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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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端午,兩年前龍舟賽的熱鬧景象還歷歷在目,今年如約舉辦了龍舟賽,只是不再盛況如前。

汴京籠罩在戰爭的低迷氣氛中,前線戰事膠著,又有傳聞大將軍生死難測,這場仗不知能不能撐下去,上了年紀的人家依稀還能記得,幾十年前遼人鐵騎踏碎中原的土地時,是多麽的令人膽戰心驚。

南泠印社裏,一個白胡子老翁正握著把折扇,說起這一段暗無天日的往事。

“遼人生性兇殘,無惡不作,燕雲十六州淪陷後,那裏的百姓都淪為奴隸,過得連牲畜都不如,凡是反抗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認識的一個人就因為觸怒了一個遼貴族,被挖目剖心……”

周圍眾人聞言露出驚駭神情。

一個年紀稍輕的人猶豫著“可、可這已經是過去了,現在有鎮北王和大將軍,事情必定不會那麽糟糕。”

老翁用一副“你還年輕”的眼神瞅了他一眼,搖搖頭嘆了口氣,愁眉苦臉,“這次夏遼聯合進犯我朝,聲勢浩大,兵力強盛,難說——”

“報——捷報——捷報——”

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嘹亮的聲音,打斷了老翁的唉聲嘆氣,伴隨著的是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有力而鏗鏘,砰嗵砰嗵,一下又一下,似敲擊在眾人胸腔。

“捷報——”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眾人忙一窩蜂沖到窗邊,爭先恐後地扒在窗沿往外看。

那報信的信使策馬狂奔,一路揚起不少青塵,眾人只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和高高揚起的一面戰旗,旗幟飛揚翻卷,朝著皇城去了。

老翁最先反應過來,胡子抖了抖,竟手舞足蹈地狂笑,“捷報!是捷報!仗打贏了!遼人和夏人被趕走了!”

戰勝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汴京的大街小巷,勝利的喜悅席卷了全京。

將軍府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嘉敏,她在前廳聽著回稟,面上平靜如常,可當傳信的人走後,她在白芷的攙扶下,才緩緩坐回位上,袖子下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消息說,宋軍大獲全勝,大將軍帶領一支精銳深入敵腹,假意中計,實則將計就計,與鎮北軍裏應外合,一舉擊潰了遼夏聯軍。

只不過有些令人擔憂的是,大將軍因為右臂無法使劍,所以上陣時有些不敵,受了些傷,先前受傷的右臂這次是徹底擡不起來了,情況不容樂觀。

嘉敏深深呼出一口氣,幾個月以來,壓在她心頭,讓她心神不寧,日夜難安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

對於第二點消息,她方才面上裝作憂慮至極,但心裏多半猜到,這是丈夫為了做戲營造的效果。

總體而言,結果還是很好的。

待在拂雲軒的素娥自然也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她領著沈香二人去正房找母親,路上遇見從西府趕來的老太太和兩個嬸嬸。

沈氏和呂氏一個左一個右地扶著老太太,見了她,呂氏又熱情地一口一個“大姑娘”,恨不得上前挽住素娥的胳膊。

韓素娥不著痕跡後退半步,躲開了呂氏,她可沒忘將軍府被查封時西府的避之不及,沒忘西府暗中偷挖地窖,沒忘前世的誣陷之仇。

她現在看西府幾人,像撥開了迷霧,清晰一片,目明耳清,前世的諸多疑點得以解開,新仇舊恨一起算上,自然是沒什麽好臉色。

反正遲早是要撕破臉皮,素娥冷眼瞧那二嬸止不住地念叨“真是蒼天有眼保佑大伯打了勝仗”,又看那三嬸和那老呂氏一唱一和地誇起父親,或是虛情假意地裝作長舒一口氣,感念韓瑋元平安無事。

“幾位是要去哪兒?”素娥不鹹不淡地開口,打斷三人的裝腔作勢。

老太太腰桿一挺,“自然是要去正房等聖旨。”

以往韓瑋元打了勝仗,捷報傳入京中,很快,宮裏便會有一波接一波的賞賜,以犒勞將軍府。

素娥心中冷笑,不動聲色地看著老太太,“那我奉勸您還是不要去了,父親打的是夏人,殺的是夏軍。”

“這有什麽關系?”

“您可別忘了,那次可是您做主將那個夏人請進了東府來。”她說的,是那次景闌到府上一事,雖然是那堂弟和人搭上的,可這將軍府,卻是老太太做主讓人進的。

“這裏是將軍府,異族賊人,不配踏入一步。”

素娥冷冷道,說罷不再看幾人一眼,轉身走進正房。

韓素娥去正房可不是為了等什麽朝廷賞賜,而是為了同母親和兄長一起分享這個令人振奮而欣喜的消息,不過這次朝廷的動靜確實也出乎她的意料,遲遲沒有消息傳來。

西府那三人被她嗆聲一通,自然也沒有再來,不然恐怕也要嘀咕為何朝廷那邊沒了音信。

高興過後,一家人自然是該幹什麽幹什麽,嘉敏有意開始著人收拾起東西來,只是派了幾個心腹去做,沒有聲張。

韓沐言開始與昔日同窗聚上最後一面,他半句未提要離開的事,只是聚會之時與關系不錯的好友多說了些話,多談了會心,頗有依依不舍之情。

至於韓素娥,她先是去見了江璇芷,對方似有所察覺,所以她也沒有刻意隱瞞,只大大方方承認了父親將要辭官的事。

江璇芷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她隱約覺得天要變了,又感慨過去無憂無慮的日子要一去不去返。

素娥淡淡一笑。

從來都沒有什麽無憂無慮。

“你以後不在京中,我便少了一個朋友,不對。我本來也沒幾個知交好友。”江璇芷不舍地拉住她,圓圓的眼睛裏黯淡不少。

“誰說的,”韓素娥反駁,“我不在京中,便不是你朋友了嗎?”

她唇角一彎,打趣,“莫非只有汴京人士才能同你做好友?”

“哎呀,”江璇芷急了,嗔怪,“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了,”素娥擡手制止她欲言又止,“往後咱們要經常互通書信,你說怎麽樣?”

“那自然要的。”

“我還可以給你寄西北的特產。”

“真的嗎?你答應我說話算數哦。”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兩人就此約好,往後即使見不著面,也不能斷了聯系。

秋至,平陽一戰徹底收尾,之前失守的城池被一一奪回,加固城墻,增派駐軍,輕掃餘敵,這場來勢洶洶的戰爭,最後以宋軍大獲全勝告終。

只不過大將軍舊疾又添新傷,沒有跟隨凱旋的部隊回到汴京。

中秋前的半個月,朝廷的密旨下發,皇帝雖仍未松口允韓瑋元徹底辭官,但準了他駐守邊關的想法,轉平陽知州,同壺兒關將領,並允家眷前往壺兒關同他相聚。

本來皇帝意欲留韓沐言在京中,但被端著參湯去探望的他的韓皇後三言兩語打消了念頭。

聖人笑吟吟地道:“陛下想留下阿言?這樣也好,本來嘉敏還說,要早點為他定下人家,京中好幾戶人家都有意許給阿言,誰知他是個不開竅的,鬧著要跟著邊陲,說想去歷練一番,若真讓他得逞,他的婚事豈不是又好幾年沒了著落。”

聞言皇帝微微一頓,“哦?嘉敏有了屬意的人家?”

“多麽屬意的也沒有,不過戶部尚書家、工部家、楚國公府還有周家等都遞過了帖子,”聖人掩唇一笑,眉眼間透露出些許得意,“都是一等好的姑娘家,挑花了眼也不知選哪個好。”

皇帝也跟著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既然如此,那也不能拂了阿言的上進之意,依我看,大丈夫何患無妻,還是讓孩子好好去歷練一番,等有了功名在身再說親也不遲。”

聖人微微歪頭想了想,倏地展顏一笑,“是,陛下考慮的才是長遠。”

韓琳曉的心還沒放下,又見皇帝話音一轉,又側頭問來,“那素娥呢?她身體不好,跟著去西北豈不是受罪,不如讓她留在京中,進宮與你作伴如何?”

見狀,聖人面色不變,只輕輕嘆了口氣,“陛下您也知道,素娥她身體不好,我本來也想著讓她留在京中我來照顧,只是到底比不上在父母身側,一家人都不在身邊,怕時間長了,她思郁成疾,到時候嘉敏和阿元怪罪下來。”

“唔…….”皇帝點點頭,突然又想到什麽,最終打消了念頭,“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了。”

“陛下,”聖人微微一笑,“臣妾明白您是不舍皇姐和阿元他們,不過——”

“——不是有臣妾還陪著您嗎?”

將軍府的三人自然不知這場風波,接到消息後,便忙著清點行囊和仆從,做好遠行的準備。

因為嘉敏一心想盡快一家人團聚,所以在兩日後,前往西北邊陲的人馬都已經安置妥當,一切準備就緒。

韓瑋元已經在平陽置辦好了一套宅子,等著一家人過去。

臨行之際,還發生了一件讓素娥意想不到的事情。

就在出發的前一晚,西府的庶出堂妹不知想了什麽法子,托人找到韓素娥身邊的沈香,讓她幫忙帶了句話。

“六姑娘說,前段日子西府挖地道一事,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讓姑娘您小心。”

韓素娥稍詫異,這她當然知道,只是韓佩苧怎麽知道?又為何特地來提醒她?

“她說,她也是撞見了二老爺三老爺和一個人講話才隱約聽見的。”

“是誰?”

“六姑娘說那人瞧著眼熟,像是裴府上一個管事,”沈香頓了頓,“她還說,最近四姑娘和裴府的二姑娘走得近,上次裴姑娘還邀她上裴府的千金宴。”

韓佩芊?素娥揚了揚眉,並不意外。

不過六妹妹…….

她想了想,“知道了,你去取些銀票找人捎給她,就說謝謝她的提醒。”

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過六妹妹鼓起勇氣背叛西府來給自己“告密”,這份投桃報李的心還是不錯的。

只可惜自己馬上要離開了,她幫不了對方什麽。

沈香領命去了,沒多久又去而覆返,手上還拿著先前準備給韓佩苧的銀票。

“怎麽了?”韓素娥問她。

沈香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上銀票。

“她沒收?”

沈香點點頭。

“六姑娘說……說她不需要這些。”

“哦?那她想要什麽?”素娥饒有興致地問。

“她沒說想要什麽……只是說,感謝長公主請的教書先生,以及姑娘您的相助,又說姑娘您離開汴京,但有些消息應該還是需要的,如果可以,她願意與姑娘常聯系。

素娥沒料到會是這個答覆,沈默片刻,輕輕開口:“她……她想做我的耳目?”

沈香點頭,“奴婢瞧著是這個意思。”

“她圖什麽?”

“她說,日後若是清算之時,希望姑娘您對她和五姑娘手下留情。”

“清算之時?”

韓素娥輕笑一聲,眸光流轉,落在躍動的燭火上,她看了半晌,前世對六妹妹的印象已經模糊,只記得她和五妹妹的下場沒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清算,是的,她自然會挨個清算,無論是外府的裴氏,還是同族的西府,今生連著前世之仇她都會悉數相報。

沈香等了一會兒,不見她的回話,燭臺上的蠟淚將要溢出之時,才聽見韓素娥開口。

“既然如此,那就如她所願。”

八月十日一大早,晨光微曦,一行車隊便踏上了北上的路程,汴京的宅子仍舊留了部分仆從負責平日的掃灑和看守。

素娥坐在馬車上,最後看了眼門府,慢慢放下簾子。

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前世是被迫離開,這次是主動離開。

隨行的行囊不算多,嘉敏本著一切從簡的原則,只安排了七八輛放行囊的馬車,不過護衛安排的不少,因為前車之鑒,做好了防護。

車隊行至城郊外,走了沒一會兒,在一個小山坡上,遠遠地站著幾道身影。

韓沐言禦馬而行,第一個瞧見,等近了些看清來人,敲敲妹妹的車廂。

是江璇芷兄妹、魏嘉誠、謝世子,還有周之翰。

這幾人也不知是約好的,還是碰巧聚到了一起,竟然都在這裏等著他們的車隊。

嘉敏打簾看了眼外面,心下會意,點點頭允許素娥下車同他們道別。

看著眾人,韓素娥最先對江璇芷道:“不是說不用來送嗎?”

“那怎麽行,”江璇芷搖搖頭,發鬢間鵝黃色的絨花跟著擺了擺,“你這一走,好久都見不著了。”她沒說一輩子,因為她相信,素娥總會有回來的一天。

素娥含笑,“好吧,其實我也希望再同你見一面。”

聽她這樣說,江璇芷馬上開心起來,眉飛色舞地拉著她又說了會兒話,約好一定保持聯系。

“西北的特產,別忘了哦。”

“什麽?西北特產?有我的份嗎?”一道聲音插進來,是魏嘉誠,夏季過去了,他手上仍拿著把折扇,翩翩搖著。

“關你什麽事!”江璇芷不滿地推開他。

韓素娥笑吟吟地勸開她,“好啦,都有都有。”

旋即向有些醋意的江璇芷眨眨眼,“你的最多。”

另一頭,韓沐言也在同江修話別,語畢,看向周之翰。

“周大人,”他拱手施禮,“不知周大人可有什麽事?”

他們關系算不上特別熟稔,周之翰來送行,令他有些詫異。

周之翰負手站在一旁,聞言開口,“冒昧前來送行,澄泓不會介意吧?”

“那怎會,”韓沐言笑笑,“不過有些驚訝,大理寺公務繁忙,周大人竟然有空前來。”

“說起這個,其實我今天來也是為了提醒你們,”周之翰視線一頓,劃過不遠處那道倩影,“你們前往西北後,還要多加提防,之前那幾件事,都是冥宗的人和拓跋闌有計劃地針對韓姑娘而進行的,恐怕他們不會徹底死心。”

聽了此話,韓沐言不禁皺起眉頭,“針對素娥?”

他只聽說了那個袁姝是與素娥有些舊怨,不過拓跋闌為什麽又針對妹妹而來。

周之翰看著走過來的韓素娥,猶豫了一會兒,看向韓沐言,又望望江修,後者很快會意,禮貌地道了句“告辭”就退到了遠處。

等韓素娥走近來站定,周之翰才從隨從手上取過一卷畫軸,背著眾人的方向慢慢展開。

素娥堪堪靠近,見狀便好奇探頭去看,不看不要緊,一看便眼睛瞪大。

她倏地轉頭望著周之翰。

看清畫上內容的韓沐言也一把奪過來,迅速地合上,驚怒問周之翰,“這從哪兒來的?!”

而素娥已經怔在原地。

周之翰拿出來的,正是前世害她失了名聲的畫。

那畫但凡每一個見了的人都會誇一句美人,可美則美矣,卻是不雅的。

畫上人正側臥在一張貴妃榻上,長睫半掩,眸光瀲灩,似醉酒微醺,酡顏泛粉。往下,半透明的衣衫掛在瑩潤圓肩上,似落未落,如白玉脂的脖頸下,起伏的痕跡若隱若現,引人遐想。

那畫上人正是韓素娥。

她冷靜下來,周之翰敢把這畫拿出來,定不是她所想那般。

果然,周之翰很快解釋道:“二位不要誤會,這畫……不全算是我作。”

“袁姝和拓跋闌的身份暴露後,大理寺很快派人前往二人的住所還有所到之處搜查一番,”他目光落在被韓沐言憤怒揉皺的畫卷上,“這畫,便是在那個所謂的‘景闌’的一處住所找到的。”

“所幸鄙人的手下發現後,很快就交給了我,沒有聲張,”周之翰垂眸,繼續說了下去,“手下之所以交給我,正是因為上面印有鄙人的印章,被他認了出來。”

“那你還說不是你所作?”韓沐言質問。

聞言,周之翰苦笑一聲,“這畫,原本只是一幅畫毀了的圖,我只畫了一張臉,中途覺得不妥,便將它棄之一旁,吩咐下人將其銷毀。”

“但下人沒有聽你的命令,而是暗中留下了?”韓素娥淡淡地接話。

周之翰沈默地望她一眼,唇邊泛起幾分苦澀,“韓姑娘聰慧。”

他又繼續,“我後來查清,是那個下人私自留下了這副未完成的畫,還偷偷蓋上了我的私印,轉身賣了出去。”

後來,再見到這幅畫時,便變成了這副樣子。

至於怎麽落到拓跋闌手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這些也不重要了。

韓素娥深吸一口,“既然如此,大人何不直接銷毀了它,留著做什麽?”

“姑娘別誤會,”周之翰說,“之所以留著,是為了當著你的面銷毀。”

他說完,拿出一個火折子,遞給韓沐言。

韓沐言很快將畫點燃。

“那年姑娘問周某,是否將所有的畫毀掉,一張不留,周某自以為做全了,其實忘了這張漏網之魚,”他說,聲音漸輕,清亮的眼底映著燃燒的火,“如今,才是真的,一張不留。”

在回到馬車前,韓素娥同哥哥商量,不要將此事告訴母親,她不想多一個人為此煩心,反正事情也算是解決了。

她笑意不變,同其他好友揮手道別,踏上車廂。

車軲轆緩緩滾動,碾過塵土碎石,留下兩道車轍印,逐漸駛離汴京城。

留在原地的眾人遙遙目送,長長的車隊順著蜿蜒的道路前行,慢慢消失在地平線。

不遠處,一輪新日從車隊消失的地方升起,耀眼的日輝瞬間鋪滿大地。

“日出了啊。”不知是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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