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都有誰去呀？劉副總，李工，王工，還有誰？」

淩遠打開家門，媽媽站在冰箱前打電話。

「我不去，你說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我去算怎麽回事呀？」媽媽看見淩遠回來，對他點了點頭權作招呼，手在暗紅色的電話線上繞著玩。

淩父聽見門響，從裏屋拿著報紙出來，先站定，伸手虛點了兩下。

「八點二十，你今天可回來晚了啊」

「對不起，爸，我今天留校判卷子來著」淩遠撒了個謊，反正他倒也真是經常幫老師“判卷子”，故而這個謊言並沒有讓淩父識破。

「下次早一些，晚飯沒吃吧？」

「沒呢，爸」

淩父走到冰箱前，打開上層的保鮮櫃。

「哎喲，這打電話呢你幹嘛呀！」淩母趕緊端著電話往一邊讓：「哎哎，沒事兒，啊我們家老淩搗亂，啊，你接著說？」

「打打打，上班就不能說？到家了全想起來了」淩父彎著腰端出剩菜，費力地繞著淩母走，嘴裏小聲嘀咕。

淩遠笑了笑，接過飯菜，淩父給他打開廚房門：「自己熱熱快吃，吃完了好早些休息」

「謝謝爸」

淩遠擰開煤氣竈，拿出小奶鍋，倒進一碗開水，再倒半碗米飯，煮得糊糊塗塗的，篤篤地冒著泡。他先天腸胃虛弱，平常還好，今天回來的路上已經有些餓過頭，胃裏隱隱發疼，就不得不熬些爛爛的稀飯喝。站在廚房，淩遠一邊攪奶鍋一邊小聲背英語，英語範文背了三篇，這才起鍋離火，倒進碗裏。

他端著一碗稀飯上桌，今晚的炒菜是臘肉炒熏幹，青蒜葉子被油鹽浸泡，變成了灰暗的綠，這道菜膩、厚、鹹，他脆弱的腸胃實在克化不得，只好又放回冰箱。淩母打完了電話，跟淩父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

「小馬叫我去，你說我去不去？」

「家裏亂七八糟，瞎聚什麽會，都一個單位的，聚會了就能換張臉？」

「你怎麽說話呢？下了班怎麽就不能聚聚了？說的跟你們科室不一塊兒下館子似的」

「我們一個科室的聚會，那是放松，是娛樂去了，你跟著一幫工會的領導、工程師，湊什麽熱鬧？你們會計科去幾個？」

「那不是長長見識嘛！岳大學該畢業了，多認識個領導多條路子，萬一能進個“部”、進個“局”，那後半輩子享福了，你懂什麽！」

「我不管，反正家裏還有兩張嘴，你去聚餐，我們爺倆吃什麽？」

「你單位沒食堂？小遠不能外面湊合一頓？就你嘴刁！」

淩父被妻子反將一軍，敗下陣來，又嘀咕了幾句，淩母進屋找明晚聚餐要穿的衣服，他放下報紙走到餐桌前。

「你媽不要咱爺倆了」淩父拉把椅子坐下，看見兒子抱著一碗稀飯喝，趕緊問：「你怎麽了？你胃疼？」

「沒有，不疼」淩遠趕緊解釋：「有點晚了，我隨便吃吃，吃太豐盛不消化」

「那睡前熱杯牛奶」淩父放下心，「你媽今天拿湘西臘肉炒的熏幹，還挺香，明天早起你炒點米飯當早點吃吧」他說完一拍腦袋：「壞了，放辣椒了，你早起別吃辣的，別吃了」

淩遠微笑著點點頭，跟父親道謝，稀飯很粘稠，很糯，帶著一股稻花香，這是從淩父老家送來的香粳稻，就算是用米飯熬成稀飯，也能熬出軟糯口感，而非一般大米那樣熬成稀飯，稀湯寡水如同一碗混湯。

淩母找了半天的衣服，又去鞋櫃找鞋，出來進去興頭十足。淩父看著她一個人一會兒抱身衣服一會兒拎一雙鞋，忍不住湊到淩遠邊上發表意見：「這不是鬼迷心竅麽！」

淩遠喝完稀飯，沒有飽，淩父就去沙發掰了兩根香蕉過來，他看著兒子吃香蕉，想起白天碰上同事，同事家兒子也學小提琴，不得法，求著淩大夫讓淩遠給寫個按弦訣竅，淩父把這件事和淩遠說了，拍拍他肩膀：

「不著急，你閑著沒事寫幾筆就行，咱不為人民服務，不著急要，什麽時候給他都成」

淩遠點點頭，剛要說話，電話響了，淩母抱著衣服剛好經過冰箱，隨手接了。

「哎喲？歡？是歡啊？」接到女兒電話讓她十分開心，淩歡——淩家最小的妹妹——在讀寄宿學校，每周固定打電話回家，今天是非固定日期打回來的，難怪淩母開心。

「寶貝哎媽媽也想你，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了送去？」

「哎喲老了老了，什麽跟姐姐似的，你同學真會說話，跟她說，阿姨聽了特別高興，替我謝謝她！…..你哥？啊他挺好的，前幾天還打電話問你呢，說問你今年秋天手還幹不幹，讓我給你買凡士林，我說這還不到時候呢…..」

淩母歡快的聲音混合著電冰箱嗡嗡的發動機聲回蕩在門廳，淩父嫌吵，撇了撇嘴，「一聊起來就沒完！」

「歡歡跟媽最親」淩遠接了一句。

「不管他們了，你這明年就考大學了，想考個什麽專業？有目標了嗎？」

「有了，我打算…..」

淩母從門廳小碎步跑過來，拍了拍淩父的肩膀：「歡說想爸爸了，叫你接電話呢」

淩父抱歉地看一眼淩遠，兒子很懂事的點頭：「爸，替我跟歡歡問好，說我也想她了」

淩父點點頭，跟著淩母到門廳接電話，中年男性渾厚低沈的笑聲伴隨著母親略微尖細的嗔怪，其樂融融，煙火人間。

淩遠把香蕉皮握進手裏，又拿抹布擦桌子，端著吃空的粥碗去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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