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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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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半,嬗溪踏進佛堂時,見聖人只身一人,仍跪坐在佛像前,燭火已經燃盡了,只剩慘淡的月光打在她身上,清冷一片。

殿門微斜,放佛有人來過,但不留下一點痕跡。

察覺到她來,聖人慢慢起身,轉向她。

“他發現了。”

他?誰?嬗溪一楞,覆而反應過來,神色一變。

“娘娘?!”她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韓琳曉卻鎮靜地站在原地,慢慢擡起手臂指了指角落燃著的炭火爐。

爐子已經熄滅,嬗溪快步跑過去,只瞧見一堆被燃燒的痕跡。

絲線繡的布被燒的焦黑,看不出本貌。

嬗溪心中一松,隨即又遲疑,“那只貓……?”

“放到郊外了。”韓琳曉說,語氣帶著不可思議的輕笑。

他還是像幼時那般心軟,明知該做的徹底,卻連只畜生都舍不得殺。

聞言,嬗溪徹底松了口氣,這才察覺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可是,殿下是怎麽發現的?”

“他一直很聰明。”聖人輕聲道。

聰明到發現她給趙榮幀的羹湯裏下了毒藥,聰明到發現她養的那只貓身上穿著的衣裳夾層裏藏有毒藥。

韓琳曉微微仰頭,看著佛像,呼出一口霧氣,似嘆息,似釋然。

五黃六月最是炎熱之季,但平陽的夏日卻來得遲,素娥收到江璇芷從汴京寄來的信件,看見落款的日期時,才恍覺又過了小半年。

汴京的事態從去年開始,就朝著一個她不曾料想但又有跡可循的趨勢蔓延著。

一開始,官家昏迷後姑姑的宮中被查出了毒藥,後來又證實是為人陷害,再接著姑姑當庭朝裴相發難,逼得裴相露出了爪牙,金鑾殿上竟召來禁軍,大有一副無人敢奈何他的狂妄,但趙湛又適時阻止事態發展下去,做主將姑姑送去護國寺,名為祈福,實則軟禁了起來,好在將軍府的眼線一直註意著,見姑姑倒沒有什麽安危,反倒是出了宮後少了些是非,便暫且放心下來。

自那日之後,汴京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這幾個月來,趙湛一直實行監國,代理朝政,而禦醫那裏,也一直束手無策,據聞其間官家倒是醒過兩回,但目光渙散,口齒不清,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正因如此,儲君一事也遲遲未落定,朝中爭論不休。

有說應立大皇子為儲君的,又有說應將最年幼的七皇子送去聖人膝下撫養以作嫡子立為儲君的,到底是立嫡還是立長,一時拿不準。

按理說,此事應當征詢聖人的意見,然而聖人被囚護國寺,朝中臣子接觸不到,自然也別無他法,更何況,她膝下並無嫡出皇子。

如此一來,擁立大皇子為儲君的呼聲便高了起來,日漸熱烈。

但裴相的態度又捉摸不定起來,連裴貴妃也透露出不願大兒為儲的意思,這兄妹二人的想法讓眾臣看不明白,不知除了大皇子,還有誰可堪重任。

正當擁立大皇子的眾臣準備上書時,京中開始流傳起一個謠言來,說大皇子年過及冠,不曾定親,府中也無侍妾,貼身服侍的只有宦官,從無女婢近身,興許是……有那方面的隱疾,又或者,龍陽之好。

這流言也不知誰放出去的,一時間在朝臣中傳揚,不出幾日,連江璇芷這樣的閨中女眷都有所耳聞了。

流言發酵後,有臣子上書建議趙湛若有不適便及時召太醫醫治,若無不適盡早娶妻納妾,興許還有挽回的餘地,其言語直白,不亞於直接在問趙湛到底有沒有問題。

本以為趙湛會動怒,不過出乎意料的是,他看了折子後只淡淡一笑,擱置一旁,既不否定,也不承認,眾人原本以為他會身體力行證明自己沒有問題,結果趙湛依舊不召婢妾,孑然一身,連做做樣子都沒有。

這看在他人眼裏,那便是確有其事了。

於是,立大皇子為儲君的呼聲漸漸弱了下去。

“聽說,裴貴妃宣了一群太醫去瞧她那大兒子,幾乎把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叫上了,但被趙湛拒之門外,”嘉敏收到京中眼線傳回的消息,嘆了口氣,“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有問題。”

“我記得他——”嘉敏看了眼女兒,眉頭輕皺,話音一轉,“你近日可有收到滄州的來信。”

從滄州來信的只有柳淑燕,她自三年前便隨祖母回滄州養病了,此時嘉敏這樣問,素娥自然知曉母親的意思,搖了搖頭。

“只是大半年前來信時,說趙湛同裴貴妃間的關系愈發差了,同裴相也是,毫無情分可言。”

“哼,既然如此,裴貴妃還這麽關心他做什麽。”嘉敏冷哼一聲。

聞言,素娥楞了楞,隱隱像是抓住了什麽,稍縱即逝。

“是啊,裴貴妃並不喜歡趙湛,她這番大動幹戈,若是——”

“若是她並不是真關心呢……”

嘉敏也反應過來,與女兒對視一眼。

“母親,你說,裴氏到底屬意立誰為儲?”韓素娥若有所思地問,她不相信裴相真的毫不關心,或者沒有擁立自己人的想法。

“自然想要信得過的人。”

“他信不過趙湛,還會信得過誰?”雖是問句,但韓素娥已經只道了答案。

裴相在朝中樹敵不少,尤其是裴貴妃在後宮也素來跋扈,得罪了不少皇子妃子,立哪一個皇子,都不如立她自己兒子來得穩當。

哪怕這個兒子不學無術,不堪重任。

可趙羨,真的能被推到那個位置上嗎?

韓素娥的疑問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又收到汴京的消息,說官家於一日清醒了半晌,本以為好轉,但其實只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又昏了過去。

當時並無太醫在旁,只有裴貴妃和幾個宮婢伺候在側,短暫地聽官家說了幾句話,還未來得及召太醫進殿,就見官家又闔上了眼,

後來趕來的大臣便聽裴貴妃道,官家短短交代的幾句話,便是立趙羨為太子,讓她將此旨意轉交給諸位,裴貴妃還令當時一同在場的宮婢作證,官家確實說出傳位於六皇子的話。

見狀,眾臣嘩然,更多的還是懷疑,畢竟趙羨的資質普通,且品性自我乖戾,在眾人眼中,絕不是儲君的人選。

但偏偏適合儲君之位的趙湛似有隱疾,而儲君子嗣最為重要,如果不立趙湛,那剩下幾個皇子又年幼不堪重任,都不是合適的人選。

恰在眾人懷疑之時,一直未出聲的太醫院首何太醫出聲,作證說自己最先趕到殿中,踏入宮門時,確實聽見了官家最後的那句話。

“立六皇子為太子,大皇子為康王輔政。”

他向來德高望重,為人清直,所以此話一出,竟然讓大殿中人靜了靜,不由開始信了幾分。

眾人將信將疑,此時又有聲音出現,若說讓趙湛輔佐趙湛,那一切倒是說得通了,同為裴貴妃所出,趙湛身為趙羨的胞兄,自然會全力輔佐,別無他想,而趙湛雖然脾性不夠端穩,但有其皇兄規勸,熟話說孺子可教,也不是不能改變,或許等其成年後會穩重得多。

最重要的是,趙湛年紀輕輕,已有二子一女,子嗣問題上,無需憂慮。

此種聲音一出現,陸陸續續便有附和的聲音,認為言之有理。

不到半天,竟然有半數之多的朝臣信了裴貴妃和何太醫的說辭,擁立六皇子趙羨。

正在這時,裴相恰如其分地出現,身邊跟著內侍行首王緒,後者說官家曾將一密旨藏於大慶殿牌匾之中,說完便令人上前去取,當著眾人的面,沒多久從牌匾後取下來一油蠟封的匣子,劈開匣子後果然有一道密旨藏於其中。

王緒打開聖旨,宣讀其中旨意,正是立六皇子為儲君,大皇子及裴相輔佐其監國。

見到旨意,仍有部分人表示質疑,未曾聽聞官家下過密令,這聖旨究竟是真是假,還待斟酌,且趙羨年輕,能力欠缺,不足以擔任監國。

見有人反對,裴相態度強硬,表示旨意即為君意令,必須遵旨,如有誰敢不從,便由禁軍拿下。

消息傳回平陽時,已經是二日之後,嘉敏問韓瑋元如何是好。

顯而易見,裴相和裴貴妃已經把持了宮中和朝中,不論那旨意是真也好假也好,此時怕是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否則就被視為逆黨。

韓瑋元卻並不著急,提筆在宣紙上寫了幾個字,沈吟片刻,轉身對妻兒道,再等等。

嘉敏極是擔憂夫妹的處境,現在汴京成了裴氏的天下,韓琳曉身處險境,如狼群環伺,裴氏現在對儲君下手,恐怕不日後便會對將軍府下手,那麽首當其沖的,就是護國寺的韓皇後。

畢竟,裴貴妃的兒子一個當上太子,一個封了康王,可以說是扶搖直上,難免會更加惦記後宮之主的位子,而成為皇後,也可以給趙湛一個嫡出的名分,那樣他繼位更加順理成章。

對於妻子的擔心,韓瑋元不是沒有過同樣的憂慮,但是不論將軍府要做出什麽反擊,都需師出有名,否則將會落下口實。不利日後籌謀。

“卿雲那邊,我一直派人盯著,裴華暫時還不敢動她。”韓瑋元安慰道。

即便裴華可以捏造聖旨,可以指鹿為馬,但若是急於朝皇後下手,那狼子野心未免也太昭然若知了些,必定會招致眾臣不滿,而且韓瑋元據守平陽,朝中不乏支持他的武將,仍有兵權在握,裴相一招不慎,可能會引發激烈反抗。

裴氏不敢賭,至少暫且不敢賭。

夏日去,天氣轉涼,因為年初那場瑞雪,田間粟苗得以滋潤,平陽向南的各大城鎮秋收頗豐,尤其是自去年占城稻在西北大力推行後,今年的稻米產量翻了番,百姓至少不愁無米。

歸功於練軍之餘帶兵去栽苗堆肥的幾位老將,平陽植株繁茂,長林豐草,牛羊牲畜繁衍興旺,且平陽來了位專給牲畜的看病的大夫,在他的指點下,幼禽病死的情況少了許多。

五谷豐登之際,在平陽人沈浸在豐收的歡欣時,邊關前線卻突然傳來急報,夏人又集結了大批人馬,準備朝中原進攻。

此前,已有斥候在邊關城墻十裏之外的地方發現過夏人的蹤跡。

沒有人不會相信這一消息,因為夏人總是趁著秋後冬前來犯,此時的平陽最為富饒,劫掠過後的夏人總會滿載而歸,以度過寒冬。

消息傳到汴京,朝廷立馬下旨,令韓瑋元務必帶兵守住平陽。

大戰在前,韓瑋元已然不慌不忙,看著嘉敏指揮下人替他收拾行囊,竟然還口吻輕松地道:“用不著這麽多。”

“怎麽用不著,這次還不知多久能回來。”嘉敏輕皺眉頭,語氣中有些憂心。

京中情況不明,如今夏軍再度來犯,真是多事之秋。

她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見她眉間憂慮之色,韓瑋元雙手搭於她肩,安撫道:“放心,這場戰不會持續太久,很快就會結束。”

韓素娥和母親一起目送父親離去,此次一同前往上陣的,還有哥哥。

此前哥哥不是沒去過前線,只不過一家人來平陽的這兩年,邊關雖頻有外敵侵擾,但多是小打小鬧,不成氣候,自不比此次兇險。

她側頭看母親,瞧那眉頭蹙得比山還高,目光緊緊盯著韓沐言隨父親遠去的背影,素娥心知母親不讚成哥哥此番歷練,但無論如何,虎父無犬子,他遲早要肩負起屬於他的責任。

“母親,我們回去吧。”

人馬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素娥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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