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曲和趕在開學之前回到了北京。

崔遙的爸爸已經卸任，新任的音樂學院院長算下來是他師叔。

當初曲和在歐洲瞎混了半年的假，就是這位師叔給批的。

按他的原話講：

“現在工作那麽難找，我雖然沒辦法讓你重新做上副教授，但就算是個講師的位置咱們也別浪費了。一步一步重頭來雖然辛苦，但小曲我相信你的能力，說不定以後你的成就還會超過我呢。”

曲和原本就不喜歡憑關系做事，這位師叔平實的做事風格倒是對他胃口。

只是他之前雖然不樂意，但是真的不看人脈，一步一步從頭做起著實不易。

其實嚴格來說，現在評職稱，光是三年的教職經歷這一條，他就不夠格。辭職之前的那些年不能算。辭職後從講師開始，他也有一年半在海外交流，半年休假。後來院長幫他說了話，他好歹也曾在本校做過一年的副教授，在資歷上再卡他有些不合適了。但是論文或者獲獎上他的問題就比較嚴重。他原本就是比賽型的人，論文基本等於沒有。可他也有很久沒有參加比賽了。所以第一次評審他根本就沒申請。

他需要先積累一些比賽成果才行。

但每個學院參與大型比賽的推薦資格原本就是有限的，要競爭到手拼的不止是實力，還有人脈。曲和當初有人脈的時候並沒有感受到這一點。

他的確有實力，只要去參加的比賽基本上都能拿獎回來，所以當初的副教授評審很輕松就通過了。哪怕有人在外面說他靠的是岳父的關系，但比賽是他自己實實在在拿下來的，所以他從來沒把這話當真過。

但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有想過：僅有三五個參賽名額的時候，學院裏有實力的人不止這幾個，但名額為什麽最後總會有他一個？或者是說，當他沒有靠山了以後，明明大家實力相當，但一次又一次被刷下來的總是他？

他的個性跟內心不允許他朝黑幕的方向去想。

在曲和的心裏，只要你夠強大，這些問題遲早有一天都不會是問題。

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雖不至於讓他對自己的能力開始產生懷疑，但人還是開始有些焦躁起來了。其實他原本對評職稱這個事情並沒有那麽在意，但是在音樂上的失敗讓他開始在意起這件事情來。

他開始瘋狂練琴。

因為不用還房貸了，經濟上還過得去。他停掉了校外教學的工作，也推掉了很多次外部演出的機會。每天基本上除了預定課程外，剩下的時間都被他拿來練琴。

他渴望從技巧上提升自己，但是有時候總是事與願違。

首先是練習場地出了問題。一開始他總是占用練習室大家沒說什麽，時間久了管理員委婉地朝他提了意見。曲和沒跟她多說什麽，只是問清了以後每天能用幾小時，之後只要時間一到自動離開。

沒了學校的免費練習室，他只能去外面的學校找收費的練習室。

但是那種地方太貴了，哪怕是長租。

他盤算了一下價格，索性退掉了自己住的小區的大房子，找了個便宜的地段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小套。然後另外找了個小倉庫，重新整理裝修隔音做成了自己的私人練習室。

搬家那天他有點慶幸，幸好媽還在老家。

看到他這幅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樣子，媽肯定又要不開心。

可講師的工資有限，他花錢的地方又多，京城大，居不易。

場地問題算是解決了，但是接下來的比賽選拔賽依然成果不彰。

他偷偷找關系還算可以的老教授去問。人家面對他只能尷尬地拍拍他的肩說，小曲啊，你的能力是不錯的，但是總有些事情需要顧全大局你懂嗎？

他當然懂，他只是不願意去想這些事，又不是傻。

歸根結底，他能做的事依然只有努力、再努力。

農歷七月半的時候，曲和回了一趟老家。

之前清明節因為剛好跟一場比賽撞了期，再加上趙叔叔那邊情況還是不好，他跟媽媽就約了七月半再回鄉去祭掃父親的墳墓。

結果曲媽媽見到曲和的第一眼就被嚇到了。

因為沒日沒夜的練習，飯也沒有好好吃，他瘦了太多。

原本只是清瘦，但看起來還有幾分結實明朗的臉，已經整個凹下去了。衣服還是原來曲媽媽在北京的時候給買的，現在再穿明顯有些不貼身了。他的臉色看著也不太好，眉間神色郁郁。

曲媽媽追問他，他也只回答了一句說現在工作太忙，等過一陣會好的。

為了轉移話題，他問趙樹海的情況，於是就輪到了曲媽媽面有難色。

兩母子默默拜祭完了曲和父親的墳墓，曲和趕著回北京。

曲媽媽也不知道該怎麽開解他，只能一個勁兒地叮囑他，吃飯要準時，多吃點兒，要註意好好休息，別再這麽瘦下去了。

曲和一律應著是，但他自己也明白，這答應了跟沒答應一樣。

他心裏憋著那股勁兒，在消下去之前，往前的腳步是停不下來的。

九月份的時候，有一場外部自由報名的公開賽。

曲和準備了一個暑假，信心滿滿地去參賽。

他選了一首技巧難度很高的曲子。

當時表演完的反響也很不錯，但是名次卻比預料的差。

他請教了好幾個人，有人安慰他說可能是評委的口味問題，也有人說或許裏頭有關系問題。但後來問到他的老師。

老師就問他一句：你有沒有認真聽過比賽錄音？沒有的話，就回去好好聽。

他上網下載了公開播放的比賽音頻。

然後關起門來，先把排名在他之前的選手的錄音都仔仔細細聽了一遍，留著他自己的那場放在最後聽。等冷靜下來聽完，他才明白老師的話。

誠然，從技巧上來說，前面的人勝過他的並沒幾個。

但他輸也就輸在了這上頭。

好勝心影響了他的判斷能力，音樂並不是單靠技巧就能完成的事情。

對音樂的理解他並不缺乏，但是他選的曲子與他的表達卻並不和諧。

他只顧著追求突破，卻忽略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他的心亂了。

這段時間不間斷地練習幾乎拖垮了他的身體，但之前他一直是靠著一口氣撐起來的。

現在突然被擊破，巨大的落差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破天荒的，他下了課以後，也沒有去練習室。

背著琴，他就在校園裏徘徊，不知道去哪裏好。

他摸出手機。

很久沒看微信了。

未看信息堆了不少，卻也沒有什麽太重要的。

夏白露暑假前發過一條，生了個女兒，從口吻看應該是洪忠幫她群發的。

他就回了一個恭喜恭喜。

家寶也有三條，似乎是音樂上有問題想找他，但他一直沒回音，最後一條就說沒事，問題解決了。他忙回了一條說，抱歉之前在忙沒開微信，以後有事打電話吧。

崔遙發過來消息安慰他，看來是從她爹那裏聽說比賽的事情了。他回了一個沒事兒。

陸續還有幾個老同學的信息，有的是找他問家教的事情，也有諷刺挖苦他比賽失利。這些他就統統都沒回。

最後一條是來自“黃日跳”，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這是誰。

點進去一看，居然是小李哥跟阿蕓姐的照片，照片上阿蕓姐笑的合不攏嘴，她的肚子高高凸起，顯然月份不小了。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個黃日跳是誰。

他笑了一下，真是好久沒聯系了。

翻到通訊錄，找了一下黃志雄的名字，點開，撥出去。

他看著夕陽，心裏有些忐忑不安。

從他離開法國，他們似乎就再沒聯系過。

鈴聲嘟了一下，然後一個柔和的女聲說：“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手指一顫掛了電話。

然後忽然反應過來，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他傻了。

他現在在中國呢。

現在打給黃志雄算越洋電話，不加國家編號不加區號就撥，能打得通才是有鬼。

一通烏龍下，他反而掃掉了些郁悶。

原本還想要再打給黃志雄，算了算時差，覺得那邊應該正是忙的時候。

索性晚點兒再打吧。

曲和心裏這麽想著，背著琴開始找地方吃飯。

他有點兒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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