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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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趴在課桌上做了一個夢。

長得像土豆一樣圓滾滾的人舉著小提琴追他,告訴他今天必須練完一整本的馬紮斯,淩遠拼命地跑,手裏抱著琴,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吃一口冰涼的午飯。

馬紮斯的土豆人終於不見了,淩遠從隱蔽的樹後面走出來,肩上多了書包,手中多了卷子和日記本。他站在一截車廂裏,周圍的人看著他,就像在打量一個離家出走尋找小提琴夢想的愚蠢少年。

車子開得很快很快,淩遠看著車上的人,居然都是沒有臉的,他們的臉都空白著,顯得十分木然,車子晃來晃去,開了幾晝幾夜,鉆進一個隧道裏,隧道巨大的入口上貼著橫幅,紅底白字:

“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

淩遠被這種橫幅嚇得打了一個哆嗦,向後踉蹌了一步,一無臉人往座位裏挪了挪,塞給他一個桌板,桌板上貼著小紙條,用透明膠帶封裝得像一個標本,淩遠就著車廂裏刺眼的白燈看了看:“備戰三百天,金榜題名時!”

「淩遠同學!看黑板!」班主任老太婆蒼老尖利的吼聲從這列遙遙無盡的車廂裏四面八方的傳來,「你怎麽回事?優等生的前途是光明的!你最近退步了!」

馬紮斯的土豆人突然跳到他面前,舉著一本帕格尼尼:「淩同學,你現在可以上帕格尼尼的難度了!你看!你的父母都在觀眾席看著你呢!加油!」

淩遠順著土豆人的手指掃了一眼臺下,淩景鴻安詳的微笑,為他鼓掌;淩母抱著一部黃色公用電話,正旁若無人地聊天。

「淩遠!」

架起琴準備演奏的淩遠聞聲望去,陳優優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他旁邊,拿著話筒和幾頁紙。

「金龍報喜帶來春天的希望,辭舊迎新我們向著太陽成長。南一中全體老師、各位同學們,新年好!」

淩遠看著臺下黑壓壓一片老師同學,突然發現自己手中拿著話筒,陳優優鞠了一躬,臺下掌聲熱烈。她擡起頭,微微笑笑,側身面對淩遠。

「淩遠,新的一年,新的希望,你為咱們南一中的廣大師生帶來了什麽節目?」陳優優眼波流轉,化了一點點淡妝,她露出八顆雪白的牙齒,皺了一下眉,悄聲提醒:「到你的詞了,快說呀!」

淩遠張了張嘴,掌心全是汗,他的冷場讓全體觀眾竊竊私語。

「我,我戀愛了」

他聲音沙啞,話筒的擴音效果讓他聽上去像一個沙漠裏快要幹渴而死的人,他拿著話筒,重覆了一遍:「我戀愛了!」

臺下竊竊私語,馬紮斯的土豆分崩離析,變成千百個土豆在地上滾來滾去;嘰嘰喳喳的人群中站起一個女人,大聲喊著:不許做夢!不許做夢!

順著女人的吼聲,一片一片的人站起來,揮舞著手中的試卷、志願填報指南和成績冊,白花花像一片海洋,吼聲越來越大,劇場的地板開始震動,屋頂開始顫抖,淩遠拼命穩住自己,在黑壓壓的人群中尋找他的戀愛對象,最後房屋倒塌,世界變成一片灰白,一曲《春江花月夜》從天際傳來,李熏然用好聽的聲音緩慢地朗誦著: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你是天真,莊嚴。[1]*”

淩遠猛地驚醒,全身大汗淋漓。

一月四號,高三年級新年假期後的第一次自習課,淩遠因為昨晚寫作業太疲倦,趴在課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然後他被自己的夢境嚇醒。

自習課下課的電鈴恰巧打響,淩遠拿袖子擦汗,掏出手機,看到了李熏然的短信:“放學去吃面”

淩遠按著手機打字。他心裏很慌,但掩蓋的很好,一個大男人不該被夢境嚇倒。手機按得劈裏啪啦,點擊發送,沒一會兒就得到了小王子一個笑臉的回覆。

「關張了??」小王子站在步行街牛肉面館前一臉不可思議,上上禮拜來吃還開著,今天就關張了?!

「吉屋廉租,誠招商戶」淩遠念著關張的面館玻璃門上貼的紙條,紙條大概貼了好幾天,風吹雨打,都發黃了,上面油墨打印的黑體字模模糊糊,像是流下了黑色的眼淚。

「太可悲了!太痛苦了!」小王子感到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再也吃不到這家的面條了!還有紅油肚絲!我全部的青春!」

淩遠拉著失去了全部青春的小王子,心裏突然很柔軟,他伸出手撫一撫李熏然頭頂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發絲,又親了親他的臉。

「走吧,去你家,你爸托我爸給找的養生菜譜放在我這兒了,今天正好就給你爸送過去」

小王子非常惱火又遺憾地點點頭,竄上了淩遠的自行車。

到了家,李隊長剛好休假,看見兒子帶著優等生回來就忙不疊的留人吃飯,自己揣著錢下樓買菜買肉。小王子站在窗邊看著自家老爸走路生風,忽然有點羨慕這個老王子。

「真好」他無限感慨:「感覺能頂半邊天」

淩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樓下,李隊長已經拐出了小區,高大的背影被距離拉的很小,但行走之中的堅毅果敢和浩然正氣卻透過背影傳來。

「以後我們也能頂半邊天,我們是男人」淩遠摸了摸兜,掏出一支煙。

「沒錯,我們長大了也能頂起半邊天」小王子從男朋友手裏摸走煙自己叼著,他覺得自己非常男人,非常有魄力,抽煙的樣子非常帥。帥氣絕倫的小王子被男朋友伺候著點上火,吞雲吐霧。

「淩遠,你馬上就要高考了,打算上哪裏?」

「我還在考慮」淩遠實話實說,他最近開始規劃未來,聽學校組織的高考生報志願講座,翻閱報考簡章,寫出了一大本的備忘錄。

「上哪裏都好,考個好大學,北京、上海,到處都能去看看」小王子一臉憧憬。

「那你以後要考哪裏?」淩遠舉著煙灰缸,伺候小王子彈煙灰。

「我學習差,可能就是考個省裏的大學,然後留在南市將來照顧我爸」李熏然望著窗外:「高老師找我爸談話,說我學習不好,要我好好抓緊。我爸那天回來沒打我,就是跟我談,我覺得我爸老了好多,要放以前找家長,他早抽我了」

「棍棒底下並不能出孝子,李叔叔這是想明白了」

「不是的,我爸就是老了,刑警毀身體,饑一頓飽一頓,抓犯人審犯人都是體力活,你看剛才我爸走路有點跛,那是他前幾年跨省追捕的舊傷,這幾天降溫,又下小雨,舊傷犯了」

淩遠聽著李熏然略帶傷感的話,心裏也沈重起來。他的目光在李熏然的房間裏游移,然後看見書架上擺著他和李熏然一起去買的金色相框,外面貼了一張籃球明星的剪報。

「怎麽還貼了個報紙?」淩遠走過去,拿起相框。剪報是機關,用一小截膠帶固定著,掀開剪報,下面才是那張拍立得相紙。他和李熏然臉對著臉,其實相片有點模糊,但可以看出他們兩個人臉上都很幸福。

「怕我爸萬一看見,就貼上了」李熏然走過來,小心地按了按膠帶:「照得不錯,以後真該去拍點寫真」

「等我以後賺了錢,你想拍什麽咱們就去拍什麽」淩遠志向宏偉。

「說的跟我賺不來錢似的!」小王子佯裝發怒,把相框放回書架,翻身躺在了床上:「淩遠,我跟你萬一以後分手了,你得把這張照片留給我」

「瞎說,怎麽會分手?」

「萬一」小王子用腳尖蹭淩遠的腿:「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好,我們也不是永遠做少年」

淩遠蹲下來,摸摸李熏然的頭發:「你一定要永遠做少年」

「為什麽?」

「因為年少無憂,不悲不愁,我希望你一直快樂,做一個你向往的快樂王子」

淩遠蹲在小王子面前,他知道少年的愛情充滿如詩般的沖動和美好,卻也有著陰森可怕的未來。他希望李熏然一直快樂,和自己相濡以沫,前途和光明由自己來追逐,悲傷和痛苦由自己承擔,所有的不理解和少年愁,淩遠都想自己扛起。日晚春風裏,衣香滿路飄*[2],李熏然只要做那個衣香滿路的快樂王子,在傍晚的春風裏笑。

少年愁,塵寰舊,落花落水流。春風晚雨憑欄,心事上心頭。平野天荒,寒沙戰場,世人說風流。人生似一夢,白雲如蒼狗。

[1]出自:【民國】林徽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2]出自:【唐】劉長卿《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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