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前些日子白熙的心情還只是失戀，那麽從肖一楠公寓慌不擇路地逃走後，他覺得自己體會到了某種失婚少夫的滋味。

他提早到了更衣室換上白袍，這幾天排的全是早班，連買醉的機會都不給他，真是蒼天有眼。白熙自怨自艾，垂頭喪氣地走到護士站，還沒等他習慣性地以讚美護士小姐姐們的美貌作為一天的開始，就看到了比他強不到哪去的秦江。

一貫精英打扮的秦總此刻顯得落魄得很，頭發沒定型，滿臉胡茬。

白熙下意識就覺得肯定是他公司倒了！忍不住一陣竊喜。隨後納過悶來，就算真是生意黃了他不去善後，跑自己地盤來幹嘛？

“白熙。” 秦江看見他如同看到一根救命稻草，“肖一楠在沒在你那裏？聯系你沒有？”

秦江看白熙的表情楞了一下，然後急步走向自己。

“什麽意思，肖一楠人不見了？”

秦江看對方的反應過於自然，不像是裝的，心裏不知道是該慶幸肖一楠終歸是沒去找這個人，還是該著急這下算是什麽線索都沒了。

真是浪費時間，他懶得解釋，想轉頭走掉。

白熙一把拉住他，

“秦江，你管殺不管埋。撂下這麽句話就要走什麽意思？是不是肖一楠出事了？” 白熙急了，他怕秦江真的這麽一走了之。

“跟你沒關系。” 秦江用力想把白熙手甩開。

“你不告訴我別想走！我喊保安來說你在醫院偷東西！”

秦江聽了差點翻白眼，白熙看他不信也豁出去了，一手拉著他，一手招呼護士站的人，“叫保安啊！”

“行行行...我告訴你，你放手！” 秦江惹不起熊孩子，他還得滿世界的去找肖一楠，真要是被保安什麽的拖住了他更麻煩。

白熙扭頭沖著護士站，“誤會，誤會。” 裏面的小姐姐放下手裏的電話。

“到底怎麽回事，你們不是...和...和好了嗎？” 白熙說到關鍵詞酸得直咬牙。

“前天晚上鬧了點別扭，到今天還沒見著人。” 秦江故意回避細節。

前天？白熙想，那不就是他去找肖一楠那天嗎。他走以後那倆人就鬧變扭了？是不是自己給肖一楠添麻煩了？白熙後悔。

“秦江，我上次是故意氣你的。我倆是出去玩了一趟，可什麽都沒發生，你們別因為這事跟他鬧不痛快。” 既然肖一楠已經說了他選擇回頭，白熙就只能逼自己像個虛偽的成年人一樣，勸和不勸分。

秦江聽了絲毫都沒覺得輕松，這話並不能讓他此刻心裏好過一些。

白熙說著，慢慢納過悶來。

“不對啊，肖一楠什麽人？任勞任怨，心慈手軟，天大的事都喜歡藏在心裏自己扛著，寧可天下人負他，他不負所有人。怎麽會鬧個別扭就離家出走呢？”

白熙懷疑地看著秦江，“你到底做了什麽！？”

秦江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覺察到，眼前的白熙洞悉肖一楠到了可怕的程度，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過了自己。

白熙看對方可疑地沈默著，覺得被自己說著了。

“你到底怎麽他了，你說話啊！”

“沒…沒有，他昨天突然又…又心律不齊了。” 秦江搪塞白熙。

“心律不齊” 白熙反應過來這是上次自己編出來糊弄對方的名字，那就是驚恐癥又發作了啊。

白熙當然知道這個病雖不致命，可每次發作起來卻像是走了一趟鬼門關。這離上次發病才幾周？他一時心疼的不行，但邏輯勉強還在。

“發病就離家出走？秦江你能不能別把我當傻子啊？”

秦江真說不下去了，他不想把床上怎麽對肖一楠的事告訴白熙。別說眼前這個人心裏有肖一楠，就是尋常旁的什麽人，他也沒臉把這些事在光天化日下講出來。

這時候來了烏泱泱一幫帶著孩子看病的家長，秦江幹了一件自以為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再也不會做的事，他趁著白熙被護士站的人叫著幫忙分神的空檔直接撒丫子跑了！

白熙氣得直跳腳，但他實在做不到不管不顧地去追秦江。醫院白天的門診忙得無法想象，他雖然是個實習生也知道輕重緩急。他暗罵秦江是個王八蛋，又記掛著肖一楠的安危。想著也沒留秦江一個電話，只能晚上下班就去公司或者公寓堵人好好問問是怎麽回事，可是再怎麽從秦江嘴裏套話，誰也不知道肖一楠現在哪啊。

白熙一肚子亂麻，毫無頭緒。滿腦子都是人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呢，躲著那個王八蛋也行，好歹給自己來個信息啊？

好不容易挨到快下班的時間，還沒等白熙去更衣室換衣服，就又看見了秦江。和上午稍顯心虛疲憊的樣子不同，秦江此刻一臉怒氣沖著白熙大步走來，把手裏一個藍色的病歷本一下子摔在了白熙胸口。

“你他媽給我解釋解釋什麽是急性驚恐焦慮癥！？”

秦江早上從醫院離開以後，沒去公司直接回了公寓。已經這會兒了，他早已經放棄了肖一楠自己突然想開了就跑回去上班的希望。

他躺在臥室床上，想起前天晚上自己把肖一楠綁起來的混蛋行徑懊惱不已。那人在這事上從來都是害羞的，他怎麽還能以為是在取悅對方呢。現在好了，徹底玩脫了，活這麽大腦子都被狗吃了。他徒勞地拿著手機，酒店群裏還在接連不斷地蹦字兒，只是沒有任何好消息。

正看著，小李的信息跳了出來。

“秦總，肖總的病查到了。”

秦江都快忘了自己囑咐小李去暗地裏調查肖一楠看急診的這個事了。

“是突發性心律不齊吧？” 秦江快速回覆。

“這個我不懂，我把照片發您吧。”

然後秦江手機裏收到一張一看就是匆忙中對著電腦熒幕偷拍的照片，很多小字放大也看不清楚，但能看到肖一楠的照片，身份證號以及確診的病名。

秦江仔細辨認。

急性...驚恐...焦慮癥

這什麽意思，白熙不說是心律不齊嗎，還說現代人身上壓力都大，工作緊張的時候會偶爾出現，是正常現象。

秦江心裏一陣陣發慌，這什麽焦慮癥不像發燒感冒似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是說心情抑郁嗎？那怎麽還能每次有那麽嚇人的反應呢。

他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肖一楠走得急，不會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他開始在床頭櫃，書桌上仔細翻查。最後在肖一楠放護照和現金的一個小抽屜最裏面翻出來一個病歷本，還在餐邊櫃的小推拉門裏找到兩把沒有外包裝的藥。

秦江把藥拿在手裏，後面印著的字是中國字，可這一大串湊在一起代表什麽看得他一頭霧水，只好先擱到一邊。他又打開病歷本，看到日期就是自己跑到肖一楠公寓然後對著人抽風的第二天。

醫生的字龍飛鳳舞，他只能勉強認出一些，便又把病名，藥名分別在網上搜索了一遍。

關於病癥發作時病人身體感受的大段描述，看得秦江頭皮發麻。這到底是個什麽鬼毛病？人活一輩子再怎麽難，左不過就是死上一次罷了，肖一楠好好的一個人到底造了什麽孽要三翻四次地體驗這讓人崩潰的瀕死感？

還跟白熙合起夥來騙他是什麽心律不齊。他要早知道肖一楠是這麽個毛病，肯定不敢逆對方的意思，也不至於弄得現在人都不見了。

“白熙，X你大爺！這麽嚴重的病你們合起夥來瞞著我！？” 秦江一把抓起了對方的衣襟，“到底怎麽回事！？”

白熙心話說，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他一把推開秦江，“這病到底怎麽回事，我敢說你敢聽嗎？”

秦江還想說什麽，突然腳邊出現了一個圓滾滾的肉丸子。

小女孩拉著白熙的醫生袍，“白哥哥，你怎麽生氣啦？他是不是壞人啊？”

“對，他是宇宙無敵絕世大壞蛋，等白哥哥為民除害，拯救世界，好不好？”

“好！” 小女孩歡呼雀躍，然後用手沖著秦江比了個射擊的姿勢，“piu~”

氣得秦江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跟我走，找個能說話，方便動手的地方。” 白熙把小女孩抱起來放到親子游樂區，跟她揮手拜拜後徑直往樓下走去。

秦江只好跟著他。

倆人到了一個沒人的戶外中庭，被小孩子這麽一摻和，秦江火氣漸小。

“白熙，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真擔心他。”

“秦江，你這種人，嘴上說著擔心和愛，幹出來的全是腌臜事。你居然好意思問我肖一楠這病是怎麽回事？” 白熙心想反正秦江不知道怎麽拿到了病歷，自己再瞞下去也沒意義，幹脆一股腦告訴他。

“你知道不知道肖一楠撞見你在家裏跟別人上床受了多大刺激？你知道不知道他有多在意你的狗屁事業，分手了也狠不下心丟下這一大攤子事？你知道不知道他不敢吃醫生給他的藥是怕有副作用會耽誤項目進度，你知不知道驚恐癥發作起來有多難受？你知道不知道他之所以瞞著你就是不想讓你心存愧疚？”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肖一楠到底有多珍惜你倆的感情，連罵你恨你都舍不得，才會生生把自己憋出這麽個病？”

這一連串兒的問題問出來，秦江啞口無言。

這些事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有的一知半解。可笑他還拿著病歷來找白熙興師問罪，殊不知自己就是肖一楠作下的孽，生病的根兒。

“還有他在會議室發病那次，我就很奇怪，明明之前一段時間病情都控制得很穩定了。後來一琢磨肯定是因為要跟你出差，這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他有壓力，怕中途發作。他這人心思重又不喜歡把擔心說出來，日思夜想的，最後焦慮到了臨界點，還是誘發了驚恐。”

秦江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椅上，他現在也覺不出涼來了。

“我倆的事，他全都告訴你了？” 楞了一會，秦江悶悶地問。

“我給他做過一陣子心理疏導。” 白熙坦言。

“你這算什麽？趁虛而入？白熙，心理醫生不是不能和病人發生感情嗎？” 秦江沒忘捎帶手打擊對方。

“哦，我不算心理醫生，我沒證。” 白熙保持一貫風格，張嘴就能把秦江氣死。

半天，秦江又問。

“那個藥...有沒有副作用？我找出來了，看他吃了一部分。”

“他開始吃藥了!” 說完白熙就覺得自己有點拎不清，那人不再找他肯定就會開始服藥。他天天只顧著自己這點小情小愛，怎麽就沒想著問問肖一楠吃藥以後有麽有什麽明顯的反應呢？

“副作用因人而異，有人失眠有人嗜睡，平時會精力不集中，走神，惡心，沒食欲。” 白熙暗暗算了算時間，“最近按說已經從半片加到一片了，你有沒有覺得他哪裏反常？” 白熙問。

哪裏反常？秦江苦笑，他他媽的哪知道肖一楠最近一直心不在焉的狀態裏有藥物的不良反應在啊。害得他對人疑神疑鬼的，還......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但還欠我個解釋吧，秦總？”白熙可沒忘了他上午落荒而逃的樣子。

“肖一楠到底因為什麽躲起來不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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