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昨天、今天和明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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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快過年了，曲和要回國。
阿蕓不好留他，只好抓緊時間搜羅些能帶過關的特產讓他打包走。
倒是黃志雄，每天該忙就忙，就像不知道這事兒一樣。他現在留在阿蕓的店裏幫忙，白天幹到晚上，也著實不清閑。
施瓦格醫生那邊，曲和後來又陪他走了一趟。
醫生幫他推薦了一位現役的醫生轉檔過去，這樣黃志雄就可以用軍隊福利去負擔治療費用，而不用自己花錢。
“戰爭創傷後遺癥的治療是需要耐心和時間的，請一定要經常去。那位醫生的專業水平是值得信任的。有任何變化也都請務必告訴醫生，哪怕您覺得不重要。”
他語重心長地又叮囑曲和說，
“看的出來，您對他來說一位非常重要的伴侶，所以請對他多些耐心。我祝你們幸福。”
曲和的法語就是個半吊子，聽到老先生說他是黃志雄的伴侶——partenaire，心裏就有點兒發懵。後來用手機一搜在線翻譯才發現，果然是自己聽錯了：這明明是夥伴的意思麽。他想了想自己也算得上是黃志雄比較親近的朋友了，心裏有點開心，便理直氣壯地應了。
回了馬塞，他督促著黃志雄打電話跟巴黎那邊聯系上，又預約了心理門診的時間，這才放心準備回國的東西。
終於到了要走的那一天。
阿蕓跟小李哥走不開，只送他到車站。
黃志雄幫他拎著東西一直送到機場。曲和看著阿蕓姐給打包的那堆東西給送上托運，心裏有些發愁：來的時候有黃志雄幫忙，到時候怎麽弄回家？
“那……我安檢去了？”
曲和覺得該說點什麽，可又不知道說啥好。
黃志雄也是個拙於言語的人，便擡手給了他一個告別的擁抱，用力在他背上拍了拍。
外籍軍團水準的拍背差點把曲和的肺給拍出來。
倒是把他那點莫名的情緒給拍散了。
他擡手跟黃志雄揮了揮手。
“記得微信聯系！”
“好。”
“不會用就問小香那丫頭。”
“好。”
“記得要去覆診！”
“好。”
“記得再幫我跟阿蕓姐跟小李哥告別一次。”
“好。”
“來中國的話，記得找我。”
“好。”
“那我走了？”
“好。”
回國以後，曲和先趕著買票回老家過年。
趙叔叔的情況依然不太好，他媽走不開。
倒是他今年心無掛礙的，去哪裏過年都一樣。
下了飛機轉汽車。
他買了兩張票上了車，最後還是只能抱著琴盒跟人擠作一堆。
他心裏不免有點後悔，還是應該去租個車開回家。
但是不禁又有些好笑，這才出來多少年，就已經變得不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抱著大提琴擠公交的事情，他從小學開始一直幹到考去北京。
只不過以前大家看他還是個娃娃，多少讓著點兒他。現在他一個大小夥子在年關的長途車上還占兩個位置，旁邊的大媽沒用眼刀子剜他就挺不錯了。那還是他乖乖讓出來半個座兒，說話嘴又甜的緣故。
到家開了門，家裏沒人。
他沒跟媽說是今天回來，估計人是在醫院陪趙伯伯吧。
曲和放下東西收拾了下。又翻了翻家裏的廚房跟冰箱，發現裏頭東西不多了。
他便轉身出了趟門，去附近的小賣店搬了些蔬菜米面，又去水產那邊拎了條2斤不到的鱸魚，在肉攤上割了一斤排骨、舀了兩斤肉餡兒、再拿了幾根筒骨回來。雖然不會做菜，但他跟著阿蕓姐學了不少挑菜的本事。臨結賬的時候，他想了想又問店員買了副對聯，幾個福字。
回到家，他把吃的都歸置到冰箱裏，然後拿著鑰匙跟對聯出門，在門口比劃著看怎麽貼好。
這時候忽然聽到背後一聲大喊。
“和和？！”
他回過頭，擺出最帥的樣子沖自家老媽咧嘴一笑。
“媽你回來啦？”
“不是……你怎麽今天回來了？”
“給你個驚喜唄。對了，媽你看這對聯這麽貼合適麽？”
“合適，你怎麽貼都行！哎，我說你這孩子，要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家裏什麽都沒有。”曲媽媽轉頭就要下樓再去買菜，被曲和一把拉住了。
“別去了，我都買回來了。您快進去看看，還缺什麽我下去幫你跑一趟。”
“你這孩子……學機靈了。”
曲媽媽捏了一把曲和的臉，進了門。
她看到廚房那堆蔬菜，再看到冰箱裏的魚跟肉，人整個兒就是一楞。跟著她又有些心酸：去北京的時候，曲和還只會下青菜雞蛋面。出國轉了一圈，連菜都會買了。
等曲和貼完對聯跟福字進門，曲媽媽已經做上了飯，爐子上燉著筒骨湯。
她手忙個不停，正在菜板上處理鱸魚。
看到他來，曲媽媽便要趕他到客廳去歇會兒。
曲和不肯，他賴著不走，最後曲媽只能由著他靠著廚房門看她做事。
就像小時候一樣。
曲和從小就是個乖小孩，唯一的缺點就是饞嘴。一到做飯時間，他就會賴在廚房不走。蹭點兒熟食啊，撈點兒剛炒好的菜啊，哪怕搶半根黃瓜也好。後來孩子去了北京，事兒也多起來了。曲和在家吃飯的次數都不多，就更別說像以前這樣親親熱熱地擠在一起做菜。
曲和媽媽想到這裏忍不住想掉眼淚兒，可一想到大過年的不吉利又忙著要憋回去。
就像是感應到她的心聲一樣，曲和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
“媽……對不起。”
曲和沒說為了什麽道歉，曲媽媽也沒問。
她心裏怪難受的。
說到對不起，她覺得自己才是。
曲和從小就是個乖孩子，就任性了那麽一回說要學大提琴。
老公死了以後，她一個人要供他上學雖然辛苦，但看他那麽喜歡大提琴，老師也誇他有前途，再辛苦也不算什麽了。她自己知道自家條件，她沒法像別人家家長那樣給孩子買許多東西。曲和的衣服不多，而且都是挑減價的時候買的，毛衣都是她自己手織的。她知道這些衣服樣子不好看，幸好曲和生的好看才能穿出去，但曲和從來沒抱怨過這些。
後來孩子要考北京的音樂學院，她什麽都幫不上，只能看著孩子自己打拼。後來總算一切都好了，孩子出人頭地了，又找了個聰明漂亮高學歷的老婆，老丈人一家也知書達理。在孩子的前途上也幫得上忙。她雖然遺憾自己還是幫不上忙，但心好歹能放下些了。
所以曲和要跟崔遙離婚的時候，她第一次對曲和的意見那麽強烈反對。
曲和一輩子被她保護的太好，不了解這個世界上的規矩。
她知道他是氣她不相信他的本事。
可是孩子啊，光是本事好，在這個社會上是行不通的。
他家老丈人能讓他年紀輕輕就當上副教授，自然也能讓他什麽都不是。再加上夏白露的事情摻和進來，那段時間她簡直熬白了頭。曲和性子直，有什麽說什麽，要他回頭簡直比按著牛頭喝水還難。
她太累了，又重新遇上了老趙，這才動了心。
曲和順著她，放她跟老趙回老家。她雖然還有點擔心兒子，但知道他要跟崔遙覆婚了，心裏又掛著這頭兒就還是回了。前段日子老趙情況一直不好，她便沒顧上曲和。
等知道曲和又一次要離婚的時候，又剛好碰上老趙送醫院急救。等陪他從加急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以後，再打電話給曲和。他已經跟崔遙偷偷跑回北京辦好了離婚，又跑去了歐洲旅游。
長途電話裏有好些話沒法講，她也不是擅長講話的人。他們母子倆當面都能嗆起來，孩子隔得那麽遠，她就算生氣又能管得了他什麽？
再後來，老趙這邊又送了一次急救，她每天去陪護，就又顧不上曲和了。
現在孩子回來了，嘴裏說著對不起，但她知道他心裏苦。
她心裏哪怕再生氣，也是希望曲和好，又哪裏舍得真的去怪他。
她用手臂蹭了蹭眼睛，然後拿刀子敲敲菜板，假意轟他。
“好啦好啦，別跟我這裏搗亂了。”
曲和手松開她，幾根長手指伸過來替她擦了擦眼淚。
“媽，我要吃蠔油蒸的。”
“學會挑三揀四啦？家裏沒蠔油怎麽做。”
“我買啦。”
“哪兒呢？”
“油瓶子旁邊。”
“又亂放東西……還買什麽啦？”
……
菜刀篤篤敲在菜板上。
湯鍋裏的水開了開始噗嚕嚕冒泡
飯鍋裏的米香一陣一陣透了出來。
曲家廚房裏久違多年景象讓曲和心裏挺開心的，剛到家那會兒看到冷鍋冷竈的難過，總算是好了些。
曲和在家住了幾天，就到了除夕。
母子倆一起吃完飯，曲和看出了媽媽的心思，便提出又送她去醫院看看。
“大過年的，那邊一大家子人多又有孩子，肯定留不久。趙叔叔一個人在醫院我也不放心。橫豎我也就一個人，陪你們一起過年吧。還是您嫌我電燈泡了？”
曲媽媽捏了捏兒子的手，領了他的情。
到了醫院，果然趙叔叔的兒子已經走了。曲媽媽常來陪夜，護士便放了他們進去。小護士看到多了個曲和，還挺熱情地招呼他說今天過年床位空，等下夜了可以給他找個空床睡。
陪趙叔叔說了會兒話，曲和又幫著替他擦洗了一回。雖然有護工，但一圈折騰下來他也出了一身汗，頓時覺得替自家老媽有些委屈。可她願意，他也沒法子。他的牛脾氣可是十足十繼承自他媽。
又陪了會兒，病人要睡了。他看著他媽安置在旁邊的小床上，便自己去找小護士要床位。小護士給他指了個隔壁房間的床位，旁邊床位的是個老太太，已經睡著了。他合衣而臥一下子睡不著，便翻出手機來看。
過年的朋友圈團拜都刷爆了。
他翻來翻去挑了條有趣的也轉發了，然後看到家寶發了幾個小視頻。
他想了想，帶上耳機逐一點開看。他們的新節目挺有意思，用的古典音樂的樂器，走的卻是搖滾的路子。有一首歌聽得出來是家寶的風格。這小子，是真的出息了。他每一首都點了讚，然後又仔仔細細在下面回了評論。半晌回完，感覺手腕都有點酸。
關了朋友圈，他看到一條崔遙的消息。是寶寶的拜年視頻。孩子長得真快，上次看到的時候才會笑，現在已經會搖搖擺擺地打拱作揖了。他笑著看了又看，點了收藏準備明天翻出來給媽媽看。
窗外，天空中升起片片煙花，但興許是窗戶隔著，聽不到聲音。
曲和看了看表，不知不覺過午夜了。
悄悄起身出了病房，他先去隔壁看了眼媽媽跟趙叔叔，兩個人都睡得很熟。
他走過去替媽媽掖了掖被角，然後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走廊上沒什麽人，護士站的小護士看著也不太精神。
他沖那姑娘點頭打了個招呼，就走出了樓。
晚上的夜風有點兒涼，幸好沒下雪也沒下雨。
曲和扣上了外套的扣子，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看煙花。
煙花約莫是從遠處放起來的，在醫院這邊只能看到樣子，聽不到聲音。
附近的地方只時不時有幾個竄天猴的聲音。
曲和靠著墻，靜靜地看著。
他有好些年沒有好好看過煙花了。
在北京的這些年，過年才是最熱的關口。
在家吃完年飯以後，他得陪著岳父去外面一個飯局一個飯局轉下來。
飯局往往要到午夜以後才能結束，他送完岳父再回家，人已經累得倒下就睡。
第二天早上還要趕著起來去各處拜年。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是人情就是這樣慢慢攢起來的。
大家都做了你不做，就顯得薄情寡義。
年輕時代的他不屑於這種事情，後來是礙於老師的面子，再後來就是習慣了。
現在的他不也學會了微信團拜麽？
曲和苦笑一下，他有點想抽煙。
但不要說煙了，他身上連個打火機都沒有。
煙酒都會紊亂神經，久了會讓手指不靈活，所以他很少沾。以前他還喝點啤酒，經了崔遙的事情以後，他連酒都戒了。
他突然想起來黃志雄。
他沒有看過黃志雄喝酒，但看過他抽煙。
在迪南的時候他身處修道院倒是戒煙戒酒，回了馬塞以後，他酒還是不敢碰，但煙卻開始抽起來了。阿蕓姐說他以前抽得更厲害，也不知道哪裏學的。曲和想大概是在外籍兵團。生存壓力太大，喝酒誤事，大家就只能抽煙了。
黃志雄抽煙的樣子很帥。
他喜歡用右手食指跟中指夾著煙，半天深吸一口。
吐煙的時候眉心夾著，嘴裏的煙一絲一絲慢慢往外吐。
那副樣子女孩子看了估計會尖叫。
但細看他的表情，你不會覺得抽煙是種享受。
抽煙對他來說，似乎是種抑制焦躁或者空虛的無奈之舉。
重返都市，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有時候也會是種緩慢的折磨。
他忽然又想起北京。
年後就要返回北京了。
他快兩年沒在中國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適應得了？
曲和望著夜空。
天空裏忽然升起一朵巨大的紫色煙花，紫紅的花瓣四散分開，然後慢慢轉成綠色，如雨絲般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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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蕓不好留他，只好抓緊時間搜羅些能帶過關的特產讓他打包走。
倒是黃志雄，每天該忙就忙，就像不知道這事兒一樣。他現在留在阿蕓的店裏幫忙，白天幹到晚上，也著實不清閑。
施瓦格醫生那邊，曲和後來又陪他走了一趟。
醫生幫他推薦了一位現役的醫生轉檔過去，這樣黃志雄就可以用軍隊福利去負擔治療費用，而不用自己花錢。
“戰爭創傷後遺癥的治療是需要耐心和時間的，請一定要經常去。那位醫生的專業水平是值得信任的。有任何變化也都請務必告訴醫生，哪怕您覺得不重要。”
他語重心長地又叮囑曲和說，
“看的出來，您對他來說一位非常重要的伴侶，所以請對他多些耐心。我祝你們幸福。”
曲和的法語就是個半吊子，聽到老先生說他是黃志雄的伴侶——partenaire，心裏就有點兒發懵。後來用手機一搜在線翻譯才發現，果然是自己聽錯了：這明明是夥伴的意思麽。他想了想自己也算得上是黃志雄比較親近的朋友了，心裏有點開心，便理直氣壯地應了。
回了馬塞，他督促著黃志雄打電話跟巴黎那邊聯系上，又預約了心理門診的時間，這才放心準備回國的東西。
終於到了要走的那一天。
阿蕓跟小李哥走不開，只送他到車站。
黃志雄幫他拎著東西一直送到機場。曲和看著阿蕓姐給打包的那堆東西給送上托運，心裏有些發愁：來的時候有黃志雄幫忙，到時候怎麽弄回家？
“那……我安檢去了？”
曲和覺得該說點什麽，可又不知道說啥好。
黃志雄也是個拙於言語的人，便擡手給了他一個告別的擁抱，用力在他背上拍了拍。
外籍軍團水準的拍背差點把曲和的肺給拍出來。
倒是把他那點莫名的情緒給拍散了。
他擡手跟黃志雄揮了揮手。
“記得微信聯系！”
“好。”
“不會用就問小香那丫頭。”
“好。”
“記得要去覆診！”
“好。”
“記得再幫我跟阿蕓姐跟小李哥告別一次。”
“好。”
“來中國的話，記得找我。”
“好。”
“那我走了？”
“好。”
回國以後，曲和先趕著買票回老家過年。
趙叔叔的情況依然不太好，他媽走不開。
倒是他今年心無掛礙的，去哪裏過年都一樣。
下了飛機轉汽車。
他買了兩張票上了車，最後還是只能抱著琴盒跟人擠作一堆。
他心裏不免有點後悔，還是應該去租個車開回家。
但是不禁又有些好笑，這才出來多少年，就已經變得不習慣這樣的日子了。
抱著大提琴擠公交的事情，他從小學開始一直幹到考去北京。
只不過以前大家看他還是個娃娃，多少讓著點兒他。現在他一個大小夥子在年關的長途車上還占兩個位置，旁邊的大媽沒用眼刀子剜他就挺不錯了。那還是他乖乖讓出來半個座兒，說話嘴又甜的緣故。
到家開了門，家裏沒人。
他沒跟媽說是今天回來，估計人是在醫院陪趙伯伯吧。
曲和放下東西收拾了下。又翻了翻家裏的廚房跟冰箱，發現裏頭東西不多了。
他便轉身出了趟門，去附近的小賣店搬了些蔬菜米面，又去水產那邊拎了條2斤不到的鱸魚，在肉攤上割了一斤排骨、舀了兩斤肉餡兒、再拿了幾根筒骨回來。雖然不會做菜，但他跟著阿蕓姐學了不少挑菜的本事。臨結賬的時候，他想了想又問店員買了副對聯，幾個福字。
回到家，他把吃的都歸置到冰箱裏，然後拿著鑰匙跟對聯出門，在門口比劃著看怎麽貼好。
這時候忽然聽到背後一聲大喊。
“和和？！”
他回過頭，擺出最帥的樣子沖自家老媽咧嘴一笑。
“媽你回來啦？”
“不是……你怎麽今天回來了？”
“給你個驚喜唄。對了，媽你看這對聯這麽貼合適麽？”
“合適，你怎麽貼都行！哎，我說你這孩子，要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家裏什麽都沒有。”曲媽媽轉頭就要下樓再去買菜，被曲和一把拉住了。
“別去了，我都買回來了。您快進去看看，還缺什麽我下去幫你跑一趟。”
“你這孩子……學機靈了。”
曲媽媽捏了一把曲和的臉，進了門。
她看到廚房那堆蔬菜，再看到冰箱裏的魚跟肉，人整個兒就是一楞。跟著她又有些心酸：去北京的時候，曲和還只會下青菜雞蛋面。出國轉了一圈，連菜都會買了。
等曲和貼完對聯跟福字進門，曲媽媽已經做上了飯，爐子上燉著筒骨湯。
她手忙個不停，正在菜板上處理鱸魚。
看到他來，曲媽媽便要趕他到客廳去歇會兒。
曲和不肯，他賴著不走，最後曲媽只能由著他靠著廚房門看她做事。
就像小時候一樣。
曲和從小就是個乖小孩，唯一的缺點就是饞嘴。一到做飯時間，他就會賴在廚房不走。蹭點兒熟食啊，撈點兒剛炒好的菜啊，哪怕搶半根黃瓜也好。後來孩子去了北京，事兒也多起來了。曲和在家吃飯的次數都不多，就更別說像以前這樣親親熱熱地擠在一起做菜。
曲和媽媽想到這裏忍不住想掉眼淚兒，可一想到大過年的不吉利又忙著要憋回去。
就像是感應到她的心聲一樣，曲和從背後一把抱住了她。
“媽……對不起。”
曲和沒說為了什麽道歉，曲媽媽也沒問。
她心裏怪難受的。
說到對不起，她覺得自己才是。
曲和從小就是個乖孩子，就任性了那麽一回說要學大提琴。
老公死了以後，她一個人要供他上學雖然辛苦，但看他那麽喜歡大提琴，老師也誇他有前途，再辛苦也不算什麽了。她自己知道自家條件，她沒法像別人家家長那樣給孩子買許多東西。曲和的衣服不多，而且都是挑減價的時候買的，毛衣都是她自己手織的。她知道這些衣服樣子不好看，幸好曲和生的好看才能穿出去，但曲和從來沒抱怨過這些。
後來孩子要考北京的音樂學院，她什麽都幫不上，只能看著孩子自己打拼。後來總算一切都好了，孩子出人頭地了，又找了個聰明漂亮高學歷的老婆，老丈人一家也知書達理。在孩子的前途上也幫得上忙。她雖然遺憾自己還是幫不上忙，但心好歹能放下些了。
所以曲和要跟崔遙離婚的時候，她第一次對曲和的意見那麽強烈反對。
曲和一輩子被她保護的太好，不了解這個世界上的規矩。
她知道他是氣她不相信他的本事。
可是孩子啊，光是本事好，在這個社會上是行不通的。
他家老丈人能讓他年紀輕輕就當上副教授，自然也能讓他什麽都不是。再加上夏白露的事情摻和進來，那段時間她簡直熬白了頭。曲和性子直，有什麽說什麽，要他回頭簡直比按著牛頭喝水還難。
她太累了，又重新遇上了老趙，這才動了心。
曲和順著她，放她跟老趙回老家。她雖然還有點擔心兒子，但知道他要跟崔遙覆婚了，心裏又掛著這頭兒就還是回了。前段日子老趙情況一直不好，她便沒顧上曲和。
等知道曲和又一次要離婚的時候，又剛好碰上老趙送醫院急救。等陪他從加急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以後，再打電話給曲和。他已經跟崔遙偷偷跑回北京辦好了離婚，又跑去了歐洲旅游。
長途電話裏有好些話沒法講，她也不是擅長講話的人。他們母子倆當面都能嗆起來，孩子隔得那麽遠，她就算生氣又能管得了他什麽？
再後來，老趙這邊又送了一次急救，她每天去陪護，就又顧不上曲和了。
現在孩子回來了，嘴裏說著對不起，但她知道他心裏苦。
她心裏哪怕再生氣，也是希望曲和好，又哪裏舍得真的去怪他。
她用手臂蹭了蹭眼睛，然後拿刀子敲敲菜板，假意轟他。
“好啦好啦，別跟我這裏搗亂了。”
曲和手松開她，幾根長手指伸過來替她擦了擦眼淚。
“媽，我要吃蠔油蒸的。”
“學會挑三揀四啦？家裏沒蠔油怎麽做。”
“我買啦。”
“哪兒呢？”
“油瓶子旁邊。”
“又亂放東西……還買什麽啦？”
……
菜刀篤篤敲在菜板上。
湯鍋裏的水開了開始噗嚕嚕冒泡
飯鍋裏的米香一陣一陣透了出來。
曲家廚房裏久違多年景象讓曲和心裏挺開心的，剛到家那會兒看到冷鍋冷竈的難過，總算是好了些。
曲和在家住了幾天，就到了除夕。
母子倆一起吃完飯，曲和看出了媽媽的心思，便提出又送她去醫院看看。
“大過年的，那邊一大家子人多又有孩子，肯定留不久。趙叔叔一個人在醫院我也不放心。橫豎我也就一個人，陪你們一起過年吧。還是您嫌我電燈泡了？”
曲媽媽捏了捏兒子的手，領了他的情。
到了醫院，果然趙叔叔的兒子已經走了。曲媽媽常來陪夜，護士便放了他們進去。小護士看到多了個曲和，還挺熱情地招呼他說今天過年床位空，等下夜了可以給他找個空床睡。
陪趙叔叔說了會兒話，曲和又幫著替他擦洗了一回。雖然有護工，但一圈折騰下來他也出了一身汗，頓時覺得替自家老媽有些委屈。可她願意，他也沒法子。他的牛脾氣可是十足十繼承自他媽。
又陪了會兒，病人要睡了。他看著他媽安置在旁邊的小床上，便自己去找小護士要床位。小護士給他指了個隔壁房間的床位，旁邊床位的是個老太太，已經睡著了。他合衣而臥一下子睡不著，便翻出手機來看。
過年的朋友圈團拜都刷爆了。
他翻來翻去挑了條有趣的也轉發了，然後看到家寶發了幾個小視頻。
他想了想，帶上耳機逐一點開看。他們的新節目挺有意思，用的古典音樂的樂器，走的卻是搖滾的路子。有一首歌聽得出來是家寶的風格。這小子，是真的出息了。他每一首都點了讚，然後又仔仔細細在下面回了評論。半晌回完，感覺手腕都有點酸。
關了朋友圈，他看到一條崔遙的消息。是寶寶的拜年視頻。孩子長得真快，上次看到的時候才會笑，現在已經會搖搖擺擺地打拱作揖了。他笑著看了又看，點了收藏準備明天翻出來給媽媽看。
窗外，天空中升起片片煙花，但興許是窗戶隔著，聽不到聲音。
曲和看了看表，不知不覺過午夜了。
悄悄起身出了病房，他先去隔壁看了眼媽媽跟趙叔叔，兩個人都睡得很熟。
他走過去替媽媽掖了掖被角，然後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走廊上沒什麽人，護士站的小護士看著也不太精神。
他沖那姑娘點頭打了個招呼，就走出了樓。
晚上的夜風有點兒涼，幸好沒下雪也沒下雨。
曲和扣上了外套的扣子，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看煙花。
煙花約莫是從遠處放起來的，在醫院這邊只能看到樣子，聽不到聲音。
附近的地方只時不時有幾個竄天猴的聲音。
曲和靠著墻，靜靜地看著。
他有好些年沒有好好看過煙花了。
在北京的這些年，過年才是最熱的關口。
在家吃完年飯以後，他得陪著岳父去外面一個飯局一個飯局轉下來。
飯局往往要到午夜以後才能結束，他送完岳父再回家，人已經累得倒下就睡。
第二天早上還要趕著起來去各處拜年。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是人情就是這樣慢慢攢起來的。
大家都做了你不做，就顯得薄情寡義。
年輕時代的他不屑於這種事情，後來是礙於老師的面子，再後來就是習慣了。
現在的他不也學會了微信團拜麽？
曲和苦笑一下，他有點想抽煙。
但不要說煙了，他身上連個打火機都沒有。
煙酒都會紊亂神經，久了會讓手指不靈活，所以他很少沾。以前他還喝點啤酒，經了崔遙的事情以後，他連酒都戒了。
他突然想起來黃志雄。
他沒有看過黃志雄喝酒，但看過他抽煙。
在迪南的時候他身處修道院倒是戒煙戒酒，回了馬塞以後，他酒還是不敢碰，但煙卻開始抽起來了。阿蕓姐說他以前抽得更厲害，也不知道哪裏學的。曲和想大概是在外籍兵團。生存壓力太大，喝酒誤事，大家就只能抽煙了。
黃志雄抽煙的樣子很帥。
他喜歡用右手食指跟中指夾著煙，半天深吸一口。
吐煙的時候眉心夾著，嘴裏的煙一絲一絲慢慢往外吐。
那副樣子女孩子看了估計會尖叫。
但細看他的表情，你不會覺得抽煙是種享受。
抽煙對他來說，似乎是種抑制焦躁或者空虛的無奈之舉。
重返都市，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有時候也會是種緩慢的折磨。
他忽然又想起北京。
年後就要返回北京了。
他快兩年沒在中國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適應得了？
曲和望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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