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啊，大家熱身運動註意柔韌性，哎體委你過來計時，等下男生一千五女生八百，請假的出列！」

淩遠一大早鬧胃疼，自覺出列。剩下的就是幾個女生扭扭捏捏的站出來，請“例假”。

體育老師點了一遍花名冊，嘟嘟吹哨：「好了啊，女生先測，男生籃球場繼續熱身，你們那邊幾個女生別嘰嘰喳喳的！上跑道！」

哨子嘩嘩一響，女生們小碎步慢慢顛，體委掐表之後就原地蹲下，這幫女生跑八百跟散步似的！浪費我的青春！體委蹲了一會兒，四百一圈的跑道沒一個轉回來的，他開始原地縱跳，體能過於發達，縱跳八十次也不累，體委自己跟自己玩的開心，淩遠走過去。

「我掐表吧，你是不是還得練長跑？」

體委看看跟自己一邊高的大班長，趕緊點頭，教給他：「你就按這兒，再按這兒，就行了，交給你了，我去練長跑去了！」

淩遠點點頭，接過秒表和花名冊。

頭一個跑回來的女生看見體委走了，改班長掐表，立刻洪荒之力爆發，開始彎道減速直線加速，後面的一看見淩遠掐表，不約而同擡手整理頭發，即便在跑步中，整理那兩縷碎頭發並沒有什麽用。

李熏然站在足球場，遠遠看著淩遠站在跑道邊，南一中校服是白上衣白褲子，褲腳上藍黃紅三條斜杠，上衣——也就是春季運動服——右胸寫著“南市第一中學”，圍成半個圈兒，圈兒下面是校徽。

而李熏然的半個圈兒下面，掛著一張淩遠的相。

似乎是覺察到直盯著自己的目光，掐表的淩遠偏了偏頭，看見跑道內側碧綠的足球場上，自家父親老鄰居李叔叔的兒子，正瞪著大眼瞧著自己。

小破孩子，總是楞頭楞腦的。淩遠對著他擡了擡手，權作打招呼。

李熏然自然不能知道人家對他的看法，他只知道淩遠跟自己招手，帶著春天般的氣息。

高一二班男生在足球場練傳球點球，女生三三兩兩抱著膝蓋圍一圈聊天。

唯獨有一個和誰都不熟的插班生，踏著九月份未退的暑氣，朝著跑道上一個掐著表的高三學長走過去。

「淩遠！淩——遠——」

插班生腳步一頓，眼看著從跑道上飛過來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幾乎是撲到了淩遠身上。

「陳優優又跟淩遠撒嬌啦——」呼哧帶喘跑完了八百米的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起哄，而笑瞇瞇拽著淩遠不撒手的“陳優優”很享受這樣來自同班女生半是羨慕半是嫉妒的起哄。

陳優優喜歡淩遠，是連老師都睜只眼閉只眼的事情。理科雙煞，全年級第一配全年級第二，正班長配副班長，倆人總分一般只懸殊不超過三點五，但年級第三就被能甩出去整整十分。

陳優優掛在淩遠身上，她當然知道淩遠對自己沒感覺，但她驕傲慣了，從小學就一直拔尖的小姑娘考上南一中，頭一次全年級摸底考試竟然狠狠輸給淩遠十五分，她不服。

不服氣的小姑娘發起狠來比誰都幼稚，她挑燈夜讀，題庫做了幾十本，非要超越第一名不可，可惜少女總要有顆萌動的春心，她挑戰書下了沒幾天，同班的女生們就非說倆人“有情況”，再加上一次月考，陳優優竟然真的超過淩遠拿了年級第一，大夥兒就起哄“英雄難過美人關”，其實那次是淩遠鬧胃疼，缺考一門，不過說了也沒人信，流言越傳越邪乎，說淩遠是為愛不惜付出代價，只為美人一笑，上回這麽幹的還是周幽王，不得了了，淩遠跟周幽王齊名了！

自從跟周幽王齊名，淩遠基本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陳優優嬌俏、聰明、可愛，學習之餘還有浪漫情懷，會說美國俚語會背十四行詩，老師睜只眼閉只眼，同學起哄架秧子，這就夠了，這種眾星捧月還能隨時隨地撒嬌的待遇已經讓小姑娘內心的虛榮得到了極大地滿足，至於淩遠本人的態度，陳優優知道，他只是沒辦法甩了自己，畢竟人家是正班長，欺負女孩子可不是一個品學兼優的人會做的事情。陳優優日覆一日地徜徉在用虛構的幸福搭砌出的百花之海裏，樂不思蜀，陶然無憂。

李熏然站在高三三班體側的跑道外圍，看著女孩子們香海繁花一樣圍著淩遠報成績，還時不時的推搡一下湊得最近的副班長，爆發出一小陣嘻嘻哈哈的調笑。

「哎媽呀！別擱那兒發楞！哎李熏然！躲！」

方晶晶高聲大嗓，氣沖雲霄，李熏然被喊得回了神，剛一轉頭，下一秒就被一只足球行了貼面禮，頓時天旋地轉。

「哎媽壞事兒了！」方晶晶是高一二班體委，帶領大家練點球，球沒點好，點了個人。

「剛才誰踢的？誰踢的？」體委一邊往李熏然身邊跑，一邊回身跳著腳的喊。

「馮走之踢的！馮走之！」幾個男生推了個人出來。

「你過來！你看看你把人給悶成啥樣兒了！」方晶晶跑了一半又跑回去，連推帶搡的把馮走之拎過來。

因為淩遠是距離李熏然最近的，故而當女生們驚呼之後，他立刻就跨過跑道沖了過去，李熏然被球打得不知所之，只覺得有人托著自己，還順帶讓他側頭呼吸。

「別圍著，先去叫老師，你去水池弄個涼毛巾過來。你，去看看醫務室開著門沒有！」淩遠一邊調整跪姿，一邊布置任務。

李熏然被人舉著左臂托著身體，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臉十分痛，鼻子酸脹難忍，以致眼淚長流。方晶晶跑著送來擰了涼水的毛巾，淩遠接過來，先捂上了流著鼻血的鼻子。

「馮走之呢？你瞅你把人悶的！」方晶晶看著插班生張著嘴呼吸，覺得這鼻子八成是廢了。

馮走之攥著一把衛生紙，蹲在李熏然身邊，手足無措。

「你扶著點他的頭，鼻血不要嗆進氣管裏，慢一點」淩遠看著那個叫“馮走之”的男生都嚇呆了，趕緊給他下達命令，轉移註意力。

馮走之穩穩扶著李熏然的頭，手裏還死死攥著那把衛生紙，衛生紙被涼毛巾一點點地打濕，變成黏而重的一小坨。

體育老師從遠處跑過來，看著自己躺在地上亂七八糟的學生，心裏一邊惋惜本月“安全教學獎金”要泡湯，一邊指揮學生們把人擡到醫務室。

哎喲喲，老子的腰！被方晶晶馮走之擡起來的李熏然，覺得自己現在的姿勢十分像一個火車站被抓著四角提起來的麻袋。

淩遠看著兩位高一學弟拖死狗一樣把傷號拖走，突然覺得特別好笑。

傷號鼻子上敷著涼毛巾，脖子被打歪了，鼻血滴滴答答，慘不忍睹；可他亮晶晶的眼神沒變，彎著的嘴角沒變，汗濕的頭皮裏流下的汗液沒變。

他還像那年冬天一樣楞頭楞腦。冬去春來，夏天將至，淩遠完全沒有想到李叔叔家學習吊車尾的兒子補錄考上了南市成績最優的第一中學，這個消息還是開學之後淩父告訴他的，說要給李熏然做個榜樣，能幫則幫。

那一天淩遠剛剛拉完一曲帕格尼尼，正要收起琴寫作業，窗外的合歡樹突然被風吹得唰唰響，一陣南部特有的夏風帶著街上油墩子的香氣吹進他的房間，新聞聯播的結束曲從客廳傳來。

淩遠深深吸了口氣，讓油花的鹹香灌進肺裏。他重新架起琴，拉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出自：民國，林徽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