，走得慢一點你現在都見不到我。”

“好好說話，”我把不要撒嬌咽回肚裏，毫不容情地問，“既然是你去刺殺白瀾，為何你的護衛全死在了湖邊？”

這次白瀾沒有說話，無論我如何給他壓力。

我心裏咯噔一下，攥碎了把手，隱隱已經知道了答案，又是無數條生命，無聲無息的消逝。我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不是非常看，“如果我沒有從車上溜走，你也會殺我嗎？”

白瀾剛想開口，我豎起一根指頭，“我要聽實話，白瀾。提醒一下你，如果我想，我可以直接讀取你的記憶。”

白瀾低下頭，良久後，輕聲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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