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越來越涼，還有一個星期就放寒假，老師們加班加點統計分數，趕在家長會之前弄完年級大排隊。

淩遠幫著統計各科分數，這就是優等生的弊端；好學生就是老師的小助手，什麽統計分數錄入標答打印排名，全程跟著幫忙，簡直就是年級組辦公室的磚，哪裏需要往哪裏搬。淩遠這塊不用白不用的年級第一磚和陳優優這塊精明麻利的年級第二磚留在音樂教室。高三年級組全體開會，兩個學生一個統計主三科一個統計理綜，覆印室的門和音樂教室相連，已經天黑了，覆印室裏綠光浮動，掃描儀響聲很大，辦公用紙從機器的一段吐出來，帶著燙手的溫度。

「淩遠，選擇題的分數是按照總分統計，還是按照各題分別統計？」陳優優抱著一摞數學試卷。

「分別統計」

「分別？」女孩子一聲驚呼：「那要累死了！」

淩遠做完了一份草表，伸手擡了擡眼鏡：「放著吧，我弄」

「那填空題也是你弄？」

「你要有別的事，就只統計大題吧」淩遠看看表：「六點半了，也別回家太晚」

陳優優盯著淩遠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不怕，我有人接」

淩遠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算分數，音樂教室是辦公區隔出來給同學們上鑒賞課用的，鋼琴手風琴一應俱全。陳優優心不在焉地算了一會兒分數，懷裏像揣著兔子，跳得她全身都不對勁兒。

「淩遠，我去樓下買瓶水，你喝嗎？」陳優優把筆一扔。

淩遠幾分鐘內第二次被打斷，手底下一頓，忘了算到哪裏了。

「不用了，謝謝」他摘了眼鏡捏幾下鼻梁，眼眶酸脹，當老師真是不容易。

「那我去，你幫我看著點兒東西」陳優優起身穿外套，她喜歡細腰窄肩的短外套，還把校服褲子寬大的褲腿收了收緊，這樣可以露出小時候因為跳過一陣芭蕾而筆直細長的腿和她細而柔軟的腰。陳優優的外套一般是藏青或者深灰、淺灰，然後她總要戴一條櫻桃紅的手鏈，或者在外套上別一枚粉紅色的領針。這個女孩子比一般的高三女生要更加愛美懂美，對審美的標準也很嚴格且出挑。用素色打扮、用亮色點綴，整個人總是朝氣蓬勃，卻又恰到好處的得體沈穩。

淩遠看著陳優優穿好外套，又把長發從衣服裏撥出來。外面天色全黑，操場和步行道空無一人，美術館、圖書館藏在黑暗裏，連圖書館的門衛室都黑了燈。淩遠又捏捏鼻梁，站了起來。

「我去吧，外面太黑了，不安全」

陳優優並沒想到淩遠會如此體貼，她懷中原本就簌簌亂跳的兔子此刻更是一蹦三尺高。

「我，我就是，就是買瓶水….」天才少女難得結巴。

「我去給你買吧，今天放的早，又是星期五，教學樓和圖書館都空了」淩遠晃晃脖子，戴上眼鏡：「你喝什麽？」

「美、美年達吧」

淩遠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陳優優捂著臉踉蹌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的兔子蹦出三界，把她帶到了伊甸園。

淩遠的黑色短大衣搭在椅子上，袖子拖地，是男孩子所特有的馬虎和隨便。

陳優優鬼使神差的走過去，撿起了那只袖子。一股淡淡的煙味從袖子上發散出來，是和陳優優聞到過的和爸爸身上的煙味所完全不同的氣味。

書卷氣、儒雅氣、朝氣。

淩遠的氣味。

陳優優咬咬嘴唇，輕輕吻了吻那只袖子。

淩遠到家的時候已經七點四十，因為提前和淩景鴻打過招呼，所以到了家淩景鴻並沒有說他回家太晚。淩母很忙，拿著幾份報紙走進走出。

「老淩啊！你快來幫幫忙，上海市中心地圖你借來了沒呀？」淩母進了臥室，聲音從墻裏傳來。

「借了借了！跟科室老陳那裏拿的！我不是放你桌子上了嗎！」

「啊！看到了看到了！」

「早就喊你配副眼鏡！」淩景鴻在客廳小聲揶揄，跟淩遠壓低了嗓子：「什麽都找不到！上回一把剪刀問我藏在哪裏，你說我沒事藏什麽剪刀？還不是她自己丟三落四的！」

淩遠笑笑，伸手剝了一個橘子遞給淩景鴻：「媽要去上海呀？」

淩景鴻咽下一瓣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哥，說寒假還是留在上海過，叫一家人都去看看，說上海還要弄人工降雪，你妹妹一聽就瘋了，死活非要去那個天主教堂，說什麽上海大地標，不去就不行，毛病！」

淩遠給淩景鴻的茶杯續了熱水，這才坐在淩景鴻身邊：「小女孩，都喜歡看看，那個教堂挺有名的」

「你也知道？」

「我一個同學，是上海過來的」

淩景鴻點點頭，拍了拍兒子的手：「那你去問問你那個上海的同學，去上海住哪裏的酒店好？你媽想看江景，江景房不便宜吧？」

「我明天要是見到他，就給您問問」

父子倆正說著，淩母從臥室出來，看見淩遠坐在沙發上便露出一個敷衍的笑。

「老淩，你明天再問問你們科陳副主任，你說他老婆是蘇州人？蘇州風景怎麽樣？要不一起也去了？你年假是多少天？今年給我一口氣請足了！別拖拖拉拉的白扔好幾天！」

「我要是混到院長，給自己放一個月年假陪您老人家！行了吧！」

「你也得有那個能耐呀！淩大主任！」

淩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陪著淩景鴻看了個電視劇的片頭曲，站起來要走。

「爸，我去寫作業」

「去吧，別忘了問問你上海的同學啊！」

「記住了」淩遠又給淩景鴻添了杯茶，轉身拿書包。

「那個，小遠呀」淩母坐在沙發上，喊了一聲。

「媽」

「你哥寒假不回來家裏住了，你哥交的女朋友，小劉，那小姑娘人挺不錯的，說回來住不方便」淩母有意無意地咬了咬後三個字，「所以呢，你哥就說幹脆去上海過年，剛好你妹妹也沒去過。小劉家就是上海的，你哥這不是打算和人結婚了嘛，順路也要拜訪拜訪小劉父母，把日子呀、喜酒呀訂一訂，要去好幾天的。家裏這麽多天沒人….」

「媽，我不去」

淩景鴻側過頭，喝了口茶：「幹嘛不去，全家都去！」

「那家裏大過節的就不管啦？」

「那人家要是從咱們這兒回老家過節，不也是人去屋空？你別說那個，小遠，去！」

淩母瞪了一眼淩景鴻，拿起遙控器換臺。

「爸，我還是不去了，我時間不夠」

淩景鴻看著他：「怎麽時間不夠？」

「高三只放春節七天假，平常一三五全天，二四是半天。一直到高一高二二月十五號開學都是這個時間安排。我七天假就不去了，小歡和哥他們都放假時間長，我去了不趕趟」

淩景鴻想了想，這才點點頭：「也對，你這個時間是比較趕」

「而且家裏過年也得有個人留著，萬一水電煤氣壞了也好報修」

「那今年就算了，暑假你考完大學再去找你哥，讓你哥陪你玩！」

「好，謝謝爸，那我寫作業了」

淩母把電視調到曲藝節目，正播放著“張文順先生作品集”。

“它怎麽這麽黑啊，它氣死猛張飛，還不讓黑李逵！在那唐朝了有一位黑敬德了吧，是在山東送過炭，在西山挖過煤……”*

哄笑聲飄過客廳傳進陽臺，淩遠擡手關了陽臺門。

冷。

*出自：郭德綱、張文順詞本《賣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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