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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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覺得, 讓你回去休息一天,你反而還變得更加傻乎乎的了?”

莫爾的聲音在科斯莫的耳邊想起,一下子拉回了科斯莫飄蕩的思緒。

科斯莫回過神, 幹巴巴地說:“只是想到了一些問題。”

莫爾打量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我已經勸告過你了。”

“但是, 那畢竟與我息息相關。”科斯莫略微困擾地說,“況且, 傑弗裏·格拉斯就是在見到我之後才死去的。”

“即便沒有你, 他也可能死在紅葉之日、冬日雪山, 或者隨便哪個日子裏。”莫爾不以為意地說,“托雅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科斯莫沈默了下來。他想, 的確如此。

托雅的危險無處不在,蘊藏在每一個不被註意的角落。即便是他, 現在又有多少鎮民想要殺了他呢?恐怕數不勝數吧。

這種毫無來由的、毫無根據的、莫名其妙的惡意,是鋪滿了托雅底層世界的黑色泥淖。但是, 誰也無法否認這深淵的存在。

……但, 或許終究是因為他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 所以,他無法理解這是怎麽一回事。

莫爾曾經說「心」是惡神,但是,就他目前所知道的神明,似乎也沒有什麽「好神」。

紅葉看起來是個無害而純良的小姑娘, 但是卻能為了避免麻煩而無動於衷地殺死自己的信徒,並且會使用時間的詛咒, 將冒犯祂的人困在永世的時間牢籠之中。

影子商人看起來是個沖動幼稚、斤斤計較的年輕人, 但是卻能為了「母親」的隕落而毫無根據地遷怒於一個國家, 取走其所有民眾的影子, 讓其成為夜晚與陰影的屬民。

記憶商人看起來是個和藹的、溫和的中年婦人,但是卻也始終保管著艾琳關於末日的記憶,而不願意將其交出,即便那或許可以拯救許許多多的性命。

信使看起來是個機械的、幫助神明傳遞信息的好幫手,但是卻也以蠻力改變了周圍一切動物的身體,甚至玩弄了兩名偵探先生的命運,使其生命成為自己傳達某種信息的橋梁。

法律看起來曾經維護了托雅鎮的秩序,甚至制定了一些用以保護鎮民生命的律令,但是這律令卻也是另外一道催命符,讓鎮民們不得不每個時節都面臨著可怕的生命威脅。

還有,達文波特·馬庫斯、太陽、月亮、夢境商人……

祂們或許不是「惡」的,但也絕不是「善」的。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神明嗎?

到最後,科斯莫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了。

說到底,何必以人類的標準來要求神明呢?或許,神明原本就是與人類不同的某種生命體。

……但這種沖突是不可避免的。科斯莫心想。因為,神明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個世界。

想著想著,科斯莫又發起呆來。

莫爾略微無語地瞥了他一眼,就搖頭嘆了一口氣。

在他看來,科斯莫完全沒有必要想那麽多。畢竟,這世界本來與他也沒有什麽關系。

他是這世界的訪客,也是過客。

如果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在托雅之外,那麽情況可能好上許多。他可能在平凡的、普通的生活之中,逐漸融入這個世界,成為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可是,當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托雅之內了,他就已經成為了托雅的外來者。

情況在這裏一下子就發生了改變。因為托雅是托雅,是絕對特殊的、不可思議的地方。外來的訪客來到此地,也將被囚禁於此。

有的時候,莫爾真是懷疑,科斯莫到底有沒有領悟到這一點。

又或者……

有什麽別的原因嗎?

在這一天下班的時候,莫爾說:“明天盤點一下庫存,後天我們就去山裏吧。”

“好的……等等,後天?”科斯莫遲鈍地意識到這句話的重心。

“是啊。托雅的真相終於要在你的面前揭下假面了,你開心嗎?”莫爾用一種戲謔的、絕對不會讓人覺得開心的語氣,慢悠悠地說著。

科斯莫產生了些許猝不及防的感覺。

雖說他一直盼望著這件事情吧,但是,居然就是近在咫尺的「後天」,這還真是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最後,他只是說:“好的……我知道了。”

“做好心理準備。”莫爾突然提醒了他一句,“我知道你心中會有許多的猜測,或許其中也有猜對的地方,但是,那並非全貌。

“托雅的本質、托雅的用途,這的確是問題,並且是最核心的問題。可是,這怎麽會成為一個問題,以及,托雅的現狀,才是更加令我們頭疼的事情。”

科斯莫點了點頭,他也知道莫爾的意思。

不過,他又想,說到底,不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存在嗎?

也就是,莫爾為什麽會願意將這些事情告訴他?

莫爾說這是對待異世界訪客的禮貌,但是,科斯莫可不相信,莫爾的禮貌就是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這未免有點誇張了。

即便莫爾說著什麽,科斯莫·蘭赫爾就是信使的信號,但是,科斯莫自己並不覺得他的到來,會給托雅帶來什麽改變——或許他的確改變了科斯莫·蘭赫爾的命運,但是,這只是改變了這個名字的命運。

本質上,那個名為科斯莫·蘭赫爾的人類已經死了。新生的,只是一個借用軀殼的異鄉人而已。

這麽一想,科斯莫的心情就更加沈悶了。

他略微悶悶不樂地去了吉奧克餐廳吃飯。或許是為了緩和自己的心情,他選擇了堂食。往常他會打包帶回家,但是現在他卻不太想一個人吃飯了。

餐廳裏依舊十分熱鬧,塞勒斯先生反倒是將這家餐廳的生意,經營得蒸蒸日上。

科斯莫甚至沒能第一時間找到空座位,不過這時候,有人朝著他招了招手,他就走了過去。

“艾爾,謝謝你了,我還在想坐在哪兒呢。”科斯莫說。

艾爾警員時常也會到吉奧克餐廳吃飯,要是遇到科斯莫的時候,就會和他一起拼個桌。

艾爾露出了一個相對溫和的微笑。在那張嚴肅正經的面孔之上,這種笑容已經足夠真誠了。

科斯莫的情緒不太好,艾爾也看出來了。他也沒有失禮地詢問,畢竟在托雅鎮生活的人們,總有各種各樣的煩惱——要是沒有的話,可能也不會來到托雅了。

他們沈悶地吃著飯,到最後,科斯莫也忍受不了這種氣氛了。

他就問:“最近托雅鎮有什麽新鮮事兒嗎?”

警員們在這方面總是消息靈通的。

艾爾想了想,就說:“我們還在處理雪山的後續事宜。有一些鎮民借著雪山的事情,對另外一些鎮民實行謀殺,我們正在調查。”

這讓科斯莫吃了一驚,他連忙問:“還有這種事?”

“當然,托雅的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總是會相當直白和慘烈。”艾爾說。

這個說法讓科斯莫一怔。

艾爾瞧著科斯莫,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感覺您的心情不是很好。或許可以去山裏或者河邊轉轉。即便無法離開托雅,欣賞一下自然風光也是挺不錯的。”

“謝謝你的好意。”科斯莫苦笑起來。他能說,就是因為莫爾的郊游計劃,他才能心煩意亂的嗎?

不過,艾爾這麽一說,科斯莫也選擇不再折磨自己的大腦。

他遲疑了一下,就問:“艾爾,你對信使有什麽了解嗎?”

他們之前其實已經探討過這個話題,在意識到那位神秘的雇主先生,很有可能就是信使的後人的時刻。

艾爾對於信使的了解,基本也局限於人類成神、傳遞信息、會將生命變成傳遞信息的「鴿子」這三點。

於是,科斯莫又格外補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信使也是托雅鎮的鎮民嗎?”

這個問題讓艾爾楞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不,不是。”隨後他遲疑了一下,又低聲說,“信使是人類的神明。”

科斯莫有點沒明白艾爾的意思。

“並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會出現在托雅。”艾爾以一種盡可能委婉的語氣說,“而信使就是……中立的。”

並不是所有神明……

科斯莫突然怔了一下。

他想到了影子商人。

安德烈·米爾,這個年輕的、新誕生的家夥,繼承了月亮的力量,本可以被稱為神明。但是,他卻被囚困在人類的觀念之中,反而不認為自己是神明。

安德烈就可以在托雅往來自如。

科斯莫曾經對這個問題十分好奇,但是也沒找到過機會詢問安德烈。最近一次與安德烈對話的時候,安德烈又突然說要放棄成神,讓科斯莫完全忘了這個問題。

……但是,人類的神明就不會出現在托雅?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說法讓科斯莫的心中泛起了更深一層的寒意。那是一種不太對勁的、直覺正在瘋狂吶喊的感覺。

他知道這個說法之中,一定有什麽東西十分重要、十分不對勁、十分反直覺。

什麽叫「人類的神明」?

不可能是人類信仰的神明,因為,受到人類信仰的紅葉,不也在托雅嗎?

那就是……人類,認可的,神明?

所以,被困在「商人原則」之中的安德烈·米爾,就可以來去自如?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想知道的,托雅的底層「規則」?

不被人類認可的神明,就會出現在托雅?

因為信使是人類成神,所以祂就是人類的神明、不會成為托雅的鎮民;而其他那些神明,就不是「人類的神明」,而是「神明」的神明,所以,祂們就會出現在托雅?

這無數的反問句幾乎將科斯莫的大腦淹沒了。但是,與此同時,另外一條信息則越發鮮明了起來。

這顯然是兩個陣營了。科斯莫心想。而這沖突可能比他之前想象得,還要劇烈與血腥——慘烈又直白,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正因為這是兩個陣營,所以莫爾才會說,達文波特·馬庫斯背叛了「我們」。

明明托雅是達文波特·馬庫斯的神國,但是,這裏卻成為了……

那個名詞已經明確地出現在科斯莫的腦海之中了。但是他卻不敢將其明確地表達出來,好像一旦確認、一旦講明,一切就會天翻地覆、一切都會發生改變。

這看似平靜的、美麗的、孤獨的小鎮……這熱鬧的、人聲鼎沸的、充滿了美食氣味的餐廳……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如果那個想法得到確認的話。

……托雅的用途,他已經有了猜想。而托雅的本質,他早已經聽莫爾說過,是那所謂的「真實國度」。

但是……

莫爾是對的。科斯莫突然明確地意識到。

問題不是這本質、這用途,而是這本質和這用途背後的,其成因和其現狀。

為什麽托雅會是托雅?

還有,為什麽達文波特·馬庫斯背叛了神的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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