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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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水爭不知道江於暝為什麽笑。

黑燈瞎火,外邊一絲音都聽不見。

他看見了他,江於暝看見了他,招水爭看見了他,好像一代絕跡教徒主陪葬的隱秘典籍塵埋千年被挖掘,他們見到對方的神情就是如此虔誠而莫名。

江於暝如同大面潑墨紅色的畫,只有個別地方瞧不到血液,他臉上的血已經幹透凝結在一側,肩頭坑窪邊角有碎肉似乎可見白骨,倚在門邊的身子與雨夜融為一體,在招水爭還未反應過來時,他就被江於暝撲倒在地。

下一秒,槍口便頂在他的太陽穴。

緊接著,江於暝掐住他的下巴用力逼他張開嘴,隨後是被餵了個算不得圓潤的東西,先是染了血的鐵銹味,招水爭不敢嚼,不多時卻有股酸甜味竄出來,他終於明白,這是他“心心念念”的寒梅。

扇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的做法,招水爭啞然。

“招水爭,你扶著我起來……到桌子邊停。”

招水爭沒有選擇餘地,乖乖照做。

江於暝喘不過氣的樣子,一個電話打下來臉上慘白得太難看,他卻始終沒松開持槍的手,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那兒,畢竟到這時候,比起痛感,脫力,使不上勁的感覺更甚。

招水爭看著江於暝,過多的血讓招水爭看不清江於暝的面容,只能看見他閉上眼,嘴唇一直在顫,似乎還咬緊了牙忍痛,臉頰下方有個很淺的凸起,江於暝的頭越來越低,最後落在招水爭肩膀上,溫熱讓招水爭一楞,他以為江於暝哭了,卻發現那是汗液,流到他肩膀上時和淚一般灼人。

江於暝舉著槍,意識愈弱,他擡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招水爭,湊近招水爭的脖頸想要咬卻因體力不支變成吻,他終究沒有舍得開槍。

這是個流連的吻。

招水爭將江於暝放平,翻箱倒櫃找出酒精紗布,他去脫江於暝的外套,脫到一半卻看見一個個寒梅從他口袋裏滾出來,他的口袋鼓鼓囊囊,全是寒梅,有些已被壓爛,汁液滲出。

物以稀為貴,寒梅之所以昂貴,就在於采摘的量少,適宜種寒梅的土壤林子猛獸居多,別說晚上,白天都是各種防護,而江於暝單槍匹馬地就去了,或許他懷疑過招水爭的用心,卻還是去了,江於暝怕招水爭逃走,想死前殺了招水爭,卻還是沒有開槍。

招水爭想起江於暝的背影,他跨過門檻一步一步遠離他的視線,他好像永遠孤身一人,他明知前方是懸崖峭壁卻從未有過停留,似乎在這世上沒有再比給招水爭帶來些寒梅更重要的事,重要到他的命與之相比微不足道,雨下得這麽大,天這麽黑,沒有人陪他,他的背後只有蕭瑟荒涼的秋,冷嗖嗖的風是他的歸宿。(招水爭不知道,重要的不是命,更不是寒梅,也絕不會是招水爭這個人。)

一定要說是什麽是屬於他的,大概是這天地人類共有的花草罷,他這條命早早丟到別人身上,孤註一擲,一把火燒下去選了最醜最矮的一棵爛木,他還自以為得了寶貝。

招水爭望他,涼透的夜,唯有孤獨形容。

招水爭想問他,他疼嗎?他怕不怕?

江狗生總說世上有鬼,天一黑就躲起來哭。

此刻招水爭還不知道,江狗生認為他也是鬼物其一,代表寬恕的鬼物,但也因此,江狗生並不懼他,他明白,他會被寬恕,會被原諒。

同上次的“陣仗”如出一轍,一個看不出好賴壞的便衣醫生給江於暝治療,“這江二少是真不想活了?”他轉頭看黑衣的壯漢,似乎是想要他附和兩句,“身上兩個彈孔,後背抓傷足有十二厘米,這肩頭……”

招水爭別開臉,輕輕推門,面前金輝蓬蓽,身後卻一片寒寂,他合了眼,呢喃禱告。

他不是教徒,此時回想幾個名,想要挨個地拜,他又怕貪心誤事,念起其中一個跪下,雙手合十,說話有些抖。

如果江於暝和江狗生無關,如果今日江於暝不是為他,招水爭絕做不出這樣的事,江於暝的命誰珍惜也好,都得要理由。

愧疚的鎖鏈已然大過腳腕上的鐵鏈。

他一夜無眠,寢食難安,茶不思飯不想,但他不敢瞧一眼江於暝困苦的面龐,在昏迷中江於暝仍舊情緒低落,似乎是受了很多苦的孱弱樣子,招水爭悔,他覺得愧怍不已。

招水爭洗幹凈寒梅的血漬,招水爭希望江於暝也可以嘗一嘗,這份他用命換來的東西,招水爭希望老天給一個機會,他會告訴江於暝寒梅一點都不值當,會告訴江於暝招水爭是一個任性醜陋的人,不值得任何人為他拼命。

可江於暝十分漠然,他絲毫不在乎招水爭嘴裏說出如何的話,他只聽自己願意聽的,第二天的深夜,他醒過來,他想了很久,天明時他咽了咽口水,聲音像是縱情呼喊悲歌過後的嘶啞:“招水爭,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請求你裝作難過的樣子給我看一看,好嗎?”

招水爭攢夠了勇氣看他,卻沒料想這樣一句話,他忘記要做什麽,要說什麽,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緊抿住的唇讓江於暝想到寒梅的紅水浸到他肌膚上,又冷又癢。

江於暝暈死過去。

招水爭在正午最熱烈的陽光下開口:“好。”

靜默半晌,他再次啟唇。

“但我祝願你,望神保佑你,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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