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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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說來就來,快得讓人害怕。時間一天一天走的太快了,根本不知道停下來等等人。

李熏然期末大考排名年級四十五,總體來說還可以,屬於年級中等。李隊長拿他沒脾氣,管不住,叫他學習他也學,可惜一邊學一邊看漫畫書。老李上班很忙,這幾天連著接大案,腳不沾地,開完家長會就奔回局裏。

最近南市強奸案特別多,從進入一月到現在,短短半個月已經發生了三起。李隊長整天泡在辦公室,分析受害人心理,施暴者心理,分析來分析去,發現所有案子都有個共同點,施暴者始終用手撫觸受害者下體,從來沒有用性器官作為犯案工具。

李隊長跟上面匯報,重點排查南市的隱蔽場所,懷疑是個慣犯,手法相對熟練,都是先將受害婦女拖拽到無人的小巷或者廢棄廠棚裏,先用暴力將受害人打昏再實施強奸。可惜這個施暴者應該有心理或生理疾病,所以只用手的觸摸來實施犯罪。由於這種手法無法留下精液作為檢測證據,故而半個月了還沒有什麽起色。

老王子在公安局忙得焦頭爛額,一面安撫受害者一面應對上層施加的壓力。小王子不管這些,老爸公務繁忙,他樂得逍遙自在,整天跟馮走之方晶晶這對小夫妻泡在馮家小別墅,游戲機打了一輪又一輪,閑閑散散的像是提前進入了過年狀態。

「李舵,我最近發現個好玩兒的地方」方晶晶一邊餵老婆吃橘子一邊觀看李熏然的足球實況,裁判打了球員,延遲得厲害,裏面的球員飄飄忽忽像是平移。

「什麽好地方?哎呀,操!」李熏然惱羞成怒,帶球跑卡幀,再恢覆畫面球已經滾出八丈遠,這是今天第三次如此不順,氣的他一把摔了手柄:「這破可樂妹!也配做游戲??」

「李舵,息怒,來吃橘子」馮走之癱在方晶晶懷裏,一邊張嘴吃現成的一邊扔了個橘子給李熏然,夫妻關系異常和睦,到看得李熏然心裏泛酸。

「淩遠也不放寒假!」小王子非常氣憤:「都年級第一了,本王子認為應該和普通同學區別對待!年級第一應該陪伴高一男友歡度假期,補課是給平凡的學生準備的!」

方晶晶和馮走之面面相覷,看著李熏然一個人義憤填膺。這個小王子屬於敢愛敢恨、一身正氣的類型,從來不知道藏著掖著;而優等生淩遠則是理性大於感性,哪怕前方已經天塌地陷,淩遠依舊保持良好心理素質,不慌不忙準備紙筆,踏踏實實坐下寫遺書。馮走之有點兒羨慕這樣的他們二人,不像自己,糊裏糊塗跟了個老媽子。

老媽子非常操心老婆的身體健康,不遠千裏叫父母郵寄棉褲到南市,還親自購買彩棉秋褲贈送老婆,愛妻之心令人稱奇,堪稱典範。

「走之,該喝紅棗烏雞湯了,你讓讓,我去給你端上來」方晶晶看看時間,一臉緊張,老婆最近偶感風寒,必須吃烏雞大補。

馮走之晃晃悠悠從方晶晶身上坐起來,速度之慢堪比坐月子。老媽子開門出去,留下李熏然一邊吃橘子一邊盯著馮走之。

「李舵,看什麽?」

「看你肚子,感覺你跟方舵現在就是剛沒了孩子的患難夫婦」李熏然實話實說。

「他有毛病!」馮走之坐起來喝茶:「不過,我的確打算趁暑假回一趟上海,把事情辦一辦」

「什麽事情?」

馮走之覺得不好意思,可又覺得不該瞞著,方晶晶一直告訴他這不是病,讓他坦然面對。再加上對面是李熏然,也沒什麽好說不開的,這個小王子坦誠真實得讓人放心。馮走之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和盤托出:「變性」

「變性?!」

「喊什麽!蘇阿姨要聽見啦!」馮走之恨不得拿橘子塞上李熏然的嘴,一驚一乍!

「你真要當女人啊?」李熏然放低了聲音,認認真真地看著馮走之,眼中雖然帶著驚訝,但絕沒有輕視和厭惡。

馮走之面對這雙幼鷹一樣炯炯有神又直逼人心的眼睛感到踏實。李熏然的眼神總是清澈,一看到底,喜怒哀樂婉轉於雙眸,時時刻刻透出真誠的目光。

「我在上海的時候就偷偷查過,變性手術年輕一點兒做,對身體的恢覆有好處。上海有可以做手術的醫院,主要是跟我爸媽商量,只要他們同意了我就沒有顧慮了」

李熏然像是開拓了新領域,聽著馮走之介紹之前在上海偷偷查過的手術內容,各種各樣的醫學名詞和手術用語讓小王子的單核大腦運轉不靈,名詞沒記下來幾個,直觀印象到是有了,一個字,疼。

兩人正說著,方晶晶端著雞湯從樓下上來,跟他們說蘇阿姨開著車去江北菜場買菜準備晚飯。馮走之端了碗湯遞給李熏然,招呼他一起喝。

李熏然推回了碗:「你喝吧,你從現在開始補,到時候做手術是不是抵抗力能好點兒?」

方晶晶正給老婆剔雞骨頭,聽聞李舵主的話趕緊擡頭,盯著馮走之:「你決定了?」

「決定了,萬死不辭」馮走之咣當放下碗,站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他的人生畏畏縮縮了十六年,最好的青春居然在躲躲藏藏中度過,他不甘心,無論成功與否,這一回都要給自己一個交代。雞湯熱氣蒸騰在屋子裏,紅棗烏雞,味道又甜又香,讓他恍惚中有一股平和卻亢奮的豪情溢滿胸口。

「決定了!」他猛走幾步忽然站住,擡頭挺胸:「我的人生缺乏愛和自由!我要尋找宇宙的光!我在此立誓,為愛與自由而奮鬥!致敬切格瓦拉!!」

李熏然正往嘴裏塞烏雞肉,這一喊驚得他嚼都不敢嚼。

「那啥走之,你先別,先別說那啥啥的,你瞅你給李舵嚇得」方晶晶站起來拉著老婆,這個小花園哪兒都好,就是時不時愛鬧點文藝調調,鬧起來的時候拉不住,天馬行空。

「別碰我!我高興!」馮走之一甩手,他是真的高興,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幾乎沒有過朋友,小時候他去醫院打針,跟來一起打針的小孩做了幾分鐘朋友,結果讓小孩子推了個跟頭摔壞了膝蓋,人家一聽他家在陸家嘴住別墅的,以為摔了哪家權貴的小公子,嚇得拉著孩子撒腿就跑。後來讀貴族學校,班裏孩子一個個都忙著學這學那,充實自己,馮走之這種性格的自然也交不到朋友。現在在南市,他雖然是孤軍奮戰,但起碼有了真正的朋友,還有了戀人,孤苦了十幾年突然有了禮物,友情和愛情讓他如沐春光。面對朋友和戀人,他的秘密也不再是秘密。內心充實程度超越了前面的十六年,快樂圍繞著他,四月的風吹過荒原,帶來一片芳菲。

李熏然看著馮走之發神經,看著方晶晶操碎了心,覺得戀愛特別美好。年輕時候的愛情都美麗,娓娓道出的時候還挑著一點少年心事的花尖,像是春天裏被南來燕子啄了一口的果實,嵌著一點牙印,酸澀微甜,苦中作樂。

李熏然吃了兩個雞腿,抹著油嘴給淩遠發了條短信,說等會兒去學校找他回家吃飯。淩遠父母遠赴上海旅游看兒子,優等生成了留守兒童,最近幾天一直在小王子家蹭晚飯。

四點五十,小王子準時到達學校。高三補課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從校門出來,面帶倦容。小王子等了半天,學校都空了,優等生才急急忙忙出來。

「等急了吧?我又給叫走幫忙去了,煩!早知道不當班長」

「不急,才等了十分鐘,回家!」

淩遠把自己的書包放在車座上,跟小王子一左一右的拐進學校車站後面的小巷子,他們前幾天發現這裏挺不錯,人少還能溫存,兩個人一場戀愛談得如膠似漆,一時一刻都想膩在一起。淩遠跟小王子在巷子裏抱了一會兒,天慢慢黑了,兩個人推著車往家走。今天老王子應該還是不回來,給小王子留了兩個菜,到家熱熱就能吃。

小巷子越走越深,像是幽暗的隧道。黑黢黢的巷子裏只有頭頂的一線天光。淩遠拉了拉小王子的手指,兩只手勾在了一起。

「今天我那個好朋友馮走之,跟我說了件了不起的大事」李熏然在黑暗裏開口。

「什麽大事?」

「他要當真正的自己」

「很好,每個人都該當真正的自己」

小王子晃晃手,示意淩遠停下,然後從兜裏拿出一張照片。

「我去打印店掃描了一張洗出來了」李熏然把照片放在淩遠手上,拍立得相紙是小三寸,洗出的覆制版只有手心大,放在手裏是小小的一片。

「你收好了!」小王子聲音提了提:「千萬別丟,算我給你的禮物」

淩遠把照片放在褲兜裏,又被小王子重新拉住了手。

「淩遠,我知道咱倆有差距,但咱們也應該當真正的自己。我得和你站在同一個高度,不能你成長了我還是孩子,這樣對咱倆都不公平」

淩遠在黑暗的小巷子裏看不清李熏然的臉,卻覺得對方一定是微笑著說出這句話,特別朝氣蓬勃,意氣風發。駝鈴聲聲,他仿佛回到和李熏然確定談戀愛的那個晚上,在雨中擁抱的少年都有自己澎湃的心事,都想和對方談一場能走很久的戀愛,最好能走到時間盡頭。

「我百依百順,至死不變,但我只順從我自己」*

「啥?」

「今天語文課上看的一句話,覺得寫得特別好!」淩遠摸了摸褲兜,用力握緊李熏然的手:「熏然,咱們肯定能成為真正的自己,像你的同學一樣。只要我們慢慢來,一步一個腳印」

「對,千萬不能著急」李熏然也在黑暗中用力握緊淩遠,相連的手心像是締結了相濡以沫的契約。

*出自:【法】薩特《文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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