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準備起來很快，但曲和的中學卻沒去成。門衛很嚴格，上學日拒絕非家長參觀。於是他們算了算時間就索性在城裏租了個越野直接開過去。中午之前出發，他們趕在晚飯前到了瑞安古樹村——黃日跳的家鄉。

車子只能開到村口，他們找地方停車的時候，正是家家炊煙起時。青煙帶著飯菜香飄在空氣中，給這個安靜古樸的村莊帶來了些生氣。曲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它也應景地咕嚕嚕叫了一聲。黃志雄頓時笑了，摸出來在路上買的漢堡給他。

“今晚先將就一下吧，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家吃頓熱的。”

出門在外，有漢堡也不壞。曲和接過來大口咬著。他一邊吃又一邊含含糊糊地問起晚上的打算，睡車裏？黃志雄翻出另一個漢堡，邊嚼邊盤算著：家裏的房子多半不能住人了，先去村長家問問看有沒有人家能借宿的，不行就在車上窩一宿。

黃志雄家在古樹村早就沒人了。

這個村子裏青壯大多跑出去謀生了，還有一些是舉家走的。村裏剩下的人少，空房多，留下的又多是老幼，也沒那個精力去修繕房屋。那些蓋的偏遠的屋子，自然就慢慢荒廢了。黃家的老宅也是如此。

他家老宅在靠西邊的山上，四鄰都搬走了，這一片基本上沒人住。原本黃志雄還擔心自己找不到，畢竟太多年沒回來。但慢慢走在山道上，聞著雨後的草木清香，兒時的記憶襲上心頭。樹都不一樣了，指路的石碑也破得厲害，但彎彎曲曲的山路還是老樣子。那些高高低低的屋子也還在原處，只是變得破敗了些。

最後站到自家的房子前，黃志雄苦笑了一下。果不其然，已經不能住人了。原本就只有一層的屋子，房頂整個塌了下來。瓦礫跟墻垛的殘骸中，雜草長得老高，還有一組野薔薇彎彎繞繞占領了原本的廚房，花苞似開非開。

他在那堆廢墟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開始發沈，才如夢初醒一樣拖著曲和回村裏。

因為陸續總有些人回鄉探訪，所以村裏也有人開了民宿，他們晚上住的就是那樣的房子。他們到的太晚，只有一套前兩天有人住過的房間算是打掃過的。那是個大床房，竹子的床坐上去就有些嘎吱聲，好在臥具看著都還幹凈，房間也還算寬敞。

洗漱用的水來自水龍頭，黃志雄看著它又開始發怔，小時候在溪邊洗漱，從井裏打水的日子大概不會再有了。曲和看著他那副樣子就想笑，今天這是第幾回了，黃志雄回了鄉簡直就像是掉了魂一樣。

山裏大家睡得早，但這兩個城市人卻睡不著。

於是草草洗漱完，曲和就拖著黃志雄出去轉轉。有狗看家護院的人家不好靠近，但在村裏繞著圈子走一遍倒是無妨。一邊走，一邊黃志雄就輕聲地給他講些舊事：

這家以前有個楞小子，臉上有塊青印胎記，打起架來不要命，誰都不敢招惹。那家最小的女兒是跟他一起去的法國，但到了巴黎就分道揚鑣，很久沒聽到她消息，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還有這家，墻頭上這個用碎石補回來的缺口，是有一次他家兩口子打架，村裏人太多人圍觀生生給坐垮了的。拐角這一家呢，不喜歡養狗愛養鵝，四五歲的時候他招惹過這家的鵝，結果被追得滿村跑，最後屁股都被啄青了，在家躺了一個禮拜才好。

他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八卦，嘴角還是忍不住揚起來了，眼睛在星光下閃閃發亮。

最後他們逛到了村裏唯一的那顆古樹下。古樹村就是因為它起的名字。那是棵大槐樹，有一個大樹杈歪歪斜斜地貼著樹下的水塘伸出去。於是黃志雄拍拍樹幹，回頭問曲和：

“要不要上去看看？”

曲和小時候是個乖小孩，長大了更沒機會，爬樹還真是第一次。但幸好人夠高，腿夠長，樹杈也不算高，這挑戰的難度系數還行。只是沒玩過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麽搞法。於是黃志雄伸手搭上樹幹，腰腿一用力，曲和就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再看，他已經翻身上了樹。

牛逼呀，高人呀。

曲和就差沒鼓掌了。黃志雄自己倒是不覺得什麽，特種訓練的時候，徒步蹬墻上二樓這種事情那算是基本要求。更何況這樹杈，他小學三年級就征服過了。只是他看看曲和幹凈白皙的手掌，也覺得不太靠譜。於是他搖搖頭，腰腿用力勾住樹杈，然後朝曲和伸過手去。

曲和挺輕的，連拉帶拽的沒幾下就給拽上去了。然後倆人又朝梢頭挪了幾步，就在這樹枝上掛著腿坐了下來。腳下的水塘原本是黝黑的，但山裏天氣清朗，空中繁星點點明亮璀璨，於是這漫天星辰也都映在了水裏，相互輝映。曲和吹著小山風，覺得很舒服。

這裏有些像南迪，一樣的安靜淳樸。

“你多久沒回來了？”

“不記得了。小學畢了業就跟著舅舅出去打工，後來他有個朋友在法國混得不錯，就把我跟阿蕓姐都送去了法國。”

“怎麽這麽小就帶你走？”

“家裏沒人了，也不好總讓村裏幫著養。”

“在外面的時候想家吧。”

“剛出去的時候是想的厲害。那時候吃也不習慣，語言也不通，可再想也回不去。後來事情一多，反倒不去想這些了。”

“在法國的時候，很辛苦吧。”

“其實在哪裏都一樣。小時候家裏窮到整天想著怎麽活下去，後來去了城裏想的是賺錢吃飯，當了兵以後吃喝是不愁了可還是得想著怎麽活下去。”

……

阿嚏——

5月份的山裏還有些冷，曲和的衣服帶了不少，但涼風朝著領子灌進去還是有點吃不住。聽到噴嚏，黃志雄就湊過來問：“要不，咱們回去吧？”

但曲和有些舍不得這份寧靜的美麗。

他猛揉了一陣鼻子，又縮了縮脖子，梗著脖子不肯走。黃志雄看到他那個樣子不由失笑，就打算把外衣脫下來給他。曲和哪裏會要，但黃志雄身上散出來的熱力讓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靠過去了一些。於是黃志雄就索性朝他這邊也挪了挪，一手從背後環過去扣到曲和的肩膀上，好替他擋掉點兒背後的寒風。

他們就這麽靠在一起看了很久的星星，直到月上中天。

然後倆人在曲和打出來第十個噴嚏之後，終於乖乖回房休息去了。

一夜安睡。

----------------作者有話說------------------

跳跳，照顧好你家和和呀。

半夜看星星什麽的，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