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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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在江面上緩緩的前行,借著北風南下。

帶著水汽的江風吹來,站在寬闊的甲板上,從上往下去,是奔騰不止的江水,註視久了便有些暈眩的感覺,這和在汴河畫舫上完全不一樣。

韓素娥和謝景淞站在甲板一側,聽著湍流水聲。

她仍舊遮得毫不透風,雖取了惹人註目的長羃離,但又換上一個連帽鬥篷,面上覆紗,若不刻意擡頭,連眼睛也看不見。

因此可以大膽地站在外面,不怕被袁姝認出來。

只是不時有打探的視線飄過來,落在身旁之人上。

素娥有些擔心,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麽都在看你,不會有人認出你了吧?”

謝景淞微微側首,神色自若,“出了燕北就沒人認得我,除了你——”,他意有所指地笑笑,“——其他人應該不至於夢見我。”

拽住他袖口的手一滯,素娥不自在地咳了咳,掩飾心虛。

這時身後站崗的白羽有些不合時宜地開口,“姑娘放心,看過來的大都是女子,應該不是認出了公子。”

這種眼神他在燕北見得多了去了。

他有些得意,卻見公子冷冷掃來一眼,不由後脊一涼,訕訕垂首。

謝景淞投去那暗含警告的一眼,不動聲色地轉回頭。

此次出行,為避免被袁姝認出,與對方打過照面的青渠和墨一便沒有跟隨,留下的只剩白羽,雖武藝高強,奈何性子不太沈穩。

莫不是同世子身旁的是安待久了?他皺了皺眉,打算事後將手下好好整頓一番。

但素娥卻被白羽的話引起了註意,她掃了一圈周圍,果然如白羽所說,那些或探究或好奇的視線,大都來自女子。

也不知是否因為秋冬來臨,這艘客船有不少南下的人家,拖家帶口,不乏年輕姑娘,許是剛坐船還很新鮮,眼下都陸陸續續出了房間,出現在這甲板上。

離他們最近的是一對姐妹和幾個丫鬟,看著像是在討論什麽趣事,頻頻發出銀鈴般的笑語聲,只是偶爾含羞帶怯地投來一眼,明顯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韓素娥心情微妙,瞥了眼旁邊的人,似笑非笑。

“看來多的是會夢見你的人。”

此話一出,謝景淞不由啞口。

也不知這話裏包含了幾層意思,張唇欲言時,卻聽聞身後傳來聲音:“這位兄臺是往哪兒去?”

兩人轉身,看見一個笑吟吟的俊朗少年,身旁跟著一個姑娘,身姿纖細,清雅出塵,兩人瞧模樣像是一對兄妹。

見他們轉過身來,那姑娘明顯緊張了一瞬,半斂了眼睫,覆而擡眼,期待又害羞地瞄過來。

然而對於頻頻送來的秋波,謝景淞看也沒看一眼,只是望著那個俊朗少年,客氣疏離道:“往南邊去。”

說了跟沒說一樣。

這些許冷淡的態度讓少年不由一怔,不過什麽也沒說,仍是好脾氣地自我介紹,“我叫歐陽睿,旁邊的是我妹妹。我們是往梓州去的,貿然前來搭話,不知可有幸同兄臺結識一番?”

說得很明顯,就是來結交的。

謝景淞沒興趣同生人打交道,正想著如何打發,餘光瞥見不遠處的一抹影子,話到嘴邊又改成了一句“幸會”。

“我叫葉斕,”他側側身,指著韓素娥介紹道:“這是舍妹。”

歐陽睿見此,知道對方是肯與結識,不免洋溢了笑容,攀談起來:“我們是江寧人,不知道葉兄來自哪裏?“

“真定。”謝景淞說完,見一旁的素娥飛快地瞥來一眼,神情有些怪異。

他還未探尋這怪異之處源自於何,就聽對面的少年一臉驚訝道:“真定?葉兄莫非是真定葉氏的子弟?”

謝景淞沒想到他會這麽說,略遲疑地點了點頭。

得到肯定,少年驚訝的神情很快消去,變得更加熱情起來,“我就說葉兄瞧著氣度不凡,沒曾料想,竟是真定葉家的人。”

“歐陽兄對真定很熟悉嗎?”

歐陽睿撓了撓頭,“我外祖家就是真定的,雖離得遠,但幼時去過一段時間,記得不少。”

說完又補充一句:“聽聞鎮北王妃乃葉氏人,所以印象便格外深了些。”

謝景淞揚了揚眉,沒有料到。

似乎看出他的驚訝,歐陽睿的妹妹抿唇一笑,替哥哥解釋:“我哥哥素來敬佩鎮北王,所以對燕北之事略微了解。”

她聲音清麗,婉轉柔和。

聞言,韓素娥瞧了瞧謝景淞,卻見他沒什麽反應,神色平靜,仿佛談論的事情與他無關。

“不知歐陽兄的外祖家是?”

回答的還是那位歐陽姑娘,“白鶴鎮的王家。”

原來如此。

經她一說,謝景淞稍一沈吟便反應過來,對面兩人應該是西南宣撫使歐陽定的子女。

歐陽定是真定王炳的大女婿,曾參與大理叛亂,也算得上是韓素娥父親的同僚。

難怪身旁的人緊張起來,她應該是在聽歐陽睿自報家門時就認出對方來歷,又見自己隨口編了個身份,偏偏是真定,便擔心起來。

他神色不變,鎮定如常道:“原來歐陽兄的外祖是王大人,久仰了。”

見幾人果然有些淵源,歐陽睿興致高昂,“冒昧問葉兄是哪一房?可與洵之兄熟悉?”

瞧他這樣,好似對葉家不陌生。

“洵之?你說的是大房嫡長孫葉宛邱嗎?”

“正是正是!”

“認識倒是認識,只不過我與他並不相熟。”

歐陽睿聞言一楞。

“葉某只是旁系支脈,並不在本家,所以打過的交道不多。”謝景淞神色自若,坦然道。

原來是這樣……

歐陽睿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以前和洵之兄來往時不曾見過葉斕。

他也不好追根究底地問究竟是哪一房,因為聽對方的名字也奇怪,不是葉宛斕而是葉斕,似乎有些特殊,看來該是脫離本家許久的旁支。

等等,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曾聽聞葉家有一個旁支被鎮北王府所賞識,因此脫離本家而為王府效力。

想到此,歐陽睿下意識和妹妹對視一眼,互相在對方眼中看到彼此的猜測。

若是如此,自當好好結交一番。

“哥哥,風有些大,”歐陽姑娘掃過周圍頻繁投來目光的人,露出有些不勝寒風的神情,“不如進屋裏聊。”

經她一提醒,歐陽睿恍然反應過來,擡手道:“二位不如去我們的地方,我那裏有上好的龍湫茗,咱們邊飲茶邊聊。”

謝景淞見韓素娥沒有反對的意思,便應了下來。

幾人往艙內走去。

趁前面兩人不註意,他微微伏身,湊到素娥耳邊低聲道:“他們見過你嗎?”

“沒有,”素娥飛快地回,“我只是聽父親提起過歐陽大人。”

倒是他,方才她差點以為他要露餡。

她踮起腳悄聲問:“你剛說的來歷,不會有什麽破綻吧?”

聲音很小,但前面那個歐陽姑娘不知是耳朵尖還是怎麽,突然扭頭看了二人一眼。

“葉公子和令妹感情甚篤。”她柔柔一笑,“方才一直沒聽葉姑娘開口,是不舒服嗎?”

素娥正要開口,擡眼的瞬間突然瞥見迎面走來一人,瞬間止住了音,猛地停下腳步。

是袁姝,怎麽和她遇上了。

不能出聲,袁姝認得自己的聲音。她心想,準備等袁姝走過後再開口。

但令她意外的是,還未與他們一行人擦肩而過,袁姝突然像想起什麽,一個轉身折了回去,變成與他們同向而行。

素娥定住。

艙道不算寬,來往的人雖不少,音色嘈雜,但若有心去聽,還是能聽個大概。

所以自己決不能開口,甚至一聲都不要吭。

她閉口不語,歐陽姑娘見此,不免疑惑,“葉姑娘?”

對著她疑惑神情,韓素娥難以開口,正猶豫間,感覺袖中的手指被輕輕勾了勾,聽到謝景淞替自己答:“她喉嚨不太舒服,最近都不怎麽能開口。”

歐陽姑娘一楞,目光掃過二人,有一瞬覺得刺眼。

明明是兄妹,為何她卻覺得兩人的舉止形狀過於親昵了,完全不似兄妹。

尤其是葉公子的態度,總讓她有種微妙的感覺。

說起來,葉斕在介紹那位姑娘時,不曾說過對方的姓氏,她與哥哥默認了對方是親兄妹,現在看來,有沒有可能……

歐陽心底沈了沈。

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扯了扯唇角,轉過身去。

大概因為來得早,歐陽的房間是個套間,相比之下很是寬敞。

在外廳正好可以接待幾人,他熱情地請謝景淞二人坐下,然後吩咐小廝去泡茶。

泡茶的水是歐陽睿不辭辛苦從陸上搬運到船上的山泉,茶葉是精心烘焙的雁蕩山名產龍湫茗,香醇綿長,清甜甘冽,可謂精心,但鑒於自己本身的見識以及一路以來謝景淞所展現的挑剔和講究,素娥表示十分淡定,不足為奇。

飲了熱茶,便微微有些熱意,歐陽的妹妹似乎頗為關心素娥,柔聲建議她將鬥篷取下,以免出汗著涼。

在屋內還捂得嚴嚴實實確實有些奇怪,素娥想了想,這屋內除了謝景淞都是沒見過她的人,大可不必擔心被認出來,就點點頭,沒等謝景淞反應,便幹脆地摘了帽子。

謝景淞見她確實嫌熱,也沒有阻攔,甚至自然地結接過她隨手遞來的面紗。

只是看到歐陽睿的神色時,忍不住暗自皺眉。

他掃了眼目露驚艷的歐陽睿,對方已然呆怔,好一會兒才緩過神,結結巴巴地:“葉、葉姑娘......”

原來生得這麽美。

他見對方遮得嚴嚴實實,還一直不吭聲,以為對方抱病在身面色有異,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

和方才在走道裏遇見的那位讓人印象深刻的美艷女子不同,這個葉姑娘雖也是濃稠艷骨,卻皎如秋月,器彩韶澈,美麗而高雅,不參雜半點矯揉。

毫不誇張,是歐陽睿見過最美的姑娘。

若是能……

他偷偷紅了耳根,舍不得挪眼,剛冒出來一些想法,餘光掃見葉斕,頓時一個激靈。

這位葉姑娘的哥哥,面上沒有什麽變化,但清清淡淡梭來一眼,讓他莫名後頸一涼,冷靜下來。

除了他,一旁的歐陽姑娘也臉色微變。

她的心情一瞬間覆雜起來,萬般思緒繞過心頭,但面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親和地望向她,“我叫歐陽玥,初次見面,還不知葉姑娘的名諱。”

名諱?素娥默默地看了看謝景淞,遞給他一個“你看著辦”的眼神。

她看他起名字很是在行,不用勞她費心。

謝景淞明白她那一個眼神中的幾層意思,忍了忍笑,一本正經道:“她叫葉嬋,嬋娟的嬋。”

聞弦歌知雅意,韓素娥心裏一動。

嬋娟,月亮。同她本名倒是有幾分淵源。

她抿了抿唇,壓下笑意。

嗯,確實很會起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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