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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無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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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件事的揭露,韓瑋元和嘉敏也深刻地了解了這京中平靜的湖面下深藏的暗湧漩渦,四面八方的不懷好意,正悄然冒頭,初現端倪,不難想象,假以時日下去,將會有多少明槍或是暗箭,紛紛招呼到將軍府頭上。

是以,韓瑋元退居邊關的信念便愈發堅定了。

正面扛不過,韜光養晦,便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辭官的並不是那麽容易的,去年他再三請旨,皇帝也是顧左右而言他,半點不談準允,雖然確認他廢了一條胳膊,卻也遲遲沒有收回兵權。

韓瑋元愁眉不展,又因為“有病在身”,也不得向往常般去軍營練兵,只好在府上憋悶著,偶爾背耳目在無人處耍槍練武。

素娥倒是不急,確定了父母的心意後,她沈下心來,靜靜等待時機。

很快,到夏初時,一封邊關急報突然傳來,去年才被大將軍打退的夏人,屢教不改般、不死心地又集結了大批人馬,向著宋境進犯。

而這次與上次不同的是,夏人竟然還聯合了遼人氣勢洶洶地來犯,河東路的馬平縣,已然被遼人攻破。

鎮北王謝不鳴已率軍前往河東支援,奪回了馬平,誰承想,遼夏聲東擊西,夏軍直奔平陽三縣而去,不過三日,便攻破兩城,唯有一城仍在堅守。

邊關告急,自然又要派人去前方指揮,只是合適的人選沒了著落,韓瑋元稱病在家,廢了右臂的他不能再擔任將領一職。

皇帝想來想去,在金鑾殿上來回踱了十幾遍,在糾結中以及眾多臣諫下,最後還是派人去請了韓瑋元。

大將軍即使失了右臂,聲名卻是不曾變弱,夏人向來對韓瑋元懼怕,到了聞風喪膽的地步,即使韓瑋元不能親自上陣,哪怕是坐在後方指揮統籌,於邊關將士來說,也是一劑定心丸,對夏人而言,更是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足以令他們士氣大減。

趙榮幀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一點。

他派人去請韓瑋元,傳話於他,若是此次能擊退夏軍,便允他就此留守在邊關。

這實在不是出自他所願,而是再三斟酌後的決定,他想起前陣子韓府的事,眼裏晦暗莫測。

旨意很快傳了下去,韓瑋元接受了這一決定,雖負傷在身,卻很快披甲佩劍,策馬率領十五萬大軍前往平陽。

將軍府門前,嘉敏親手為夫君扣上盔甲上的最後一顆搭扣,眉目凝重肅穆,她擡眸深深凝望韓瑋元的臉龐。

“將軍戰必勝,攻必取。”

韓瑋元回她一個微笑,伸手捉住她腕,溫柔摩挲一番,“我會的。”

他會無往不勝,所向披靡。

而他們也會很快相聚。

夫婦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韓素娥和韓沐言待父母說完了話,才一一走上前,向父親道別。

“父親戰必勝!”

“父親戰必勝!”

素娥想著前世的節點,這次夏人和遼人聯合來犯,是前世也曾出現過的,當時父親因為賑災一事被貶,前去邊陲的人仍然有他,但是主將卻是父親曾經手下的一名副將,那人雖算驍勇,但有些剛愎自用,輕敵易信,面對狡詐的夏人時不顧父親意見,一意孤行追殺逃兵,結果落入夏遼圈套,中了埋伏,導致十萬大軍覆滅。

平陽潰破後,它身後七座城池也逐一淪陷在夏遼鐵騎之下,西北腹地盡失,百姓流離失所。

不過這次,主將依然是父親,而且在她的暗中提醒下,鎮北王比前世要早早地帶兵前去馬平,牽制住了遼人。

一切皆有所不同。

韓瑋元前去邊陲,但將軍府剩下三人還要留在京中。

就在幾日後,素娥又跟著母親進宮探望姑姑,聽說聖人近日吃齋念佛,為了前往前線的兄長祈福。

進了仁明殿,果然便見韓琳曉手上拈著一串佛珠,唇邊帶笑,眸光溫和。

她看著氣色反倒以往好多了,膝上趴著一只貍奴,雪白的皮毛像緞子一般,被人梳得光滑柔順,有意思的是,這貍奴身上還穿了件短褂,像是特意為它縫制的。

貍奴黃澄澄的貓眼讓素娥想起了年年,會心一笑,她伸手摸了摸,“它還怕冷嗎?怎麽還穿了件褂子。”

韓琳曉微微翹起唇角,耐心地解釋起來,“它上次貪玩,和別的貍奴打架時不慎傷到了腹部,宮人給它上了傷藥,哪曉得這畜生傻楞楞地不懂,一直舔舐,沒得法子,便讓人縫了這麽個褂子,穿在它身上,算是讓它不能再舔了。”

素娥手指輕輕撫過那看著有些滑稽的短褂,眸裏閃過若有所思,她看了眼姑姑,和對方含笑的眼神對上。

嘉敏同韓琳曉提起韓瑋元前往邊關一事,語氣中滿是擔憂,韓琳曉溫聲勸解,“阿兄心裏有數,況且有佛祖護佑,有萬民祈福,不會有事。”

“但願如此,”嘉敏也祈禱,“只不過,還有一事,想必你也聽說了……”話到了嘴邊,突然又有些難以啟齒。

嘉敏滿是歉意,不敢去看卿雲那永遠都那麽善解人意的眸,身為公主的她向來說一不二,沒有什麽可以動搖她,難得在這次有了一絲歉疚和猶豫。

“若此戰勝利,我……我們會……”

韓琳曉轉動佛珠的手頓了頓,蒼白的指尖滑過一顆冰涼佛珠,面上仍然是平靜淡笑著的。

她緩緩扭頭,透過漏窗看向院中的一株枇杷樹,今春的一場新雨澆灌下,去年枯敗的枝條不知何時抽出新芽,只冒了個尖頭,那嫩芽了無聲息地汲取了水分,正暗自蓄力,等待著蓬勃迸發的那一日。

“我早就知道,嫂嫂不必多慮,更不用擔心我,”她唇邊噙笑,那笑意隨著話語愈深,“我會照顧自己,只是辛苦了嫂嫂和阿兄,將軍府的將來全靠你們。”

她當然知道,那些翻湧在京城的詭譎與算計,無時無刻不在逼近將軍府,只有收斂光芒,韜光晦跡,才能重獲生機。

“前路莫測,崎嶇難行,惟願安好。”

將軍府在,她便在,這個道理她自然明白。

嘉敏想了一肚子的話,被韓琳曉三言兩語化解,她滿腔愧疚與不安,被韓琳曉包容和理解。

聖人緩緩眨了眨眼睫,凝神看向侄女。

“素娥,”她隱約聽嘉敏提起過關於她的事,“上次你及笄,我沒能親自出宮為你賀生辰。”

聖人愛憐地看著這個侄女,多麽美麗的面龐,富有生機與朝氣,她的眼裏流淌著光芒,充滿著勇敢和堅定,像一株迎著晨曦與朝露的蘭,一切都那麽美好。

韓琳曉擡手替她正了正發髻上的簪子,“真好啊,皎皎,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

而她卻已經老去。

素娥握住姑姑的手,“姑姑一點也不老,還是皎皎從小喜歡的姑姑。”

聽了她的話,聖人溫柔笑了笑,沒有反駁,而是看著她,認真地,“素娥,人總會變的,但我希望你,永遠都快樂無憂,平安順遂。”

“無論你在哪裏,將要走向哪裏,姑姑都祝你,來路無悔,前程似錦。”

漫長的兩個月一天天地過去了,本該充滿希望與振奮的春季,卻因為這場戰爭,讓整個汴京氣氛低迷,籠罩在一片愁雲之下。

人人翹首以盼的捷報不曾傳來,士兵傷亡、軍械損耗、糧草不足等前線告急的消息卻如雪花般紛至沓來。

已經有謠言開始出現,說大將軍帶領的一支精銳深入夏地後,落入圈套,被夏兵全數殲滅,屍首無存。

人心惶惶的時候,出現這種流言,無疑於是雪上加霜,在百姓心中,大將軍是無往不利的戰神,如果連他都遭遇不測,那還有誰能擋住夏遼的鐵騎。

一旦永興軍路淪陷,首當其沖的就是京西北,夏人和遼人,很快便能打到汴京來。

竟有百姓開始收拾細軟往南逃去。

流言傳到朝廷上,趙榮幀當下動了肝火,雷霆大怒,下令讓人去查流言的源頭。

不論外面流言如何傳播,將軍府的三人向往常一樣生活,絲毫不受影響。

府中無事,韓素娥已經把生辰時收到的那一匣子書冊看了大半,她最喜歡那本寫有王莽嶺的,愛不釋手地翻閱了一遍又一遍。

春櫻悄然在枝頭綻放時,她收到了一封密信,是謝景淞派人送來的,信中只說了些家常的話,他近日讀到的有趣的書,路過那間她曾住過的郊院時看到美麗的花,無意中嘗到的美食等等。

“不知送你的那些游記你看了多少,去過那麽多地方,我最喜歡上郡的風貌,塞上風光獨特,黃土丘陵,溝壑蜿蜒,又有風沙草灘,一望無際。當地有種美食,以薄皮旋成餅,翻烙烘烤,酥脆可口,父王麾下將士尤喜此食,故軍中隨行炊夫學會了做法……”

素娥翻來覆去將信看了幾遍,最後又從信筒裏倒出的一株無憂草。

她捏著那株無憂草,看了半晌,輕輕揚唇一笑。

想必謝景淞也聽聞了那些傳言,無聲地向她報平安。

她盯著那段關於上郡的文字,心想他這算是在給自己透露軍情麽。

可以料到的是,謝景淞應該也去了河東一帶,以禦遼軍,十有八九就是便是邊陲上郡,就是不知,他會不會同自己的父親遇上。

素娥將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同那匣子書冊放在一起。

她躺在搖椅上,側眸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株早櫻,在心裏祈禱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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