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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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的馬車一路不疾不徐,從城東駛往郊外的南鳴山。

韓沐言本想將簾子挑起透透風,奈何剛掀開一角,外頭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便鉆了進來,無奈只好放下簾角,將車內遮了嚴實。

正如府上乍一解封那兩天,門前形形色色的路人,無一不是其他世家派來打探的,他們既不敢明目張膽地上門,又想知道韓氏究竟是死是活,便豎起了耳朵,企圖發現一絲端倪。

韓沐言重回太學,往常同他交好的朋友,除了世子江修等人,紛紛默契地疏遠起他來,見了面仍是笑著打招呼的,只不過在不同往日那般親切熱情,好像帶著幾分警惕,生怕同他走得太近會沾染到什麽不詳一樣。

想到這裏,韓沐言不由失笑搖頭,他倒沒覺得多麽憤怒,甚至從一開始就隱隱預料到了這般場面,這不過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想罷了。

不過世子其人,還真是,一如往常的光風霽月,坦坦蕩蕩。

二人沒從主路上山,而是從曾經的慕泉居後院繞到汕水旁,之所以說是曾經,是因為大理寺發現袁姝與冥宗的關系,自然將其名下所有店鋪一應查封,現在仍然是閉門的狀態,也無人敢接手這些店面。

越過水面遠遠看去,世子早在湖心亭等候,筆直的身影端坐在水榭欄邊,身旁候著眼熟的護衛。

他看見了二人,緩緩起身,待韓素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凝了半晌。

“世子,好久不見。”韓素娥沖他抿唇一笑,知道他和“黃柏”——也就是謝景淞的關系後,此時再去看他,心態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

謝景淵目光和煦,頷首也道:“韓姑娘,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我很好,多謝關心,”素娥錯開他,視線落在他身後反射著日光粼粼的湖面,覆而收回眸光,朝他緩緩一拜,“更多謝世子,雪中送炭。”

她說的是他幫她遞信傳音的事,也是感激謝氏在壺兒關一役中的助力。

謝景淵自然知道她所指為何,心照不宣地點點頭,算是受了這一謝。

三人寒暄完,便坐下飲茶賞景,春日的櫻與桃爛漫地盛放,倒映在水中,將湖面渲染得五光十色,世子頻頻看向韓素娥,似是有話要說。

韓素娥察覺到他的欲言又止,便對哥哥說想吃山腳下那家點心鋪子的桃酥,韓沐言聞言便打發小廝去買,誰料素娥開口說定要他買的才行。

繞是韓沐言遲鈍,也反應過來,默默地看她兩眼,見素娥堅持,便起身走遠了。

桃酥還是小廝去買的,韓沐言只是站得遠了些,聽不見他們的話,但將妹妹放在視野內,自從上次她被冥宗的人劫走後,他便多了心眼。

亭子裏只剩兩人,世子慢慢踱步到欄桿旁,負手看著外面的遠景,開口道:“說起來,一直都未向你道謝。”

向她道謝?聞言,素娥茫然了一瞬,不知其意。

謝景淵清潤的嗓音又隨著濕潤的春風傳來,“那日在行宮,多虧了韓姑娘相助,我才沒出事。”

她說的是行宮那次,她與那遼人置氣,卻忘了自己正來葵水,烈酒入喉,讓本就月事不調的她雪上加霜,犯了舊疾。

詩織曾說過,若是沒有及時服用那瓶藥,自己的痛會愈發嚴重,甚至落下病根。

她該感謝韓素娥的。

他說完後,韓素娥倏地擡眼看他。

“世子……”素娥不知道是該裝作沒聽懂還是直接坦誠,她不確定謝景淵的意思,對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發現了她的秘密。

謝景淵說謝謝她那日相助,也可能是在說自己幫他止了氣血。

她沈默了,最後只謹慎回到,“世子不必客氣,不過是誤打誤撞。”

“你知道嗎,阿淞臨走前的那晚,我其實派人送信與他,告訴他那日我雖意識不大清醒,但對你跌倒在我身上還是有些印象的。”

謝景淵沒有回頭,望著平靜的湖面,“阿淞自幼聰慧過人,遠超出其他同齡人,但光有聰慧死沒有用的,他還需要足夠謹慎、縝密,才能在這個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地方立於不敗之境。”

“除此之外,那就是果斷。”

謝景淵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韓素娥,唇角微微挑起,但眸中的光隱約含著疏淡。

“我可以心軟,但他不能,也不會。”

一只白鷺從天上俯沖下來,疾疾掠過水面,蹼掌輕點下一圈圈漣漪,長而清脆的鳴叫刺破重重水氣,讓素娥倏地一驚,脫口便問。

“世子何意?”

謝景淵久久不答,目光落向站在連接著水榭和岸邊浮橋上的人影。

順著他的視線,素娥很快反應過來,沈吟片刻:“世子擔心我將此事告訴家人?”

未等謝景淵作答,她又接著道,“世子的擔心確實不無道理,不過……”

她能理解謝景淵的顧慮,換做是她自己,恐怕也不能完全信任對方,畢竟事關重大,倘若洩露出去,便會給鎮北王府帶來滅頂之災。

“不過,世子擔心歸擔心,之前明明有無數種手段可以讓我消失,不是也沒有那樣做嗎?”素娥說著,上前半步,偏頭看向他,眸光明亮,像一簇焰火。

她知道對方是防備著自己的,但即使這樣,在前端時日裏,他仍舊還在幫助將軍府。

面前的人看了她良久,清澈的瞳孔中倒映著另一對同樣純凈的眼眸,謝景淵不禁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少女的眼眸像昆侖山頂的湖泊,剔透的雪水,在日光照射下映著白雲和碧空,一塵不染,充滿著坦蕩與活力,令人心向往之。

她也多麽希望能像韓素娥這樣,大大方方地活在這世間,以女子的身份,而不是鎮北王世子。

“那你怎麽知道我之後不會這麽做呢?”謝景淵挑眉反問道,淡淡的一句話,卻暗含冷意。

但素娥沒有被他的語氣所動搖,唇邊淺淺的笑意不變。

“就像世子不確定我以後會不會把你的秘密洩露給其他人一樣,我也不確定世子今後會不會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她擡手輕輕拈起欄桿上飄落的一枚花瓣,看著沾染了春意的岸邊,“既然如此,我們的境地便是一樣的,沒有誰占據優勢,也沒有誰處於劣勢。”

“詭辯。”

謝景淵忍不住噗嗤一笑,眉頭舒展開來,“你可是掌握著我的把柄,何來境地一樣之說。”

說是這樣說,但眉宇間的冷意已不覆存在。

素娥彎彎唇,“我有世子的把柄,世子又何嘗沒有我的把柄。”

“你也清楚我的病是怎麽來的,不是嗎?”

她施施然坐下,端起一杯冷卻的茶,“世子不用再繞彎子了,你今日來,本意不是想恐嚇威脅的吧?”

聞言,謝景淵也在她對面坐下,突然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的決定,能代表將軍府的意志嗎?”

聽他這樣說 ,素娥也答非所問,“家父當年花了六年時間,訓練了一支驍勇善戰的騎兵,驅逐了邊境為非作歹的夏人。”答完也問:“世子計劃何時脫身?”

“兩年前我們奪回西北一處養馬之地,距壺兒關三百餘裏,”世子道,神色有幾分從容,“昔日之情,你姑母和母親還剩餘幾分?”

素娥神情一冷:“蕩然無存。”

“既然如此……”謝景淵低低沈吟,覆而展眉一笑,伸手端起一杯茶,以茶代酒,向韓素娥舉杯,“合作愉快。”

至此,兩人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識。

回去的路上,韓沐言問妹妹,到底同世子講了些什麽,素娥只道他不久後便會知道,想起父親準備解甲歸隱一事,又斟酌著問起哥哥,“若是我們一家不在京城了,哥哥你會不適應嗎?”

汴京城,多少人家想躋身進來,一個權力最為集中的地方,放眼望去四處是繁榮富貴。

父親說他和母親其實並不多麽留戀這個地方,可哥哥呢?至始至終,好像沒人征詢過他的想法。

一只手輕輕拍了拍素娥的腦袋,簪花被拍的歪了一歪,又被悉心擺正。

“你在想什麽呢?”少年道,眉眼裏盈著朗朗笑意。素娥以為哥哥這副樣子是不知這事,此時便擔心起來,想著怎麽解釋。

“無論在哪裏,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處,那就是最好的地方。”

韓沐言收回手,令素娥出乎意料地說,“汴京雖然好,可更多的是表面上的光鮮亮麗。”

他挑起簾子,指著逐漸遠去的汕水,“就像那河水一般,看著平靜又廣闊,其實底下暗流洶湧,淹死過不少人。”

將軍府近年來政敵不少,尤其以裴相為首的一撥保守派,背地裏必定是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能將將軍府拉下馬,這還不算什麽,最為兇險的,是這幾年來皇帝對將軍府的態度,也逐漸變得暧昧模糊起來。

這是危險的征兆。

不止如此,妹妹的疾病……韓沐言眼底微微一黯,衣袖下的手忍不住用力攥了攥。

他臉上沒表露,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滿臉希冀道,“在京中十幾年來,日覆一日重覆著這樣的生活,其實也很枯燥。素娥,我很向往不一樣的地方。”

韓素娥聞言,心裏受到觸動。

她知哥哥這話有真有假,京中的生活一成不變,但也養尊處優,哥哥向往不一樣的生活,又何嘗不是一種清醒呢。

他的洞察力比素娥想象得要強得多。

“哥哥,無論去哪裏,我們一家人永遠會在一起的。”她拽緊韓沐言的袖口,沖他溫聲道。

韓沐言卻揚眉一哂,“哦?當真如此?你誰也不嫁?”

聽出他語氣裏的玩笑,素娥便知他是在笑話自己那日在母親面前說非那人不嫁的事情,不禁惱羞成怒,作勢撲了上去,要捂住哥哥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打起精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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