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白瀾低下頭,良久後,輕聲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要不要殺我……那便是、那便是也認真地考慮過要殺我。我往後一靠,軟軟地陷在椅子裏,仿佛喪失全部的力氣,心中本還微弱跳動的火苗,被風一吹,忽地熄滅。

我聽見自己木然機械的繼續問著,“那想必你後來被我所救,也是設計的吧?”

白瀾自暴自棄,甕聲道,“是的,你是齊墨的妾室,在我大婚時都沒有到場,肯定是厭惡我、討厭我,讓你救我回去會顯得我被暗殺之事更為可信;而且……而且我看你溜走時沒有拿走路引,猜想你認路,就試探了一下——路引會被齊墨感應到位置,可沒有路引又找不路,實在太過被動。我果然沒猜錯,你知道路,我躺在你背上一副昏迷的樣子,實際上在背路線。”

“好好好!你真是好聰明,”我鼓掌讚嘆,比起生氣憤怒,我胸口如死灰一樣堵塞的,是更為濃重的失望……我愛過齊墨,做著和他永永遠遠的美夢,可我今日夢醒了,發現齊墨是個自私自大的混蛋,比起愛我,他更愛的是自己;我也喜愛著白瀾,可現在才知道,曾經的我在他眼裏,只怕又蠢又弱得像個傻子。要是我選,我也不會選個智障,白瀾他又怎麽會喜歡我呢?

我自嘲一笑,再往後北海來要人他從大殿上摔下來,這個是連曾經的我都感覺到蹊蹺的。只不過比起他的性命我覺得被騙也沒什麽,心甘情願,就不說了。

“護心麟的名字呢?不要再說是因為喜歡。”我閉了眼睛,胸口無比的厭倦疲憊,只強撐著想聽完。

“是真的……真的因為喜歡。”白瀾眼眶一紅,可我並沒有睜眼,斜倚著哼了一聲,“還有呢?”

“因為……相信。”白瀾聲音嘶啞,“我要失憶了,我要給失憶的自己找一個絕對可以信任,可以不顧一切保護我的人;只有刻在心口上才能不管失憶多少次都不會忘記。我的侍衛都是北海帶來的,裏面有沒有白渺的人我不敢冒險;而且就算他們都忠誠無比,也不可能在聖獸王宮裏從聖獸王手底下救我……塗絳,對於我……信任比喜愛,更為難得。”

“也許吧。”我不為所動,意興闌珊地點頭,“你還想做什麽呢?你的毒解了,白渺眼睛瞎了,齊墨……”我沒說下去,“你應該得償所願了,還想做什麽呢?”

白瀾眼裏突然滑過一絲流光,整個人像突然活起來一樣,“塗絳,跟我走吧,齊墨不值得你愛,我會好好對你。”還不等我回答,他趕緊又說,“你不要嫌我嫁過人,那些東西,等我登上白龍王位的時候,都不會再有人說。我會讓你成為北海最風光、最尊貴的王後。”

“白龍王位?”我嘲諷一笑,王位,哈,又是王位。

白瀾卻以為我笑他登不上王位,有些急有些氣還有些想炫羽毛般地和我說,“老龍王重疾卻一直活著,是因為白渺的太子位置固若金湯;可當白渺眼瞎了,北海遵循強者為王,他的太子之位受影響了,老龍王立馬就被他送去賓天,有點實力的白龍王爺也被以調查的緣故抓走入獄,如今不明不白死在獄裏,就有三四個。”

“哈哈哈可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白渺不知道,當初我刺殺他,並不是想殺他。我就是只想廢他眼睛,讓他失去太子儲位,故意逼他有所動作而已。他往我身邊插人,我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已經搜集好他殺父滅弟的證據,此間事了,就向整個妖界公開。任他在北海再手眼通天,這般不忠不義不仁不孝的惡魔,也不可能再做儲君!”

“兄弟中有點能力的,早被白渺殺過了。剩下都是歪瓜裂棗,不足為慮。”

“你就這麽想做龍王嗎?”我難以理解的問。

“我一開始,只是想找到解藥不任人魚肉罷了。”白瀾認真的看著我,眼中有不容錯辨的野心,“可是當我得到的權力越來越多,我就真的越想要那個位置了。一言九鼎、無上榮光,我付出了這麽多,為什麽不做龍王?”

我疲憊無比地笑了,覺得沒什麽好再說的,“白瀾,你又想要我,又想要王位?你聽過一句話嗎,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婪的人,最終一無所有。”

“你、你,我——”我的話可能大出白瀾的意料,他呆楞地、幾乎有些笨拙的歪頭看著我,我耐心地重覆了一遍,“我說,我不會和你走。”

“我不僅不會和你去北海,我連這個妖界,也不想待了。”我站起來,隨手一滑,隨意的打開了空間通道,憑空出現了一條烈焰熊熊、巖漿滾滾的火河,我站在河道口,回身最後看了一眼。

我的影子長長的拉在地上,白瀾被我用結界定住。我看著曾經自己都愛過的兩個男人,突然有些怨懟長老。

以前不懂感情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黑暗遼遠的曠野走多久都不會覺得孤獨,可如今,想起曾經無比漫長寂靜的生命,我卻突然害怕起來。就像見識過煙花一瞬間的絢爛,才會知道亙古不變的夜空是多麽單調無趣,我在紅塵裏打了個滾,嘗遍了情愛中的酸甜苦辣鹹,最終還是空落落茫茫然的一個人,只留下一身的灰……這個世間,到底還會不會有一個人,願意珍惜我、愛重我,與我朝夕相伴、生死與共?而到那時,我還能再鼓起勇氣交付出自己的真心嗎?

白瀾終於意識到要發生什麽,慌亂地大喊著,“我前面是騙過你,可我後來愛上你以後,就真的沒有說過謊了!塗絳,不要走!!!”

“也許吧白瀾,”我轉開臉垂下了眼睛,不想再計較,他騙我就騙我吧,至少真的讓我開心過,只是——“我不敢再信你了,你太會說話,太知道怎麽叫我心軟,我分辨不出你話的真假,不想再被騙了。”

“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白瀾,”我搖搖頭,“就當年少的你和我,在這個遙遠的時空陰差陽錯地相識,談了一場青澀的戀愛,最後又無疾而終各奔東西吧。我會永遠記著年少的你。”

“你……”白瀾滿臉虛汗,額上青筋跳動,他慌忙道,“我錯了,真的知錯了——為什麽呢塗絳!?”白瀾崩潰地大叫道,“為什麽連齊墨這樣的混蛋你可以傾盡所有地對待、一次次地原諒他,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齊墨!我不認識你時,以為他和我一樣,是沒心沒肺的混蛋,我們才是同道中人,可以一起鮮廉寡恥到處坑人。可結果我發現,他竟然是有人愛的。”

“我哪裏不如齊墨啊塗絳,我連改正都不可以,你就要直接宣判我出局嗎!?”

因為你不是小白瀾,你還將是北海的白龍王,你所有的痛苦、忍耐、犧牲,血淋淋的自殘,滅殺親近的侍衛,為的不就是王位?我既看不慣這做法,也無意再重覆上一世的悲劇。我搖搖頭,沒有說話,走到火河河邊,深深地吸氣。

長風拂起了我的衣袂和萬千發絲,火光映出我眉間的堅決之色。行至今日,我已經分不清愛恨。情雖難舍絕,心已如死灰。我只恨不能一場烈火焚身,燒盡這場糾纏千年不堪回首的情緣,燒盡這千瘡百孔卻還要跳動的心,燒得幹幹凈凈揚灰於風中,也許能沈眠於萬千巍峨青山,或是刮過連綿的青青草原,吹拂著流雲倒映在蜿蜒長河裏,靜等每一次金紅的日升日落,任歲月千年流轉,我自永恒長眠。

這場景想想就讓人心動,我閉眼微笑,縱身飛躍,將自己安心地托付於烈焰,火舌四濺飛出,隱約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不要——!!!”

我沒有回頭,不論是誰,都無所謂了。

再見吧,我心想,這就是最後了。最後的留戀,最後的不舍,最後一點愛意,就全都交給這燒盡業障的烈火吧。

不管是齊墨,還是白瀾,我們這一別,都不必再相見了。

烈焰焚身,我在赤紅的火焰裏飛速下墜著,卻感受到久違的溫暖和平靜,連心底的眼淚都飛速蒸幹;我本是火狐,齊墨的神魂承我靈力才會是雷火屬性,我打開的空間自然彌漫著我的力量,整條通道裏都是生生不息的大火。

會落到哪裏呢……我興趣缺缺的想著,心如死灰下只想離開妖界,卻根本沒有目的地,這空間的盡頭連我都不知道在哪裏。其實無所謂了,哪裏都不會讓我快樂。

白瀾讓我明白,喜歡不一定就要在一起,我還喜歡他,可我卻不敢再信他;我無意讓他在我和王位中做出選擇,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苦苦等待、等待著被人選擇,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讓我卑微如泥,留下或離開,只由我心。

“塗絳——!”我聽見頭頂的聲嘶力竭的呼喊,在風聲和燃燒中不真實得像幻聽,我擡起頭,一頭巨大雪白的龍蜿蜒在頭頂,五爪生風、毛發威武,他怎麽連龍形都這麽英俊?

我瞬間就想起初見時白瀾擡著下巴,上唇微翹,神色嫌棄又帶著隱藏不住的驕傲,自誇道,“我的龍身長至千裏,所過之處,碧翻白瀾。”

他果然沒有說謊,那真是夢中才會出現的神俊白龍,在火海中翻滾咆哮,然後直沖我而來,把我繞在懷裏,似乎怕我被火焰灼傷。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下方白光刺眼,風中阻力變大,我全心破開了小世界的屏障,和白瀾一同墜入全新陌生的地方。

我從短暫的眩暈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漂浮在海面上,腰間卷著一條細長的白龍,龍角碎裂,鱗片破損,嘴角血跡斑斕;很明顯,不管是穿越心火通道還是小世界的屏障,都對白瀾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給他輸了一點靈力,白龍抖抖須子,睜開了眼睛,腰間瞬間收集,纏得我差點吸不上氣。

還是曾經打動過我的蔚藍又明凈的眼眸,我心酸而狼狽的移開了視線,輕聲問,“值得嗎?”

白瀾吐出一小片帶著破碎內臟的汙血,說出了我猜到的回答,“為你……千千萬萬遍,都值得。”

我搖搖頭,付之一笑,“為王位呢?也是千千萬萬、生生死死的值得?”

白瀾聞言撐起龍頭,還沒到一半又虛弱地砸下來,他說,“你對我有怨言,不再相信我的話,我都知道。”

“我其實自己也不太相信,我會放棄付出無數血淚犧牲的王位……可是看著你消失在眼前,我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王位、白渺,從來在我腦子裏出現過一次……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追著你跳下,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內心最渴求的是什麽。”

我瞬間內心動搖,感覺他話說得好真誠,真誠得讓我害怕。

我索性假裝沒聽見,只把他捋下來,包紮好準備放生。

白瀾喋喋不休,見我沒反應,終於也歸於沈默,最後他深深地看著我,珍重得像是在發誓,“你不信我了,沒關系的。時光終會證明。”

我微微一笑,“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