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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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莫有點茫然地聽到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想放下手、睜開眼睛,告訴他的三只貓,這世界在他眼中就是這樣的。

可是小黑又立刻補充了一句:“先不要放下手喵。”

“啊……好吧。”科斯莫有點無奈地說, 他也明白了貓貓們的意思,“你們是想說, 這個世界……不是我眼中的那個樣子?”

“你現在閉著眼睛,就更容易理解喵。”小黑說, “你閉著眼睛的時候, 能想象出這個世界的模樣喵?”

“當然可以。”

“但這想象是基於什麽而來的喵?”

“基於什麽?”科斯莫困惑地重覆了一遍, 然後猶豫著回答,“我的認知……還有, 科斯莫·蘭赫爾的認知?”

他的認知來源於他的家鄉。科斯莫·蘭赫爾則給了他對於這個世界的初步印象。所以,他能夠想象出來的畫面, 自然也基於那些信息與知識。

“是喵。”小黑說,“舉個例子, 你覺得我們是貓, 是你的家鄉那種毛茸茸的生物喵。”

“難道不是?”科斯莫懷疑地問。

“確實是喵。”大橘點著頭說。

“別亂插嘴喵。”小黑沒好氣地說, “我們三個確實是,我們與你來自同一個地方喵。”

這話讓科斯莫稍微安心了一點。

“但是,為什麽托雅的鎮民也都知道我們是貓?”小黑問。

“因為……”科斯莫下意識想回答,當然是因為這裏也有貓。

然後他停了下來。

就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 問題出在哪裏。

他們所使用的「貓」的這個詞匯,在科斯莫·蘭赫爾的語言之中, 的確指向了一種與他的故鄉的貓類似的生物。

但是那完全一樣嗎?

這兩個世界完全一樣嗎?

就算都是所謂的「貓」, 也是完全一樣的嗎?

那並不一樣。

這已經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了。這個世界有神, 他的世界沒有神;這是世界底層規則的不同, 會造成許許多多截然不同的觀念、想法、走向。

但是,他很少從中察覺到這種不一樣。

托雅鎮的生活,幾乎與他在故鄉的生活差不多。

除了科技水平的區別,這裏同樣是漂亮的小鎮、同樣有人類走來走去、同樣有餐廳與美食、同樣有廣場與鴿子、同樣有山川與河流、同樣有書籍與玩具。

還能有什麽區別?

很多時候,科斯莫很難將這個世界看作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偶爾,他會想,或許這裏是他的故鄉的平行世界也說不定。畢竟,差距如此之小,好似只容得下神與非神的存在。

但是……但是,偶爾地,他也的確望見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生物。

比如如同蜈蚣一樣的約拿、如同水蛭一樣的灰塵生物,還有……還有……

科斯莫的思維像是在這一刻卡住了。

他突然想到,為什麽時間是紅葉?

還有……為什麽影子商人出現的時候,會伴隨著自行車的車鈴聲?為什麽記憶的儲存就真的是一個瓶子,裏面有著五彩斑斕的雲絮?為什麽「法律」的力量顯現,就是遍布托雅的蛛絲?

那是真實的嗎?那是虛假的嗎?

那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嗎?

因為他認為如此,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認為,鐘表店二樓說不定會存在什麽吞食了老巴德記憶的怪物,所以那只約拿才會以可怕的蜈蚣的模樣出現?

因為灰塵生物是聚集在角落的臟東西,所以才會是水蛭一樣的惡心生物?

因為紅葉飄零象征著秋天的到來、時令的變換、時間的流逝,所以他才會認為紅葉飄飛象征著時間的力量?

因為他感到自行車的車鈴聲在夜半時分響起,是如此可怕而令人不安的事情,所以那才會成為影子商人出現時候的指示?

因為他感到記憶就像是一團軟綿綿的雲絮,漂亮又好看,所以那裝在瓶子裏的雲絮——這奇妙的想象,才會成為記憶商人的力量的象征?

因為他想象中的法律,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所以當「法律」的力量覆蘇,他所望見的場面,就是這張遍布托雅上空的法律之網?

他是這麽想的嗎?他是這麽想象的嗎?他的故鄉給他帶來的認知,是否就是讓他望見了這些畫面呢?

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嗎?

……這所有的問題、每一個問句,都像是他對自己的靈魂的詰問。

他在思索,這個名為「沈棲」靈魂的眼中,是否就是這樣一個世界。

而現在?

而現在,他不能睜開眼睛,只能面對著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之中,拼命思考著除了這些事情之外,他還能有什麽想象。

可還能有什麽?

他能拋卻自己所有的認知與想象嗎?他能拋卻這所有記憶與所有知識,帶來的桎梏與約束嗎?

在他的認知之外,是什麽?

……認知之外,即為神明。他突然深刻地意識到這件事情。

從未如此深刻,以至於他突然明白了小黑的意思。

什麽是「貓」?同樣的貓,對於他和對於托雅鎮民,就是一樣的嗎?

為什麽托雅鎮的鎮民,對待他的貓如此誠惶誠恐,甚至於連帶著改變了對待他的態度?為什麽他的貓在所謂的穿越過程中,突然會說話、變得十分聰明,甚至於擁有了奇異的力量?

因為這群托雅鎮的鎮民,他們,或者說,祂們,從未見到過這樣的生物。

這種被科斯莫·蘭赫爾稱為「貓」的生物,在鎮民們的認知之外。在這三只貓剛一出現的時候,祂們就感到困惑了。

即便科斯莫·蘭赫爾將其稱為「貓」,可是,這個世界的貓並不是長這樣的呀?雖然挺相似,但在本質上是不一樣的。

祂們當然也可以順著科斯莫的說法,將其稱為貓,可那不過是一個稱謂、一個名字,那並不是「本質」。

本質上,這三只貓就是祂們的認知之外,就是祂們的神明。

從來不是什麽穿越造成的貓貓們的變異。

而是因為,當貓貓們來到托雅,當托雅的鎮民們發現祂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生物的時刻,這一場悄無聲息的「造神」活動,就已經開始。

貓貓是神嗎?當然是神啦,畢竟,連這群見多識廣的神明們也不認識啊。這還不算是神嗎?

至於那個隨著貓貓們一同到來的,自稱為沈棲的靈魂?

可他已經在一具人類的身體裏覆生了,誰知道他本質上是什麽呢?祂們也就只好將他當做是一個普通人類了、讓他真的成為一個平庸的人類,這又有什麽辦法呢?

難道祂們還真能指著一具人類的身體,說這就是神明嗎?

科斯莫·蘭赫爾當然不是神明,其本質上的沈棲,卻不一定。但沈棲既然借用了這人類的軀體——在祂們認知範圍內的東西,那就說明他並不想被當成神明。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不,應該說,這個托雅的,底層邏輯。

這裏是真實國度。

你之所見、所識、所想,即為真實。

你認為這三只貓是你認知之外的神明,那麽,它們就是神明。你認為科斯莫·蘭赫爾只是你認知範圍內的平庸的人類,那麽,他就是平庸的人類。

而你——你,科斯莫·蘭赫爾,或者說,沈棲,你認為這個地方是一個人類世界的小鎮,認為這才是你「穿越」之後理應的目的地,那麽,這裏就是「托雅鎮」。

那麽,這裏就將擁有漂亮的建築、寬闊的山脈、潺潺的河流、優雅的鎮民、美味的食物。

這是托雅為你的到來,送上的至高禮物。

不知不覺中,科斯莫放下了手、重新睜開了眼睛。

他的三只貓——那毛茸茸的生物,蹲在他的邊上。他的面前仍舊是那漂亮孤獨的托雅鎮。法律之網仍舊遍布上空,時不時發揮作用。

科斯莫望著這一幕,感到一閃而逝的驚慌、感到深深的茫然與不安,以及,感到一種跌落深淵般的恐懼。

他不能理解這樣的情況。

他所望見的,不是真的托雅,而是他的大腦——他的大腦想象出來的,一切畫面。

這如此真實、這如此虛幻。

“這都是……這都是……”他聽見自己喃喃的聲音,陌生得讓他懷疑這是否又是什麽想象,不過也是,科斯莫·蘭赫爾本來就是對他來說十分陌生的人類,“這都是,假的嗎?”

在某一刻,這恢弘的畫面搖搖欲墜,像是一面下一秒就要跌落在地面上的鏡子,變得粉碎、變得虛無。

許多鎮民在這一刻擡起了頭,或者望向了周圍。

“不是假的喵。”小黑說,“是真的喵。”

那將將欲碎的鏡子,停住了。

“真的嗎?”科斯莫懷疑地問。

“真的假的喵,有什麽關系?”大橘大大咧咧地說,“這就是你認知之內的世界喵。”

花花安慰地拍了拍科斯莫的手臂,它說:“喵……因為,神有神的認知,人有人的認知。”它想了想,“貓也有貓的認知喵!”

“就是就是喵!在我眼裏的話,托雅的每一棟建築都是一塊小魚幹喵!”大橘興高采烈地說。

科斯莫呆在那兒。

他略微惶恐地思索著,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

圓滾滾、覆蓋著一層毛發。人類的頭顱。那給他一種恍惚的陌生感。

這就是他的頭,他的大腦,他的認知儲存著的地方。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慢慢地明白了過來。

往壞處想,除他自己,其餘一切皆為認知之外。即便是他自己,他也不敢保證,這覆雜的混亂的人類機體,他就一定了如指掌。

……呃,某種意義上,他的生物成績也確實不太好。

所以,最壞的情況——最壞最壞的情況,不就是人類那個長久的妄想嗎?

缸中之腦。

而這種最壞的結果,其實也早已經在他的認知之內了,是不是?所以,情況還沒有壞到那個份上。

他所望見的世界,是他心中的真實。

這才是真實國度的最好解釋。

他睜開眼睛,感到稍微輕松了一點。他想,不就是唯心主義嘛!上學的時候學過的!

托雅只是回饋給他們唯心的畫面與景象,但是,托雅永恒存在,這就是那個足以讓科斯莫安定下來的「真實」。這並非虛假。

在這種情況下,比起唯心,“盲人摸象”或許才是更好的解釋。

所有來到托雅的人(或許還有其他生物,乃至於神,不過方便起見,就統稱「人」吧),都基於各自的認知,對托雅造成了影響。

而托雅則回饋給他們,他們各自認知之中的世界模樣。

真實國度即為「我之國度」。這是一面鏡子,「我」是什麽模樣,鏡子中就會倒映出什麽模樣。

每個人在來到托雅的時候,都如同一個盲人。他們觸摸著托雅這頭「大象」,因為各自的想法、各自碰觸的地方不同,因而產生了不同的認知,甚至於會彼此爭論起來。

但是大象永遠是那頭大象。每一個觸摸大象的盲人,都沒想到自己正碰觸著一頭大象。

他們都未曾觸及「真實」。

科斯莫因此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突然想到,所謂的「真實國度」,也不過是托雅的一個名稱。換句話說,這個名為「托雅」的存在,也可以用「真實國度」來稱呼。

那些鎮民們神神秘秘、語焉不詳,隱瞞著真實國度這個說法。

但是,這不就如同隱瞞了「神明的流放地」這個說法一樣嗎?真實國度與神明流放地,在本質上有什麽差別嗎?那不是都指向了托雅?

因此,真實國度還無法稱為托雅的本質。

這所謂的本質,或許應該說是……

……托雅的來歷?

他靜靜地望著托雅,片刻之後,下定了決心:“我現在就去一趟雜貨鋪。”

夜幕已經降臨,太陽僅在遠處群山之中留下一絲光輝。往常這個時候,科斯莫都會安安分分地待在住所之中,如同每一個尋求安全的外來者那樣,避免在夜晚踏入托雅的領地。

但是……

“好奇心真是折磨著我的靈魂啊。”科斯莫喃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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