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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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拿走了巴德關於凱瑟琳的記憶。

她是坐在科斯莫的面前, 靜靜地將巴德的那封信聽完了,然後才望向那瓶記憶的。她沈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低聲說:“笨蛋。”

她只是罵了這麽一聲, 表情與目光卻沒有絲毫的變化。她幾乎如同往常一般,十分正常地、優雅地與科斯莫告別。

在她的身影樓道走廊的黑暗淹沒之前, 科斯莫忍不住問:“您會讓安德烈幫忙嗎?”

“什麽?”

“我是說……再創造一個影子生物。”

“你有些異想天開了,年輕人。”艾琳說, “我不可能得到巴德的影子, 我也不會讓巴德的記憶在其他的影子身上覆活。況且, 那只是「制造」,而不是「創造」。”

“可是……”

科斯莫停頓在那兒, 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在這個時候,圍觀的大橘用那種天真的、大大咧咧的語氣說:“即便是制造出一個假象喵, 也可以稍微安慰自己一下吧?我感覺你很傷心喵。”

艾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也或許,只是光影的變化讓科斯莫出現了錯覺。

“不。”最終艾琳也只是低聲這麽說, 然後離開了。

科斯莫怔在那兒, 然後嘆了一口氣。

大橘歪了歪頭, 問:“人類都是這樣的喵?口不對心。”

“喵……是的吧。”花花猶豫地說。

“懦弱的人類喵。”小黑不屑地說。

科斯莫挺想反駁貓貓們的說法,但是他又想,貓與人不可相提並論。或許,單純的世界有單純的快樂,覆雜的世界有覆雜的悲哀。

貓會嘲笑人的口不對心, 人會嘲笑貓的思維簡單。

最後,科斯莫也沒能說出什麽話來。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早已冷掉的晚餐, 心想, 要是托雅鎮真的充滿了巴德與凱瑟琳這樣的故事, 那麽他還真是很難一直待在那兒。

那一定會讓他也變得陰郁頹喪的。

……雖然科斯莫·蘭赫爾的面容本就顯得陰郁。不過那是原來的那個科斯莫的問題。

這一天晚上, 科斯莫難得做了個夢。

他夢見一片絢麗的、五彩斑斕的碎片,像是被打碎的鏡子,每一枚鏡子的碎片都倒映出一些零碎散亂的畫面。有的是飄飛的紅葉、有的是扭曲的影子、有的是一片黑暗、有的是雲絮般的記憶。

還有更多更多,與托雅鎮有關的畫面。不知不覺,他已經收集了如此之多。

第二日醒來之後,他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關於巴德與凱瑟琳的故事已經告一段落,那些郁積的情緒也因為一晚上雜亂無章的夢境,而被沖淡了不少。

今天莫爾給他放了個假。莫爾說他或許需要這樣一天的假期,來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畢竟是剛剛被莫爾揭穿了異世界來客的身份。

此時,當科斯莫望見鏡中的「科斯莫·蘭赫爾」的時候,他又一次想到了莫爾的話。

莫爾說,傑弗裏·格拉斯是因為註意到了科斯莫·蘭赫爾身上的問題,所以才會發現托雅的秘密,然後被嚇死了。

……這意味著,科斯莫·蘭赫爾是傑弗裏·格拉斯死亡的罪魁禍首。

科斯莫還不至於因此就怪罪自己,但是,他左看右看,實在是看不出來,自己身上有什麽足以揭示托雅的真相的線索。

……他應該代入到傑弗裏的立場上去思考這個問題。科斯莫心想。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去陽臺上找到了正在曬太陽的小黑。它黑色的皮毛被太陽曬得暖烘烘、亮油油,讓科斯莫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小黑用後腿輕輕踢了他一腳,不過大概是曬太陽很舒服,所以就沒用力。

科斯莫仗著小黑心情好,就捏了捏小黑軟綿綿的原始袋,然後滿足地收回了手。

小黑瞥了他一眼,懶得理他,就繼續趴在那兒曬太陽。

“好吧,小黑,是為了正事才來找你的。”科斯莫一本正經地說。

“口不對心的人類喵。”小黑說。

科斯莫幹笑一聲,然後說:“總之就是……你覺得我怎麽樣?呃,也不是我,我是說,「科斯莫·蘭赫爾」。”

在科斯莫與小黑交流的時候,大橘和花花也已經跑了過來。陽臺上太陽很好,所以它們大概是過來曬太陽的,但是當聽見科斯莫的問題,它們就忍不住看了科斯莫一眼。

“有什麽問題嗎?”科斯莫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那種微妙的氛圍。

他只是想知道,從第三方視角來說,“他”是個什麽樣的情況。

“大概就是……微妙的不協調感喵。”小黑慢吞吞地說。

“不協調感?”科斯莫疑惑地反問。

隨後,他若有所思起來。

科斯莫·蘭赫爾擁有著英俊但陰郁、年輕卻頹喪的面容。這種表現深受他過往經歷的影響,畢竟,幾年之前,他家中出事,他選擇散盡家財進行調查,卻一無所獲。

某種意義上,他抱著絕望的、幾乎求死的心態來到托雅鎮,又因為那種本能的求生欲,而只敢謹小慎微地生活著。他的死亡是必然的,因為他從未明白,托雅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但是,異鄉而來的「沈棲」,卻不是這樣的性格。

他有一種天然的好奇心,以及溫吞的、略微遲鈍的善意。他是那種出生在普通家庭、養著普通寵物、做著普通工作,然後被這一切都打磨得太過於「普通」的男人。

他在科斯莫·蘭赫爾的身體裏,格格不入。

他能夠在托雅鎮生活下去,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的三只貓貓,以及雜貨鋪老板莫爾的另眼相看。

……否則的話,他或許早已經被影子商人、被紅葉、被《鏡記》殺死。無論哪一個,都能將他殺死,至少在科斯莫看來是這樣。

“所以,那位偵探先生,發現了我的異常?”科斯莫喃喃說。

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他們只見了一面。

在傑弗裏·格拉斯的筆記上,他已經很明確地記錄了「托雅只有鴿子這一種動物」的事情。但是,他來找科斯莫的時候,科斯莫身邊卻有三只貓。

這是第一眼就能讓傑弗裏警惕起來的事情,他也的確是因此而一瞬間改變了對待科斯莫的態度。而彼時,科斯莫還沒有這個自知之明,還沒有敏銳到這個地步。

他是後來才意識到,自己身邊跟著的這三只貓,似乎會讓他在托雅鎮上無比顯眼。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傑弗裏·格拉斯早已經死了。

所以,他也根本沒有想到,如果傑弗裏·格拉斯發覺了他的異常,會怎麽樣。

況且,當時科斯莫對待傑弗裏的態度也過於友好、過於置身事外了。如果科斯莫·蘭赫爾真的是一位莽撞又沖動的偵探,那麽傑弗裏的出現應該會讓他十分憤怒。

那位有錢的雇主先生隱瞞了傑弗裏的存在,故意讓他來托雅送死。

難道“科斯莫·蘭赫爾”不應該為此事感到憤怒,甚至於遷怒於另外一位偵探嗎?

這是人之常情。

可是,當時新來的科斯莫·蘭赫爾,對於自己的身份還毫無代入感。他只是以一種置身事外的、與己無關的心思,想著、評價著,原來的那個科斯莫·蘭赫爾的確相當莽撞。

他甚至還從善如流地接受了傑弗裏的調查筆記。

這符合原來那個科斯莫·蘭赫爾「喜歡單打獨鬥」的性格嗎?他甚至沒有在外界調查過托雅,就已經來到了托雅,現在卻願意了解傑弗裏曾經的調查了?

對於傑弗裏·格拉斯這樣習慣於準備充分、同時也遠比科斯莫更加合格的老偵探來說,他會認為科斯莫·蘭赫爾是一個偏向於實踐派的年輕偵探,沖動、直率、不計後果,但也有可能以力破巧。

因此,新來的這個科斯莫·蘭赫爾的表現,完完全全是一眼就能讓他發現異樣的情況。

傑弗裏當然知道,托雅可能隱藏著什麽不可思議的秘密。

因此,他或許就會懷疑,在科斯莫·蘭赫爾來到托雅之後,他會不會已經出事(這甚至本來就在他的預想之中)?會不會這個出現在他面前的「科斯莫·蘭赫爾」,只是一個假象?只是一個冒牌貨?

而真正的科斯莫·蘭赫爾……

傑弗裏選擇將自己的調查筆記交給科斯莫,就像是一個麻痹敵人的借口。

任何一名偵探,其真正的調查重心、調查思路、調查方向,只有可能保存在他的頭腦之中。因為,偵探最相信的東西,就是自己的頭腦。

他可能在筆記本上整理如今的線索、想法、靈感,但是,他的頭腦才是最關鍵的。

而如果他發現了科斯莫·蘭赫爾的問題、如果他註意到這三只貓的出現不明不白、如果他發現托雅鎮上的動物只有鴿子,那麽,出現在他的大腦之中的選擇,只有可能是……

“調查鴿子。”科斯莫低聲說。

也就是,信使。

而這讓傑弗裏·格拉斯送了命。

不知道為什麽,科斯莫冷不丁打了一個寒顫。

他想,傑弗裏·格拉斯會選擇去調查信使的力量?

可是……可是,科斯莫·蘭赫爾與傑弗裏·格拉斯,不就是在那位疑似是信使後人的巴茲爾·查塔姆的雇傭之下,才來到托雅的嗎?

事情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這兩名偵探本身?

那位神秘的、有錢的雇主,究竟想要做什麽?

按照莫爾以及托雅鎮上其他一些鎮民的表現,他們似乎是認為,這兩名偵探的到來意味著一個信號。可是,究竟是什麽信號?

莫爾覺得,這是托雅鎮將發生巨變的信號。

可是,有什麽改變了?

有什麽……

……等等,有什麽發生了改變?

他突然忍不住吃驚了起來。

曾經他就想到過這個問題,是不是?

當那位有錢的雇主雇傭這兩名偵探,來調查托雅的秘密的時候,他的預想,乃至於傑弗裏·格拉斯的預想,都是科斯莫·蘭赫爾成為了那顆探路石、成為了一個犧牲品。

科斯莫·蘭赫爾會死,傑弗裏·格拉斯會生。無論是誰,當他們發生這兩人來到托雅鎮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得出這個結論。

因為……因為,這兩人一個莽莽撞撞、心懷死志,一個卻成熟老練、謹慎細致。他們的差距多麽大啊!

但是最終,卻是科斯莫活了,傑弗裏死了。

科斯莫·蘭赫爾與傑弗裏·格拉斯,他們的命運發生了改變。

而他們的命運之所以會發生改變,是因為……

是因為,「沈棲」的到來。

這才是那個信號。

一人生而一人死。改變,將帶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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