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熏然躺在床上，後背到腿上全是傷，即使已經睡著了還是疼得他直抽涼氣。李隊長站在門口看了看兒子，轉身走了。

他沒收了兒子手機，鎖上了家裏座機，還把他關在家裏。單身爸爸不知道怎麽教育叛逆期的李熏然，就先請了三天的假在家看著他，從不因為家事而耽誤公事的李隊長為了兒子請假回家還是第一次，公安局的同事還以為孩子生了大病，差點買了鮮花點心過來慰問李熏然，被李隊長三言兩語打發過去了。

不是大病，也不是小病。

心病。

李隊長坐在沙發上猛抽煙，兒子書包裏翻出來的一整盒“駱駝”，好小子，他爹還抽國產呢，自己到先抽上進口煙了，真是管不住。

進口煙煙葉子壓得緊，吸一口勁兒大，灌進肺裏的煙焦油讓人口鼻發幹。李隊長抹一把眼睛，淚眼朦朧裏看著自己妻子的遺像，她在家裏每天最早曬到太陽的小桌子上對著自己笑，果品一星期一換，上禮拜南市有賣貢柑的，他趕緊給老婆買了三四個讓她嘗嘗鮮。

這麽多年都對不起你，到現在還是對不起你。

李隊長又抹抹眼睛，一滴淚掉在褲子上，洇出一塊小斑點。

三天前，下午。

「李熏然家長是吧？您好，我是他班主任高老師」

「老師您好！我是李熏然家長」李隊長當時正寫材料，一聽是老師的電話趕緊放下筆。

「您好，今天主要是想跟您說說孩子最近的，這個，動態，您看方便嗎？」

「方便方便，老師您說」李隊長趕快起身走到沒人的陽臺。公安局的陽臺外面對著一個小區，裏面有輛蔬菜大篷車，夫妻倆正忙著往地上擺下午要出攤的蔬菜水果。老板娘手腳麻利，跟丈夫前後配合，很快就把大蔥白菜土豆南瓜擺了一地，紅紅綠綠，富足又充滿生活氣息。

李隊長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發呆發了半個小時，幾次讓煙頭燎了手，最後他煩得一拳砸到了墻上。

晚上李熏然放學回家，哼著歌，一進門看見老王子坐在沙發上，滿屋子雲山霧罩，老王子抽了快有一盒的煙，連個窗戶都不開。他放下書包去開陽臺門，下午的夕陽悠悠蕩蕩，落在媽媽的照片上。

「李熏然」李隊長叫他：「你是不是背著我跟你媽，在外面和男人搞同性戀？連床都上過了？」

小王子轉過身，刑警隊長鷹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讓他在瞬間毛骨悚然。

淩遠怎麽也聯系不上李熏然，高三又趕上一次大考，他急急忙忙考完試，趁著課間跑到高一二班，這才知道李熏然已經三天沒來上學了。

馮走之跟方晶晶去李熏然家樓下守了兩天，終於在傍晚的時候接到了從李熏然房間窗戶裏扔下來的書，李熏然把前因後果全寫在書的空白頁裏，他挨了兩頓打，給他爸跪了整整一夜，最重要的是，這根硬骨頭寧死不屈，竟然一邊挨打一邊直接跟他爸出櫃了。

「李舵說傷的不厲害，他爸也沒舍得真往死裏揍，但是上學肯定是來不了了，這星期可能都不來」馮走之拿著李熏然扔出來的書，指著空白頁大片大片的手寫字跟淩遠解釋。

「怎麽會？怎麽會突然就出櫃了？！」淩遠根本不信，他跟李熏然早就討論過出櫃的事，雖然對方態度並不明確，但也沒有沖動到說走就走的地步，淩遠的設想是大學畢業之後，或者至少等李熏然考上大學他們再一起挑一個合適的時機、做足心理建設和準備，然後一起面對，一起出櫃。

「李舵說是他爸問的，說他爸一回來就問他是不是跟男的搞，估計他是看瞞不過去才說的」方晶晶想了想：「可能因為他爸是警察，他瞅實在瞞不住，只能說實話了」

「熏然有東西給我嗎？要不我去和他爸談談？？」

「沒有，就扔出來這本書，你拿走看吧，他該寫的都寫進去了」馮走之擔憂地看了一眼額頭冒汗的淩遠：「別著急，他養好了傷肯定還回來上學的，現在你不能亂」

「是呢。李舵說沒把你供出來，你可千萬別自己摸過去，你倆要都一口氣兒鬧上了非得出事兒，我跟走之幫著你打聽，最近我倆放學都先去他家樓下轉一圈兒，看他還有啥想說的」

淩遠深深吸口氣，攥緊了李熏然扔出來的書。

“….然後我爸問我，是不是跟男人連床都上了，這個我沒說。我只說我的確喜歡男人，我爸打我來著，我沒服軟，也不敢騙他。我手機被我爸沒收了，座機在他屋裏，我不敢進，所以不能和你們聯系，別擔心。”

淩遠埋頭在課桌裏，一字一句的讀李熏然寫的簡信，小王子不肯練字，一筆字寫的歪七扭八，還塗塗抹抹，很多連筆。他看了好幾遍，大概其理清了思路，李熏然是突然被問到的，完全沒有準備，所以才一下子被李隊長的高壓施問弄得措手不及。但李隊長是怎麽知道自己兒子是個同性戀的？

“…...我打死也不能說淩遠，他還得高考。你們也幫我攔著他，別叫他著急，我這邊能撐就撐，不能撐也不會說出是他，到時候就騙我爸說是個外省的，反正不會說是他。我爸請了三天假，我覺得等他上班了我就能回去上學，你們別擔心。”

淩遠捂著頭，在一片混亂中理清思緒，李隊長不知道自己和李熏然在一起，反推回去，那就說明李熏然是同性戀這個命題並不是由李隊長自己提出來的，更能說明李隊長本身對自己和他兒子在一起的事實毫不知情。

那麽，只能是有人告密。

淩遠摘掉眼鏡，側頭瞥了一眼身邊認真聽講的陳優優。

陳優優站在女廁所精心打扮，柑橘味的淡粉色唇膏讓她嘴唇嬌嫩欲滴，連日來的好心情和好睡眠更是讓她皮膚滑潤。還有一百多天就要考試，她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雖然她這種優等生本身並不喜歡做出格且毫無計劃的事情，但這件事是她迄今為止對自己所有的選擇中最為滿意的一件。

陳優優擦好了唇膏，把肥大的校服褲子脫掉。開春了，晚上要去上數學家教，正值青春年華的小姑娘對肥大的校服異常厭惡，她裏面穿著緊身牛仔褲，配上純黑色的低筒靴，那條難看的校服褲子就卷了個卷塞在書包裏。陳優優很愛漂亮，什麽都講究一個搭配，她穿著瘦瘦的緊身牛仔褲，上身就要配很短的小外套，這樣才能顯得長腿細腰。她心情大好，折騰完了就回到教室放褲子。高三已經進入全面撒鷹狀態，不少愛美的小姑娘都開始悄悄把校服扔在學校裏，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再趁著沒人跑到廁所穿上。陳優優也不例外，而她似乎還有一個特權，那就是不換回來也沒關系，老師不會說她，而她的同學們還會對她引以為傲的細長身材發出嫉妒和羨慕的讚美。

「淩遠，還沒走？」陳優優把書包放在座位上：「哎，你轉過去，我放個東西」

淩遠站起身，擋在陳優優面前。

「你過來」

陳優優眨眨眼，大大方方在幾個值日生面前拉住了淩遠的衣袖：「幹嘛呀？」

淩遠掙了一下，沒掙開，只能就著這個姿勢一前一後的和陳優優出去。他們來到樓梯拐角，那裏幾乎沒有人會路過。

「陳優優，我問你一件事，你不許騙我」

「你說吧」

「李熏然被他爸發現是同性戀了，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有關系」

「你為什麽非要一次又一次的跟李熏然過不去？？」

陳優優看著眼裏冒火的淩遠，攥緊了拳頭。

「我就是覺得自己也喜歡上你了，我應該跟李熏然公平競爭！」

「你覺得什麽都能競爭？你是從小參賽太多了必須事事爭第一嗎？！」

「我的確這麽想的，但我也是為你著想，你別以為什麽都按照你的想法發展，我上次就說了你們兩個人遲早會分手！」

「我跟誰好，跟誰分手，和你並沒有關系。事情被你捅出去了，李熏然現在關禁閉，我對你沒有想法，我只希望你別再火上澆油了。我知道你跟熏然班主任是親戚，你把我們倆的事情通過他班主任的口告訴了熏然他爸。我希望你收斂點，不要老是挑事，我找你就是想說這個，我說完了，我走了。從此以後我不會再單獨跟你談話，我想我說的已經非常清楚了」

「淩遠！你什麽態度？我跟你說實話吧，三年裏我有兩年半是嫉妒你，但現在我是喜歡你！我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未來，我把報送名額讓給別人了，咱們一起考到上海念大學不好嗎？你不是也希望我加油嗎？」

「陳優優，我希望你能真的遇到點什麽挫折，這樣你就不會這麽毫無理由的覺得誰都欠你的了」

兩人正在爭執，淩遠手機響了。李熏然說他爸有緊急任務要出現場，他砸了家裏的門鎖跑出來，現在正往學校趕。

「好！那我馬上就去車站接你！你等著！」淩遠掛了電話轉身就走。

車站正直下班高峰，一個站牌下面站了二三十人，非常擁擠。淩遠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正從公共汽車上下來的李熏然，小王子胡亂穿著一身校服，蓬頭垢面，看上去邋遢得要命。

兩個久別的少年在人滿為患的車站緊緊擁抱在一起，三月的南風讓他們身上各自的汗味融合。淩遠拉著小王子去人少的地方，兩人還沒說幾句話就遇到了跟著跑出來的陳優優。

「陳優優，你別說了，我跟他是不會分開的」淩遠對陳優優的無處不在已經厭惡：「你現在就是陷進去了，我能理解，我也很震驚你放棄保送，我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績，不管是北京還是上海，你都沒問題。其餘的我不再說了」

陳優優死死咬著嘴唇，她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被人輕描淡寫而不是眾星拱月的失落，而這麽做的人還是她十幾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喜歡上的男生。她忍著沒哭，只想趕快離開。正要挪步。眼前遞過來一件校服。

「學姐，天黑了，你….你把它系在腰上吧」李熏然舉著校服：「年前的性侵案子一直沒破，你穿成這樣很不安全」

陳優優冷冷瞥了一眼臟兮兮的校服，轉身走了。

淩遠跟李熏然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車站又抱了一會兒，李熏然後背有傷，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膏氣味。淩遠要帶他去醫院開藥，小王子搖搖頭。

「你帶著我掃描給你的那張小照片麽？」

「帶著」淩遠從襯衫口袋裏掏出來：「每天都放在胸口」

「真肉麻！」小王子就著燈看看照片，寶麗來的相紙原本就模模糊糊，掃描翻印更是看不清楚，路燈晦暗不明，他和淩遠的臉成了兩個虛白的影子。

「咱倆那張原片被我燒了，我怕我爸發現是你，對不起」小王子有點小心翼翼：「你生氣嗎？」

「不生氣」優等生再度抱緊了李熏然：「是我對不起你」

「那咱倆扯平了」

「咱們做愛吧！」

「啊？」

「熏然，咱們去決定談戀愛的那個地方做愛吧！」淩遠的雙眼在路燈下熠熠生輝，少年純凈熱烈的愛欲燃起熊熊大火，焚燒著世間的傷痛。他看不出是哪種花草在腳旁，什麽清香的花掛在樹枝上；在溫馨的幽暗裏，他只能猜想這個時令該把哪種芬芳賦予這場山雨欲來的愛情*。

「熏然，我們去那個湖邊做愛！我們沖開世俗牢籠，打破繆斯神話！」

*出自：【英】約翰?濟慈《夜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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