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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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警員的目光望著面前一份卷宗。

時間已晚, 他本來應該在這個時候就下班了,但是他還是選擇留在警局。此時的警局空無一人,他所有的同事, 乃至於局長先生,都已經離開了。

……但這並不是說他們正常下班了。

或多或少地, 艾爾有些心神不定。

他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並不知道現在外面的局勢進展如何, 這就是相當令人煩躁的事情了。

但是他還是望著面前的這份卷宗。

托雅鎮時常會出現死亡, 沒有造成的死亡的事故就更加常見了。這裏面, 有一些甚至無法找到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施害者。

比如說,他面前擺著的這份卷宗。

曾經有一個外來者來到托雅。在他的認知範圍內, 托雅是一個神秘的、滿是神明的地方。他是來這兒進行一場獻祭,因為他信仰著一位傳說中的神明。

他是狂信徒, 在所有人都不相信這位神明存在的情況下,他仍舊固執己見, 因此, 他最終選擇了托雅, 來進行這場召喚神明的儀式。

他所信仰的神明,名為「鏡」,也有人說,是眼睛的「睛」。發音大概就是這樣的發音,但從未有一個確指, 所以這個發音究竟指向什麽,眾說紛紜。

這位外來者, 在某些居心叵測的托雅的神明的幫助之下, 真的成功舉行了儀式。而作為真實國度的托雅, 也回應了他的願望。

“鏡”真的出現了。

在每一位鎮民——應該說, 在當時所有存在於托雅的生物的面前,都出現了一面鏡子。他們望見鏡中的自己、望見鏡中的托雅,竟驚詫地發現,那從來不是他們慣常所見的模樣。

混亂的鏡子倒映出不同存在者的內心認知,而這內心認知如此強烈地沖擊著其餘存在的內心,如此矛盾、如此沖突、如此直白、如此殘酷。

他們習慣了自己眼中的世界,固步自封,困在自己的認知世界裏出不來。他們甚至將自己認知之外的東西,就稱為神明。

於是在那一刻,他們望見了無數可怕而怪異的神明。

在那一刻,多少人因為受不了他人眼中的世界,於是一命嗚呼啊!

這發生在三十年前,這就是三十年前的、那場殺死了托雅三分之一鎮民的災難。

這場事件被命名為,「鏡中世界」。

其檔案被托雅的警局封存,三十年間未曾打開過。

了解其中真相的鎮民寥寥無幾,大多數鎮民都只是懷疑,可能是某個不懂規矩的外來者,無意中引發了托雅的底層規則,進而造成了鏡子的大量出現。

顯然,也很少有鎮民知道,這是「心」為了阻止新的文明之神的誕生,而特地暗中推動的陰謀。

但艾爾知道。

應該說,所有的警員都知道。

即便在「法律」離開之後,法律選民也依舊遵從著法律的守則,繼續維持著托雅的秩序。在他們眼中,這世界有著一個又一個傾瀉著罪惡之瀑的窟窿。

他們必須將這些窟窿一個一個補好,才能維持這個世界繼續存在。

但是……

想到這裏,艾爾無論如何都無法繼續看下去了。

但是,如果,連法律選民都開始貪圖法律的力量呢?

艾爾沒有這個想法,他只想安安穩穩地在托雅生活下去。他不指望自己成為什麽神,他指望自己就成為一個「認知之內」的,普通又平庸的人類,盡職盡責,等待生命盡頭的降臨。

他無意成為認知之外。

他是出生在托雅的鎮民。一些人類信徒義無反顧地跟隨自己信仰的神明,共同來到托雅。人類的壽命不比神明,但好歹也留下了一些後代。

三十年前,當鏡子出現的時候,孩童們是最無法理解這是什麽情況的。

絕大部分的孩子都在那一刻死去了,被嚇死的,應該說。他們的眼睛望見了更加可怖的真相,或許是他們的父母都無法理解的真相。

但,也並不是沒有幸存的孩子。

艾爾就是其中之一。

他之所以能夠幸存,是因為他的父母都是法律選民。他的父母比任何人都清楚托雅的暗流湧動,因此在那一天,囑咐艾爾閉上眼睛,待在家裏不要亂走。

艾爾的確這麽做了。他閉上了眼睛,在黑暗的寂靜的安全之中,等來了黎明的曙光。

但是他的父母死了。

他父母死時雙眼圓瞪。彼時年輕的艾爾心想,明明你們要我閉上眼睛的,為什麽你們卻不閉上眼睛呢?閉上眼睛,就安全了。

這是對世界不聞不問的做法。可是,在托雅,這種做法卻顯得格外安全。

當時艾爾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直到他以法律選民的血脈身份成為警局的一員,當他終於得以翻閱曾經的那些檔案卷宗的時候,他才明白,「鏡中世界」殺死了他的父母,也殺死了他所有的朋友。

在那一刻,他寧願自己那一天睜開了眼睛,望見了那殘酷又可怕的真相,望見他人眼中扭曲的、瘋狂的世界。

這瘋狂又有什麽值得畏懼?這真相又有什麽需要退縮?

他已被遺落在這世界。

在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們的眼中,他們這些活生生的人,就是認知之外吧?生者於死者是神,死者於生者也是神——那都是他們永遠無法碰觸的對象。

艾爾終於還是無法繼續對著這份卷宗發呆了。

他已經無數次閱讀這份卷宗。

此刻,在其他警員都因為法律力量的覆蘇而奔赴「戰場」的時刻,他如同三十年前的一樣,對此不聞不問,只是通過這份卷宗來尋求心中的平靜。

他並不信仰神明。他對神明只保有著最基本的尊重與禮貌。

有時候,艾爾的心中會產生十分瀆神的念頭。他想,如果這些神明真的如此強大的話,那為什麽會被流放到這裏呢?為什麽會成為托雅的囚徒呢?

即便祂們不想與那些人類打交道了,覺得這審判可笑又莫名其妙,所以才願意離開那個世界,那麽……為什麽祂們不離開托雅呢?

艾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也想象不出來這個問題可能的答案。

或許,那就是他的認知之外。那就是他的神。

“其實你應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一個聲音此時在艾爾的耳旁響起。

“我知道嗎?”艾爾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閉上了眼睛,然後平平靜靜地反問。

“如果祂們可以離開,又不願意離開,那麽唯一的答案就是,祂們在托雅有所求。”那聲音回覆他說。

“或許祂們就是如此弱小,以至於沒法離開呢?”

“哎呀哎呀,這可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啊。”那聲音嘻嘻笑著,隨後又嚴肅起來,“或許祂們現在不行,因為祂們仍舊是人類的認知之外,仍舊需要依靠這種力量來存在著。

“但是,總有一天,當所有人類遺忘這群神明的時候,這群神明也將獲得最終的自由。祂們將成為宇宙的亡魂,游蕩在廣闊的世界之中,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束縛祂們的東西。

“那麽,祂們要成為什麽的認知之外呢?”

“你呀,你呀。我親愛的艾爾,你就可以呀。”那聲音大笑起來,“明明只差一步,明明你就可以成為祂們賴以存活的支柱啊。”

艾爾並沒有回應這句話。他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望見了仍舊熟悉的警局。

不知道為什麽,他嘆了一口氣。

他喃喃說:“蘭赫爾先生的力量還真是強大啊。”

“哦?”那聲音問,“就是那個科斯莫·蘭赫爾嗎?但是,他只是……”

“我們誰也不知道他的本質。”艾爾說,“只知道他一來,就徹底改變了托雅。沒人想到,托雅還有變成這樣的一天。”

那聲音像是不甘心自己的說法被無視,就連忙說:“但是,他一開始就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是啊,一開始。”艾爾喃喃說,“直到有一天,直到他發生了改變,直到他眼中的世界,也成了我們眼中的世界。”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情?

那些真正與科斯莫·蘭赫爾接觸過的鎮民,才會發生這種微妙的改變。他們感到自己望見的世界,好像變成了一面鏡中鏡。他們的世界也隨著科斯莫的出現,而發生了改變。

雖然艾爾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局面——真的已經習慣了,畢竟托雅的改變總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每一個外來者都可能帶來改變,甚至他自己的想法的變化,也能帶來托雅的改變——但是……

但是,科斯莫·蘭赫爾帶來的改變,未免也持續了太長的時間。

更何況,紅葉的醒來,也未能對科斯莫·蘭赫爾帶來的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這景象——這平庸的人類小鎮,如此頑固地存在著,都已經三個多月了!

或許,已經有越來越多的鎮民發現了這個小小的問題,只不過,他們還沒意識到,這就是科斯莫·蘭赫爾帶來的改變。

莫爾恐怕會十分開心,因為他早就厭倦了原來那種變化無窮的情況。他說不定還十分喜歡雜貨鋪店主這個身份。

但是……這不可能是結束。情況不可能永遠這麽持續下去。

“早晚有一天,蘭赫爾先生自己就會發現問題。”艾爾自言自語說,“托雅的秘密不可能永遠保守下去。他肯定會發現問題的。這普通的、平庸的情況持續得越久,這違和感就越重。”

難道托雅真的就是看起來平凡無奇的人類小鎮嗎?

隨著科斯莫·蘭赫爾越來越多地了解到托雅的信息,他一定會產生懷疑的。艾爾如此深信不疑。

當然,這事兒的進度是由莫爾他們負責控制的。艾爾也不清楚科斯莫對托雅的了解究竟深入到了什麽程度。

……或許某一天,他睜眼醒來,一切就又發生了改變。

艾爾不禁嘆了一口氣。

“餵餵餵,不要無視我啊可惡!”那聲音喋喋不休地說著。

“我不會成為下一個「法律」。”艾爾突然說,“你可以死心了。”

自他父母在三十年前的那場災難中死去之後,艾爾就能聽見這個聲音。一開始,他懷疑這是自己腦子出了問題,後來,他懷疑這是父母留下的遺物,再後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某個神明盯上了。

最後,他發現,這是「法律」的力量。

如同那個米洛·金萊克被太陽的力量選中一樣,其他神明的力量當然也會挑選合適的繼承者。艾爾就幸運地,也或許不幸地,被法律的力量看中了。

但是,艾爾從來不希望自己成為「法律」。

他寧願自己死在三十年前。

“我跟你認識這麽久了,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想成為「法律」。”那聲音不屑地說,“但是,那力量就要被人捕獲了哦、就要被人帶走了哦。

“說不定,獲得這份力量的人,就會去屠殺像你的父母、你那些年輕的朋友一樣的人類。人類最會自相殘殺了,你不是很清楚這點嗎?”

艾爾不為所動地說:“如果獲得法律力量的人如此濫用法律,那麽遲早有一天,他將被法律的力量反噬。”

那聲音一噎,因為它根本無法反駁這話。

無論法律的力量多麽嚴苛,這法律也同樣約束著擁有法律力量的人。畢竟,這可是真的擁有「力量」的世界啊。

因此,艾爾並不擔心那聲音給出的可能性。

“好吧。但是,你真的不去一趟嗎?”那聲音慢慢悠悠地說,帶著些許粘稠的、看戲一樣的惡意,“他們在力量覆蘇的地方,找到了一面鏡子。說不定,就是你父母死前看到的那面鏡子呢?”

這話讓艾爾怔了一下,然後豁然站起了身。

在艾爾與法律力量對峙的時刻,科斯莫·蘭赫爾已經腳步匆匆地趕到了雜貨鋪。

如他所料,莫爾還是在雜貨鋪裏無所事事地看書。

雖然科斯莫的大腦都快被那些覆雜的信息量搞得要爆炸了,但是當他看到莫爾這悠哉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腹誹了莫爾的懶惰。

現在托雅不是亂著嗎!怎麽莫爾不去維持秩序啊!連紅葉都被法律力量的覆蘇驚動了啊!

一路行來,科斯莫已經聽見了不少咆哮聲、尖叫聲,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撞擊聲。好在他把他的三只貓一起帶了出來。

……考慮到這三只貓都是這個世界的神明認知之外的生物,被公認為神,它們應該足夠保證他的安全了。

“下班之後還能見到你。”莫爾打量著科斯莫,“稀奇啊。”

科斯莫的表情不太好看。當然,這是人之常情。

但科斯莫現在處於一種煩躁的、自我懷疑的狀態,所以莫爾的說法差點就讓他生氣起來。

好在他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壓下了自己心中的情緒。

他只是簡單地說:“莫爾,在你眼中,托雅是什麽樣子?”

莫爾略微驚訝地看著科斯莫,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那三只貓,於是他笑了起來:“很快速的進展,科斯莫,我敬佩你此刻的冷靜。

“三十年前,那些在鏡中望見真相的人類與神明,可不如你這般理智,他們都發瘋一樣地大喊大叫起來,甚至連紅葉都因此而終於決定陷入沈眠。

“事實上,我也挺想問你這個問題的。如今我所見就是你所見,所以我才更想問問你。

“我的意思是,科斯莫,為什麽托雅就是一個美麗、孤獨、建築排布整齊、符合人類小鎮的一切特征——除了沒有你所說的「教堂」之外——這樣的一個鎮子呢?

“為什麽在你眼中,托雅就是應當是這樣一副模樣呢?為什麽你的認知就是這樣的呢?我們這個世界究竟給了你什麽樣的誤解啊?

“那一天,我睜開眼睛,望見這怪異的一幕,心想,天啊,又是哪個不懂事的年輕的神來了托雅——這就是祂眼中的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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