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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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空著兩手,李熏然一左一右背著兩人的書包。

燒烤攤的誤會解開,淩遠掏空了自己的零用錢還差十五塊,小老板看他們人多勢眾,也沒為難,就說自行車扣下,明天交錢贖車。李熏然跟淩遠家差三站地,兩個沒有錢的高中生只能步行回家,始作俑者替無辜受到牽連的學長背著書包,一臉討好。

「哥,別生氣,明天那錢算我的,我贖出來就給你送回去!保證明天你一放學就騎車回家了!哥!」

淩遠回頭看看背著書包的半大小子,沒說話。

李熏然只當他心情不好,只好自己抓耳撓腮的想笑話,說有個叫黃鶴的帶著小姨子跑了,現在廠裏工人一邊罵他王八蛋一邊賣皮具賺工資;又說這件事的後續是那個叫黃鶴的帶著小姨子又回來啦只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王八蛋…..他說得口幹舌燥,可惜淩遠始終沒有笑出來。

壞了壞了,這輩子給淩遠留的陰影又多了一個!李熏然此時此刻十分頹然,聯想到之前當人家面嘔吐,當人家面鼻血長流,當人家面成為一個欠錢又多動癥的差生,甚至這次連人家回家的自行車都因為自己的原因被扣下。他面紅耳赤,內心憂思難解,心中隱隱約約的感情萌芽被海浪一般的自責淹沒,再也沒了蹤跡。

「餓嗎?」淩遠突然停下,問了一句。

「哥?!」李熏然極度驚恐,淩遠竟然關心了自己一次!

「餓不餓,問你」

「餓了!特別餓!」李熏然不知道這是什麽路數,趕快積極回應,爭取做到賣慘求榮。

「該」

淩遠只回了一個字,就又不說話了。

這就是自作自受!李熏然被一個字噎得啞口無言。車站邊上有賣煮玉米的老伯伯,一根兩塊,他實在是餓,只好在路過冒著蒸汽的保溫箱的時候,放慢腳步,深深地吸一口氣。

淩遠摸了摸口袋,想起早上交考卷費找回兩個一塊錢的硬幣,他原地停下,從鉛筆盒裏拿出上課開小差時用來翻著玩兒的兩個一塊錢。李熏然沒留意他原地停下,已經像駱駝一樣背著兩個大書包走遠了。

「李熏然!」他買完了煮玉米,一邊追一邊喊。

駱駝停下,耳邊響起駝鈴聲。

「吃吧」他把玉米外面薄而柔軟的塑料袋剝開,滾熱的玉米冒著蒸汽,兩人相隔不遠的身體之間填滿一股極為香甜的氣味。

「謝謝哥!」李熏然受寵若驚,這簡直是不可能想象的一次請客,他怕淩遠拿久了嫌燙,立刻一左一右把書包抗穩,從對方手中接過了玉米開始啃。

玉米是真的香甜,他吃得汁水淋漓,塑料袋上沾著幾顆黃色的尖角狀的玉米芯。

「哥,我吃一半,剩下的你吃吧」李熏然一面忘我的啃,一面還不忘與他人分享。

「不用,街邊玉米多數用糖水煮熟,可能還添加色素或增香劑,吃多了造成身體負擔」

「那也….好歹吃一口吧,你也該餓了。哥要不你去我家樓下買個煎餅墊墊,我跟那老板熟能賒…...」李熏然差點又梗在嗓子裏,半天才說了這麽一句,有點啰嗦,卻實在。

「我回家吃飯」淩遠這句話說得輕輕盈盈,單單薄薄一句話就把人從東南沿海打到了南太平洋。

是啊,人家要回家吃飯,自己跟個餓狼一樣站在大街上啃玉米,駱駝一樣扛著兩個大書包,同時害得人家車也沒了錢也沒了,明天淩遠上學騎什麽?高三能有幾個零花錢?人家開始明明是為著幫我才去的!

李熏然在一瞬間徹底陷入了無邊的自我否定裏,風吹雲卷而心不卷,樹隨風動而情不動。

他在十六歲的時候談了一場單方面的戀愛,又在十六歲的時候單方面的失戀。年少的小夥子不懂愛情是浪漫如同燭火下招搖的玫瑰,只知道自己拼命想表達的“成年化”和“懂事理”,以及“對戀人的關心”和“崇拜仰慕他”被所有自己的表現搞得無可挽救,像攥在手裏的這根被啃幹凈的玉米棒,就算再怎麽拼命表現自己大小勻稱身材適中,它也不是個拿來吃的東西,只能扔。

「怎麽了?」淩遠瞧著小學弟緩慢咀嚼玉米粒,直到最後停下,他專心地觀察學弟的表情,聽見對方正努力從滿嘴咀嚼的食物裏拼命地吸口水,發出一陣嘬腮幫的聲音。

「渴了?」淩遠這回真的沒有錢了,家當已經全部奉獻,再買東西只能是當場打工,但他還是好心好意翻了一下李熏然的書包,拽出半瓶飲料。

「湊合喝點」他給擰開瓶蓋,「碳酸飲料也得少喝,過多攝入碳酸易造成胃脹氣,而且它就是糖水,沒有營養」

李熏然低著頭拿過碳酸飲料,想喝他個氣吞山河、豪情萬丈,只可惜小賣部的碳酸飲料估計是進了假貨,這才半天,一點兒汽兒都沒了,就是幾口溫吞的糖水,甜得人嗓子發幹,嘴裏發粘。

果真是沒有任何營養。

李熏然啪嘰一甩瓶子,飛出去的塑料瓶打到個騎車路過的人,那人嘴裏不幹不凈罵了一聲騎遠了。

淩遠想問他這是要幹嘛,李熏然比他矮點兒有限,倆人其實差的不多,只是李熏然自覺當駱駝壓彎了腰。聽著那個騎車的罵人,淩遠心裏有點不舒坦。

「又沒砸壞」他嘟囔了一句,伸手撈自己的書包掛在胳膊上:「沈吧,我這裏面裝了本英漢詞典」

李熏然松松肩膀,把淩遠的書包垂下去,他擡起頭,眼眶紅了。

「哥,九月份花粉這麽厲害?」他揉著眼睛:「迷我眼了」

淩遠開始摸兜,拿出半包“清風”,「擦擦?」

李熏然拽過那半包“清風”,紙巾濃烈的花香讓他心情稍微舒暢了一分鐘。公交站每七分鐘走一趟車,咣當咣當的在發出行進的噪音,整點報時滴滴滴地響了八下。

「哥,你趕緊回家吧,我爸沒在家,我也得趕緊回家看看了」他把紙巾隨手揣進校服上衣裏,對著淩遠露出一個害羞的笑容,「哥,謝謝你認真負責,我以後再也不吃烤串了」

不吃烤串?怎麽突然扯上烤串了?淩遠一時間無話可答,氣氛突然十分尷尬。

李熏然使勁一吸溜鼻子,突然轉身,步伐加快:「哥,太晚了,我從這兒抄近路回去,明天我給你贖自行車你別管了!走了啊!」

人間四月芳菲盡,九月哪來的花粉迷眼?淩遠接不上話,只能對著那個背影招招手,然後看著稀稀拉拉種著幾棵景觀桃樹的車站;老伯的玉米箱前迎來一陣購買高峰,烏烏央央圍了十幾號人,生意興隆。

他捂了捂餓到八點空蕩蕩的胃,突然後悔剛才為什麽不啃一口李熏然手裏的玉米。

方晶晶跟馮走之一起坐車回家,這兩位今天也很背,不過好在手裏的月票還能坐車。西向公交車站離燒烤攤不遠,兩人就不著急,晃著走。

方晶晶眼尖,晃著晃著看見高吉列從車站後面的小巷子裏出來,肥胖臃腫,走路卻快。他心裏一急,這都八點了,碰上班主任怎麽解釋?馮走之還在看路邊電線桿上“祖傳治療妄想癥”的豆腐塊廣告,一個趔趄就被方晶晶拎進了報刊亭。

「幹嘛?關心關心國家大事?」馮走之看見亭子裏攤開著幾份“晚報”。

「別出聲兒,老高過來了」

兩個人都靜默,把身子背過去,好在高吉列個子不高,報亭裏又全是花花綠綠的雜志,沒被發現。

「他怎麽還沒回家?」馮走之探出頭,看見高吉列拐了個彎,走得沒影了。

「開會吧?」方晶晶推著他出去,「還行,幸虧沒碰上,要不非得訓半天」

「這巷子裏開會?螞蟻會還是麻雀會?」馮走之噎他一句。

「天地會!」方晶晶不耐煩地頂回去,掏出月票,「你坐幾路車?咱倆順路不?」

馮走之往馬路上探頭,回身問他:「你坐幾路?」

「九路」

「哪站下?」

「百春路下」

「行,等著」

馮走之沖著馬路招手,方晶晶趕緊攔他:「別打車呀,錢!」

一輛黑色進口奧迪從遠處開過來,緩緩停下,又往前挪了十幾米,讓出公共汽車停站車位,車門一開,下來個中年阿姨。

「小少爺好」阿姨跟他們二人打招呼,還挺正式的雙手合攏於小腹,兩腳腳尖開立三十度。

方晶晶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馮走之打開車門。

「上車,蘇阿姨,先送我同學去百春路」

「好的呀少爺」

東北大漢釘在馬路牙子上不敢輕舉妄動,他咬了一口舌頭,結結巴巴:「你你你你?這你家車?這你阿姨?這不是你媽?」

馮走之把自己書包扔進車裏,又過來扒方晶晶的書包,黑漆車門上反射出他瘦長的身影,像一條亂顫的蛇。

「走吧,不是拐賣你」他把方晶晶推進車裏,自己也坐進去,阿姨給他們關好車門。

「我爸媽管不了我,就給我弄到這邊“修道”來了,蘇阿姨照顧我吃住」馮走之用方晶晶從未聽過的上海腔解釋著,「我是個“小開”」他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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