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昨天、今天和明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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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和在街上轉了半天，最後找了個小飯館吃了頓面條。
面做的不好吃，但是總算能填肚子。
但等他回到家，才發現要了命了。
估計是最近太累、下午吹了風、晚上吃得又不幹凈。
他先是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個幹凈，又跑了幾趟廁所。
家裏沒熱水，他只好趁著人還行的時候，抓緊時間給自己燒了點熱水。
可等能喝的時候，人已經虛得快站不住了。勉強自己喝下去，卻是喝了馬上吐。吐到後來感覺苦膽都快吐出來了，嘴裏只剩下一股發臭發酸的苦味兒。
曲和一個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發軟，腿上發虛。
忽然覺得日子過的真沒意思。
掙命一樣掙了半天還是個空，倒把自己快賠進去了。
他又摸出來手機，翻翻通訊錄。
翻了一圈，卻想不出該給誰打，能給誰打。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打回家又只會讓媽白白擔心。
本來還想再傷春悲秋一下，誰曉得肚子又難受起來。
這次是夾著頭疼一起來，他只好掙紮爬起來又跑了趟廁所。
吐完了還是頭疼，連手指跟腳趾都開始發麻，跟失去知覺一樣。
以前沒碰到過這麽嚴重的情況。
恐怕要完蛋！
最後他只能拿出手機撥了120。
120來的慢，北京這種大城市更是如此。
曲和住的這個小區路窄，車子不好進來。
救護車到了附近只能給他打電話問能不能自己出來。
他掙紮著穿好衣服拿好東西出門，剛好趕上救護員摸到他門口。
兩個人半拖半抱把他弄上車。
上了車又吐了一回，等到了最近的醫院急癥室，曲和感覺整個人都懵了。
可事情還沒完。
因為沒人陪同，小護士只能給他杯熱水。讓他先找地方自己歇一歇，然後去掛號，再來開化驗單，等化驗單開出來了再去取樣化驗糞便，然後等拿到化驗報告才能開藥。
小護士也挺無奈，但醫院就是這麽個程序。
曲和一邊安慰她說沒關系，一邊閉起眼睛攢力氣。
好容易一切都辦完了，小護士幫他拿了藥開始準備吊瓶。
可這時候，他覺得除了身上還有點發冷發虛外，簡直可以回家了……
曲和靜靜躺著掛瓶，他回想起醫生跟他說的話，感覺有些啼笑皆非。醫生說，他就是抵抗力變弱以後胃腸感冒，不是食物中毒。手腳發麻是因為大量失水造成電解質紊亂。所以其實他自己做點糖鹽水喝下去，手腳就會慢慢恢覆正常。
為了這個叫救護車真是小題大做。
可他那時候是真的怕了。
身邊沒有一個人，萬一死在家裏。
學校恐怕要等他後天沒去上課了才會派人來找。
鄰居估計要等他臭了才會發現。
一個人這麽拼是為什麽呢？
曲和想。
自從他回了中國，好像一直在忙。
他從來沒機會停下來想一想是為了什麽在忙。
叮咚——
手機的提醒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劃開消息一看，是他設定的訂閱提醒。他最經常瀏覽的板塊上又有新的比賽通告。
這次是羅斯托波維奇大提琴比賽[註1]，中國區的邀請賽即日起開始報名，報名截止時間到9月30日，邀請賽開賽時間是10月10日。
看著這個消息，曲和心裏一熱。
但轉念又覺得沒底。
憑他現在的本事，這種國際性的大型比賽恐怕初賽都過不去。
人貴有自知之明。
曲和望著點滴瓶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裏平靜極了。
忽然好像什麽事都跟他無關了似的。
他累了。
從美國開始一直撐著他走完了歐洲，再撐著他回到中國，一直走到現在的那口氣忽然散了。
其實他從骨子裏就不是那麽拼的人。
但他從小就很拼。
小時候學音樂，為了對得起他爸他媽，因為是自己選的路，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堅持。
後來來了北京，到了這裏只有自己，為了能在北京站穩腳跟，他只能拼。
為了結婚他要拼。
結了婚，為了老婆孩子他還得拼。
後來離婚了，他去歐洲，是為了跟崔遙賭一口氣。
回到中國是因為放不下他媽。
再回來北京，他真的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對得起自己多年所學嗎？
他知道自己是喜歡音樂的。
背後有人叫他樂瘋子，他知道。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只要一拉起琴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全身心投入在音樂裏，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充實跟滿足感。
可最近的他也沒這種感覺。
為了磨練技巧，他反反覆覆跟指法跟弓法較勁，同一首曲子他能練到吐。
他是可以為了音樂，下狠心折磨自己的人。
這樣的練習很有效，他能感覺到自己花進去的時間收獲到了成果。
但是這樣的練習，確實只有折磨，一點也不快樂。
這種不快樂傳染給了他的音樂。
他選的是首歡快的曲子，但強行炫技的演奏聽起來只有空洞跟虛假，沒有感情。
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對家寶說過的話。
音樂只有有了感情才是真正的音樂。[註2]
可是現在的他忽然感受不到感情了。
感受不到快樂，悲傷，恐懼，憤怒。
他繞著世界轉了這麽大一圈，發現還是掙脫不了原來的網。
只要還在這個網裏頭站著，他就只能為了生存一直掙紮下去。
現在他不想掙紮了。
他在等著看什麽時候會掉下去。
曲和閉眼數著點滴的聲音。
一、二，
一、二，
遠處那對在掛瓶的小情侶在說悄悄話。
護士站的鐘在滴答滴答走。
像只平淡的小夜曲。
你看你，他嘲笑自己，你的確是個天生的音樂家，聽什麽都是音樂。
可這樣的小夜曲有意思麽？
有意思的音樂是什麽樣子的呢？
他竭力想要回想在歐洲的點點滴滴。
但那些記憶卻始終模模糊糊。
像是隔了一層紗，看不清，也夠不到。
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在安靜的註射室內，這聲音大得突兀。
大家都朝他看過來。
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機。
沒看清是誰打來的，他就按了接聽。
“餵？”
“曲和？是我，黃志雄。”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低沈溫厚的聲音，
“之前真是抱歉，我現在才看到你給我發了語音。聽不清楚你說了什麽，又怕你有事。我就打過來了。”
“哎？我沒發語音啊……”
“沒有嗎？”
“等等等等！！我看一下……”
曲和腦子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他趕緊切換到微信。
發現自己還真的發了一條語音。
點開果然也是什麽聲音都沒有。
估計是當時手指不知道什麽時候按到錄音鍵，然後就給發出去了。
“啊，是我發錯了。沒事。”
“真沒事？你說話聲音這麽虛，是不是生病了？”
黃志雄的耳朵真是尖，但這也沒什麽可瞞的，曲和就坦然承認了。
“啊，急性腸胃炎。老毛病了。”
“又是急性腸胃炎？你是不是又沒好好休息，亂吃東西了？！”
曲和幾乎能想象到那頭黃志雄搖頭皺眉的樣子。
黃志雄是見過他發病的。
剛到迪南沒多久，有一天暴雨。他幫房東太太加固門窗，淋了雨回來懶得收拾隨便擦了擦就去睡覺，結果半夜開始鬧肚子。大概是跑的次數太頻繁了，他沒把房東太太鬧起來，倒是吵醒了過來幫忙然後借住客廳的黃志雄。
黃志雄看他拉肚子嘔吐得臉都白了，趕緊給他做熱的糖鹽水喝。
那次他也是喝不下水，後來黃志雄就冒雨找了鎮上的護士米爾斯女士來。
聽了他的狀況後，那位護士大姐就先開了一支玻璃管的葡萄糖給曲和倒在了嘴裏。
誰知道剛倒進去，他一口就給吐出來了。
護士小姐一著急跟黃志雄嘰裏呱啦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曲和吐幹凈了嘴裏的東西拉住了黃志雄。
“別著急！是大姐把玻璃渣兒也倒我嘴裏了……”
聽到曲和說起這段往事。
黃志雄忍不住還是笑出來了，
“你知道那會兒米爾斯女士在給我說什麽。她說她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嚴重的情況，要是不想死，就趕緊開車送你去雷恩的大醫院。結果你跟我說是玻璃渣兒倒嘴裏了。哈哈哈。”
“我也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幸好後來是真沒事。這次嚴重麽？你自己住嗎？身邊有人嗎？”
“……沒人，不過我在醫院了，沒大事。”
“自己住還那麽不當心。”
“今天吃的不小心。”
“唉……除了這個，你最近還好嗎？”
“還行，就是忙。你怎樣？心理醫生那裏還按時去嗎？”
“恩，一周一次。我比你聽話。”
“我哪裏不聽話了？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我在好轉，他幫我介紹了一些活動，我也都參加了。可能過一段時間，我會去找份工作，不在店裏幫忙了。”
“也好，我也覺得你該有自己的事業，總在店裏幫忙不適合你。對了，我看到阿蕓姐的肚子了，幾個月了？”
“快8個月了，很快要生了。”
“那你不是要做舅舅？”
“對呀，我最近都在想送什麽新生禮物好？阿蕓姐說要實惠的，但是我總想送他點什麽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你有參考意見沒？”
“禮物……你不是送給我一只機械小鳥麽？自己做一個小東西做禮物如何？”
“哎，你這麽一說倒是……我回頭想想。”
“沒問題的。你手那麽巧。”
……
曲和跟黃志雄這個電話講了很久。
其實兩人似乎也沒講什麽要緊的事。但是又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他都沒想過越洋電話有多貴這事兒，這要是他媽肯定掐著說夠了5分鐘的就掛了。懶洋洋地躺著講電話，他的嘴角不知不覺都彎了起來。
終於講到最後要掛電話了。
他忽然想起來問他：“志雄，我再問你一件事。”
“說吧。”
“你覺得我的琴拉得如何？”
“這……我也不是專業的。”
“就從你不專業的角度講啊。”
“好聽。”
“還有呢？”
“我不會說……但是聽你的曲子，讓我很平靜，很開心。”
“那你最喜歡哪首？”
“我不知道名字，不過我還記得調子是這樣的……”
黃志雄低低地在電話裏哼起了一首柔和的調子，他的調子有些不準，但是藍絲絨般沈厚的男低音帶一點沙沙的聲線，很好聽。
曲和靜靜聽著，覺得心也跟著舒展開了。
他記起了自己是在什麽時候演奏過這首曲子。
那是他來到迪南的第一天。
在他們倆初次見面的時候。
他演奏了這首《鴻雁》
……
鴻雁向南方
飛過蘆葦蕩
天蒼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鄉
天蒼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鄉
……
[註3]
跟黃志雄掛了電話後很久，曲和一直覺得自己的心裏還在回蕩這首曲子。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用《鴻雁》作為參賽曲目，再去試一試。
看看能不能給自己找到一個新的機會、新的起點。
註1：演奏現代音樂的國際比賽 (羅斯托波維奇大提琴比賽)
未形成固定規律的比賽，地點在法國巴黎，每年只舉辦一種專業樂器比賽，1977年是大提琴第一次比賽，1981年開始以羅斯托波維奇命名舉行大提琴比賽。
因為沒有搜到這個比賽的報名機制，所以本文就私自設定是分地區辦邀請賽，然後去巴黎總決賽。
註2：因為找不到原作那句話了，只能自己寫個差不多的湊數。
註3：鴻雁歌詞
-------------作者有話說------------
可算寫到這裏了。
要把曲和逼出國太難了，這家夥戀家又舍不得媽，喜歡安定的生活。
可是他那個脾氣在國內只有越來越憋屈，還是出去的好。
而且法國現在都允許同性婚姻了……（我在說什麽？）
這一章說是在寫曲和，其實也在寫我自己北漂的那些日子。不知道各位在外獨自生活過的人，是不是也多少都經歷過一個人病倒在家裏，擔心無人收屍的事情呢？摸摸大家。
身邊如果幸運地有一個願意擔心你的身體，照顧你的人在，一定要好好珍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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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是最近太累、下午吹了風、晚上吃得又不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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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沒熱水，他只好趁著人還行的時候，抓緊時間給自己燒了點熱水。
可等能喝的時候，人已經虛得快站不住了。勉強自己喝下去，卻是喝了馬上吐。吐到後來感覺苦膽都快吐出來了，嘴裏只剩下一股發臭發酸的苦味兒。
曲和一個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發軟，腿上發虛。
忽然覺得日子過的真沒意思。
掙命一樣掙了半天還是個空，倒把自己快賠進去了。
他又摸出來手機，翻翻通訊錄。
翻了一圈，卻想不出該給誰打，能給誰打。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打回家又只會讓媽白白擔心。
本來還想再傷春悲秋一下，誰曉得肚子又難受起來。
這次是夾著頭疼一起來，他只好掙紮爬起來又跑了趟廁所。
吐完了還是頭疼，連手指跟腳趾都開始發麻，跟失去知覺一樣。
以前沒碰到過這麽嚴重的情況。
恐怕要完蛋！
最後他只能拿出手機撥了120。
120來的慢，北京這種大城市更是如此。
曲和住的這個小區路窄，車子不好進來。
救護車到了附近只能給他打電話問能不能自己出來。
他掙紮著穿好衣服拿好東西出門，剛好趕上救護員摸到他門口。
兩個人半拖半抱把他弄上車。
上了車又吐了一回，等到了最近的醫院急癥室，曲和感覺整個人都懵了。
可事情還沒完。
因為沒人陪同，小護士只能給他杯熱水。讓他先找地方自己歇一歇，然後去掛號，再來開化驗單，等化驗單開出來了再去取樣化驗糞便，然後等拿到化驗報告才能開藥。
小護士也挺無奈，但醫院就是這麽個程序。
曲和一邊安慰她說沒關系，一邊閉起眼睛攢力氣。
好容易一切都辦完了，小護士幫他拿了藥開始準備吊瓶。
可這時候，他覺得除了身上還有點發冷發虛外，簡直可以回家了……
曲和靜靜躺著掛瓶，他回想起醫生跟他說的話，感覺有些啼笑皆非。醫生說，他就是抵抗力變弱以後胃腸感冒，不是食物中毒。手腳發麻是因為大量失水造成電解質紊亂。所以其實他自己做點糖鹽水喝下去，手腳就會慢慢恢覆正常。
為了這個叫救護車真是小題大做。
可他那時候是真的怕了。
身邊沒有一個人，萬一死在家裏。
學校恐怕要等他後天沒去上課了才會派人來找。
鄰居估計要等他臭了才會發現。
一個人這麽拼是為什麽呢？
曲和想。
自從他回了中國，好像一直在忙。
他從來沒機會停下來想一想是為了什麽在忙。
叮咚——
手機的提醒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劃開消息一看，是他設定的訂閱提醒。他最經常瀏覽的板塊上又有新的比賽通告。
這次是羅斯托波維奇大提琴比賽[註1]，中國區的邀請賽即日起開始報名，報名截止時間到9月30日，邀請賽開賽時間是10月10日。
看著這個消息，曲和心裏一熱。
但轉念又覺得沒底。
憑他現在的本事，這種國際性的大型比賽恐怕初賽都過不去。
人貴有自知之明。
曲和望著點滴瓶裏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裏平靜極了。
忽然好像什麽事都跟他無關了似的。
他累了。
從美國開始一直撐著他走完了歐洲，再撐著他回到中國，一直走到現在的那口氣忽然散了。
其實他從骨子裏就不是那麽拼的人。
但他從小就很拼。
小時候學音樂，為了對得起他爸他媽，因為是自己選的路，再苦再累也要咬牙堅持。
後來來了北京，到了這裏只有自己，為了能在北京站穩腳跟，他只能拼。
為了結婚他要拼。
結了婚，為了老婆孩子他還得拼。
後來離婚了，他去歐洲，是為了跟崔遙賭一口氣。
回到中國是因為放不下他媽。
再回來北京，他真的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對得起自己多年所學嗎？
他知道自己是喜歡音樂的。
背後有人叫他樂瘋子，他知道。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只要一拉起琴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全身心投入在音樂裏，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充實跟滿足感。
可最近的他也沒這種感覺。
為了磨練技巧，他反反覆覆跟指法跟弓法較勁，同一首曲子他能練到吐。
他是可以為了音樂，下狠心折磨自己的人。
這樣的練習很有效，他能感覺到自己花進去的時間收獲到了成果。
但是這樣的練習，確實只有折磨，一點也不快樂。
這種不快樂傳染給了他的音樂。
他選的是首歡快的曲子，但強行炫技的演奏聽起來只有空洞跟虛假，沒有感情。
他幾乎忘了自己曾經對家寶說過的話。
音樂只有有了感情才是真正的音樂。[註2]
可是現在的他忽然感受不到感情了。
感受不到快樂，悲傷，恐懼，憤怒。
他繞著世界轉了這麽大一圈，發現還是掙脫不了原來的網。
只要還在這個網裏頭站著，他就只能為了生存一直掙紮下去。
現在他不想掙紮了。
他在等著看什麽時候會掉下去。
曲和閉眼數著點滴的聲音。
一、二，
一、二，
遠處那對在掛瓶的小情侶在說悄悄話。
護士站的鐘在滴答滴答走。
像只平淡的小夜曲。
你看你，他嘲笑自己，你的確是個天生的音樂家，聽什麽都是音樂。
可這樣的小夜曲有意思麽？
有意思的音樂是什麽樣子的呢？
他竭力想要回想在歐洲的點點滴滴。
但那些記憶卻始終模模糊糊。
像是隔了一層紗，看不清，也夠不到。
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起。
在安靜的註射室內，這聲音大得突兀。
大家都朝他看過來。
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機。
沒看清是誰打來的，他就按了接聽。
“餵？”
“曲和？是我，黃志雄。”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低沈溫厚的聲音，
“之前真是抱歉，我現在才看到你給我發了語音。聽不清楚你說了什麽，又怕你有事。我就打過來了。”
“哎？我沒發語音啊……”
“沒有嗎？”
“等等等等！！我看一下……”
曲和腦子還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他趕緊切換到微信。
發現自己還真的發了一條語音。
點開果然也是什麽聲音都沒有。
估計是當時手指不知道什麽時候按到錄音鍵，然後就給發出去了。
“啊，是我發錯了。沒事。”
“真沒事？你說話聲音這麽虛，是不是生病了？”
黃志雄的耳朵真是尖，但這也沒什麽可瞞的，曲和就坦然承認了。
“啊，急性腸胃炎。老毛病了。”
“又是急性腸胃炎？你是不是又沒好好休息，亂吃東西了？！”
曲和幾乎能想象到那頭黃志雄搖頭皺眉的樣子。
黃志雄是見過他發病的。
剛到迪南沒多久，有一天暴雨。他幫房東太太加固門窗，淋了雨回來懶得收拾隨便擦了擦就去睡覺，結果半夜開始鬧肚子。大概是跑的次數太頻繁了，他沒把房東太太鬧起來，倒是吵醒了過來幫忙然後借住客廳的黃志雄。
黃志雄看他拉肚子嘔吐得臉都白了，趕緊給他做熱的糖鹽水喝。
那次他也是喝不下水，後來黃志雄就冒雨找了鎮上的護士米爾斯女士來。
聽了他的狀況後，那位護士大姐就先開了一支玻璃管的葡萄糖給曲和倒在了嘴裏。
誰知道剛倒進去，他一口就給吐出來了。
護士小姐一著急跟黃志雄嘰裏呱啦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曲和吐幹凈了嘴裏的東西拉住了黃志雄。
“別著急！是大姐把玻璃渣兒也倒我嘴裏了……”
聽到曲和說起這段往事。
黃志雄忍不住還是笑出來了，
“你知道那會兒米爾斯女士在給我說什麽。她說她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嚴重的情況，要是不想死，就趕緊開車送你去雷恩的大醫院。結果你跟我說是玻璃渣兒倒嘴裏了。哈哈哈。”
“我也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幸好後來是真沒事。這次嚴重麽？你自己住嗎？身邊有人嗎？”
“……沒人，不過我在醫院了，沒大事。”
“自己住還那麽不當心。”
“今天吃的不小心。”
“唉……除了這個，你最近還好嗎？”
“還行，就是忙。你怎樣？心理醫生那裏還按時去嗎？”
“恩，一周一次。我比你聽話。”
“我哪裏不聽話了？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我在好轉，他幫我介紹了一些活動，我也都參加了。可能過一段時間，我會去找份工作，不在店裏幫忙了。”
“也好，我也覺得你該有自己的事業，總在店裏幫忙不適合你。對了，我看到阿蕓姐的肚子了，幾個月了？”
“快8個月了，很快要生了。”
“那你不是要做舅舅？”
“對呀，我最近都在想送什麽新生禮物好？阿蕓姐說要實惠的，但是我總想送他點什麽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你有參考意見沒？”
“禮物……你不是送給我一只機械小鳥麽？自己做一個小東西做禮物如何？”
“哎，你這麽一說倒是……我回頭想想。”
“沒問題的。你手那麽巧。”
……
曲和跟黃志雄這個電話講了很久。
其實兩人似乎也沒講什麽要緊的事。但是又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他都沒想過越洋電話有多貴這事兒，這要是他媽肯定掐著說夠了5分鐘的就掛了。懶洋洋地躺著講電話，他的嘴角不知不覺都彎了起來。
終於講到最後要掛電話了。
他忽然想起來問他：“志雄，我再問你一件事。”
“說吧。”
“你覺得我的琴拉得如何？”
“這……我也不是專業的。”
“就從你不專業的角度講啊。”
“好聽。”
“還有呢？”
“我不會說……但是聽你的曲子，讓我很平靜，很開心。”
“那你最喜歡哪首？”
“我不知道名字，不過我還記得調子是這樣的……”
黃志雄低低地在電話裏哼起了一首柔和的調子，他的調子有些不準，但是藍絲絨般沈厚的男低音帶一點沙沙的聲線，很好聽。
曲和靜靜聽著，覺得心也跟著舒展開了。
他記起了自己是在什麽時候演奏過這首曲子。
那是他來到迪南的第一天。
在他們倆初次見面的時候。
他演奏了這首《鴻雁》
……
鴻雁向南方
飛過蘆葦蕩
天蒼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鄉
天蒼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鄉
……
[註3]
跟黃志雄掛了電話後很久，曲和一直覺得自己的心裏還在回蕩這首曲子。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用《鴻雁》作為參賽曲目，再去試一試。
看看能不能給自己找到一個新的機會、新的起點。
註1：演奏現代音樂的國際比賽 (羅斯托波維奇大提琴比賽)
未形成固定規律的比賽，地點在法國巴黎，每年只舉辦一種專業樂器比賽，1977年是大提琴第一次比賽，1981年開始以羅斯托波維奇命名舉行大提琴比賽。
因為沒有搜到這個比賽的報名機制，所以本文就私自設定是分地區辦邀請賽，然後去巴黎總決賽。
註2：因為找不到原作那句話了，只能自己寫個差不多的湊數。
註3：鴻雁歌詞
-------------作者有話說------------
可算寫到這裏了。
要把曲和逼出國太難了，這家夥戀家又舍不得媽，喜歡安定的生活。
可是他那個脾氣在國內只有越來越憋屈，還是出去的好。
而且法國現在都允許同性婚姻了……（我在說什麽？）
這一章說是在寫曲和，其實也在寫我自己北漂的那些日子。不知道各位在外獨自生活過的人，是不是也多少都經歷過一個人病倒在家裏，擔心無人收屍的事情呢？摸摸大家。
身邊如果幸運地有一個願意擔心你的身體，照顧你的人在，一定要好好珍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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