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崔瑤回家倉促，其實曲和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是到了北京才給媽媽打的電話。電話裏媽媽的聲音還是中氣十足，但能聽得出來情緒裏帶著疲憊。雖然她從不提，但曲和還是隱約猜到，大約是趙叔叔的情況不太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來的是不是時候。

但想想，媽媽總是高興看到他的。

高鐵再轉汽車，等到家是下午。

媽媽還沒回來，於是曲和帶著黃志雄先把大包小包甩進家門，然後直接去醫院。他打算三個人在外面吃晚飯，省得在家做。

趙樹理的情況果然惡化了。雖然誰都沒說，但是看他瘦的幾乎只剩下骨架的樣子也猜得出來。連帶著曲媽媽也瘦了些，包子一樣圓滿的臉都癟成餃子了。她看到孩子們特意趕到醫院，有些不好意思，但跟趙樹理牽著的手也沒放開的意思。

倒是趙樹理看這情況猜到了幾分。醫院的晚飯開的早，他們人到了不多久就送來了。於是他讓曲媽媽把碗盞幫忙放好，便拍了拍她的手，讓他們也去晚飯。畢竟他只是虛弱，卻並非不能自理。

這頓飯吃得有些艱難，親生的這母子倆各有顧忌，反而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麽。黃志雄暗中點了一下曲和，讓他翻曲奇的照片出來。老太太果然對大孫子是沒抵抗力的——她統共也沒見過曲奇幾次，娃兒又那麽招人疼。看著聊著，倒是讓她把在醫院時的愁苦拋去了幾分，臉上也多了點笑模樣。

當過兵的人吃飯都快。平時一起吃飯時，他會遷就曲和的速度。但今天他就頗有眼色地趕緊吃完，借口抽煙跑去了包廂外頭的小陽臺上。說是借口，黃志雄還是從口袋裏掏了根煙出來點上了。

望著夜色中陸續亮起來的燈火，黃志雄一絲一絲慢慢吐著煙。隔著玻璃門還能隱約聽到母子倆的聲音，可也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麽。樓下人不少車也不少，但那嘈雜的聲音到了他的耳朵裏也只剩下了最後一點餘波。

這個世界跟他之間，就像隔了一層透明的膜，顯得格外不真實。

抽完一根，黃志雄思忖著是不是再來一根。可他一摸煙殼，竟然已經空了。苦笑了下，他捏扁了那個紙殼，把打火機又收回了口袋裏。他靠著陽臺，右手手指無意識地輕搓，好像這樣就能減輕些煙癮帶來的煩躁感。

這時，背後傳來“嘩”地一聲，玻璃門被拉開了。

轉過頭，曲和站在那裏沖他擺擺頭，做了個“走吧”的動作，然後見他沒反應過來的樣子，又伸手拽住了黃志雄的胳膊，將他拉回了那片燈火中。

這天晚上，黃志雄留宿曲和家。

倒不是住不起旅館。而是曲媽媽這些天都要陪夜，在老人家的想法裏，家裏住得下就不要住旅館了，怕不幹凈。曲和睡到主臥，他的房間自然就給了黃志雄。

從曲和考中北京的音樂學校到現在，都過去了十多年，但房間還是保持得很好。看得出來常常有人收拾。只要鋪上被褥，換上新的床單枕套就可以睡。他給黃志雄搞好了床鋪就推他先去洗澡，而自己則有些懷念地在房間裏東摸摸西摸摸。等黃志雄洗澡出來的時候，看到曲和打開了一本影集在看。

他湊過頭去——是一張大合影。

“哪個是你？”

他饒有興味地一起坐到了床沿上，擠過腦袋去細看。

“啊……你猜呢？”

曲和頗有些不好意思，但手被壓住了，沒法合上相冊。

“我看看啊。”

他瞇著眼細細端詳，身上熱騰騰的水汽熏得曲和臉有些發紅。

“是這個嗎？”

黃志雄的手指劃過來劃過去，最後定在了第二排左邊第三個男孩的身上。那時候的照片清晰度都不太高，特別是這種大合影，人都只能大概看出一個模模糊糊的樣子，臉是完全看不清的。

“哎？這都能看出來？”

曲和真的挺驚訝，就是他都找了好久才找到自己。

“唔……憑感覺吧。”

黃志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挺滿意地挑了挑眉。

“不過你那個時候居然只有這麽小一只。都吃什麽了，能長到現在這個高度？”

“哪有？！”他抽出照片翻過來，把日期指給他看，“這是小學畢業留影。那個時候女孩子們反而更高一點。我是初中畢業開始長個子。那時候怕傷了手沒敢打籃球，不然說不定更高。”

“那時候就在練琴了？你很小開始練？”

“恩，小學三年級。那時候還不住這裏，在老家。隔壁有個老先生天天拉大提琴，我天天聽，就迷上了。”

“然後就一直迷到現在？”

“差不多吧……我的學生時代真的挺乏味的。每天就是學習跟練琴，也不跟人交際，也不愛運動，所以也沒什麽朋友。那個時候，大家流行看動畫片，我就什麽都不知道。”

說著曲和從抽屜裏翻出來一個舊的鐵皮鉛筆盒，黃銅的，上面還有些掉漆。鉛筆盒的角上貼了張貼紙，貼紙上印著一個穿著金黃色鎧甲還有兩點奇怪眉毛的人。貼紙已經有些卷邊了，上頭印的紫色頭發也有些被磨得掉了色。

“這是我同桌的姑娘給我貼的。她那個時候就在迷一個什麽鬥士的動畫，買了一堆貼紙，還非要把這個貼我鉛筆盒上。可到最後我也沒記住這是什麽動畫，這個人叫什麽。”

“我沒看過動畫片。”黃志雄用手指敬畏地摸了摸那張貼紙，“小時候家裏窮，而且大山裏也沒電視看。後來跟著舅舅出國了，在外面也沒工夫看動畫片。”

話題到這裏有些無以為繼了，兩人不約而同沈默了下來。

不尷尬，還是但有些傷感。

最後曲和收起了東西，在黃志雄肩上拍了拍：“好啦，睡吧。我跟媽講過了，明天先去把要準備的東西買齊，有空我就陪你去我高中轉轉，沒空就等從你家回來再說。”

小城市的夜晚很安靜。

因為天氣不涼，所以黃志雄敞著窗，只留了紗窗。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感覺到夜風緩緩吹來，風裏夾雜著一種不知名的花香。溫柔甜美的氛圍讓他很快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校園裏走著，聽到優美的琴聲，便循聲而去。然後他看見一個小小的曲和正在演奏。然後他發現自己也變成了小時候的模樣，手裏捏著根一毛錢的鹽水棒冰。於是他就站在旁邊，一邊舔著棒冰，一邊聽演奏。

蟬鳴與大提琴，溫暖卻不灼熱的夏日，清爽的涼風與美味的棒冰。

明明是荒謬而陌生的夢境，但於他而言，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作者有話說--------------------

本來還想寫參觀校園什麽的，然而吧，曲小和同學的學生時代恐怕真的就只有學習跟練琴，我感覺他同班同學能記住一半名字就很了不起了。所以學校生活，未必能給他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這個被人家姑娘暗戀都不曉得的瓜娃子……白羊座的妹子非要把穆先生的貼紙貼他鉛筆盒上，我一想到就要嗷嗷叫了好麽。

說起來也湊巧，用桂竹香這首歌本來只是想用一下花香，結果查了花語，發現桂竹香的花語就是“害羞女孩，壁花，在社交場合因羞澀或受人冷落的人”，這是多麽符合曲和學生時代人設的花語呀。學生時代，他就是個男“壁花”一般的存在麽。

可是吧……寫著寫著結果最心疼的還是日跳。

這孩子就沒啥正常的童年。回憶中的好東西只有給阿雨做的小鳥，跟一毛錢一根的棒冰，或許還有更小的時候在村子裏打鳥掏蛋雞飛狗跳的記憶。然而出了國以後，就只剩下辛苦打拼的生活。

摸摸跳跳。

下一章跟跳跳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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