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去見了真的媽媽！你花錢雇的那個媽媽我已經給她買了房子和兒子，以後有專門的人照顧她。你放心，以後我會經常去你藏得很好的家孝敬你媽媽的！”

童歆拉了尹湛的胳膊，溫柔地挑起眉。她翻了個身，從他的身上滾下來，鉆進了旁邊的被子。

尹湛殘存在自己身體裏的溫度，讓她的雞皮疙瘩蓬勃發展。她不想為自己的縱容找借口，也不想為自己的欲望找發洩對象。對於她來說，這一生恐怕只愛過一個人，只不過他剛巧是一個大爛人而已。

童歆在被子緊緊拳頭，卻感覺溫柔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後背。她轉過頭，撞上撲面而來的臉，隨即笑容砰然。

“不要了，我明天還有課呢！”

尹湛的手滑過她的腰，將她摟在臂彎裏。熟悉的體香在耳後縈繞，沖破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他探過頭，輕輕含住她想要反駁的唇瓣。慢慢加深，直到她條件反射地回應起來。

但是，他卻突然停止了。

童歆楞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臉，柔聲問：“怎麽了？要不要給你買點補藥？不過，我早就和你說過要適可而止，你那博愛的精神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你要是累死，我倒是會傷心的。”

她再次翻了身，開始呼呼大睡。均勻的鼾聲裏，身邊的床鋪慢慢松弛。尹湛走下床，立在寬大的窗子跟前，瞅著外面透亮的月色。玻璃上反射的自己，表情格外淒慘。他有些痛苦地揉揉心口，緊緊披在身上的睡衣。後背涼涼的觸感讓他有種背叛的感覺，多少年了，從來不會覺得自己下不了手。何況，她還是相處一年的女朋友。

站了一會兒，雙腿有些發麻。他的手覆上玻璃窗上的自己，擠出一個笑容。這張白皙紅潤五官精致的臉，以及那細膩柔滑的皮膚，都像是一張網，囚禁著那顆玻璃般脆弱的心。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愛上一個人，包括睡著身邊的童歆。她的無微不至死纏爛打和其他女人一樣，要求簡單明了。她們希望在他的身上得到安慰，而他也希望在她們身上得到滿足。這就是他的相處之道，習慣了流連於花叢之間，心情也得到了歷練。可是，只有童歆，她的縱容反而讓他不知所措，他甚至開始好奇，期待她全面爆發的時候。

尹湛的眉心透出一縷微光。他笑了一下，收攏了潔白的牙齒。身後傳來響動，童歆扶著門框，憂郁地瞧著他。她的眼睛裏，從來都不曾有質疑。幹凈得好像一塊鏡子，折射著對面的風景。

她走過來，拉拉他的手臂：“你明天不是有大戲要排練嗎？幹嘛不睡覺？”

尹湛搖頭，伸手攔住她的肩膀，把頭靠了上去。

“我睡不著。”

“那我陪你玩兒吧！”

她轉頭，笑容純凈猶如叮咚的泉水。

尹湛楞了一下，卻也微微點頭。

“你要玩兒什麽？”

“嗯！”童歆拖了腮，皺起眉，“要不，咱們下五子棋？”

“真沒有建設性。”

尹湛下意識地嗤笑，抿出好看的弧度。

童歆伸手敲了他的額頭，嚷道：“你有建設性，說一個聽聽？我看你是怕輸吧！你的爛棋技還好意思和我炫耀？”

尹湛被她的言語激化，當場答應了下來，挽起袖子宣言：“玩兒就玩兒，不過，輸一次脫一件衣服。怎麽樣？”

童歆扯扯嘴角，眼睛好像擁擠著碎鉆，信心十足地拿起了電話：“前臺嗎？我是童歆，幫我買一副五子棋來。”

尹湛讀懂了她眼睛裏那些關於勝負的紛爭，不禁豎起手指，指著自己的腦門宣布：“我贏定了。”

童歆將手掌砍過去，指甲劃過披在肩上的睡衣，睡衣搖了兩搖最終落了地。她戳戳尹湛那光潔的肩膀，嘲笑：“你可是輸一局就光了！”

“不吃虧，我有看頭嘛！”尹湛低頭，望著自己殘存的一條內褲。

童歆做了一個鄙視的手勢，卻聽到門外傳來鈴聲。她拱拱下巴，示意他去開門。尹湛回來的時候，手裏除了五子棋盒子還有一張照片，他捏著照片的手抖了抖，隨即把它們放在了桌子上。

“什麽時候的事情？”他的眼神停在照片上，看不出什麽心理。

童歆走過去，拿起照片看了一看，又扔回了桌子上。她坐上椅子，瞅著僵在地上的人形。

“我知道，這個是意外。我本來準備到醫院做掉的，但是你媽攔住了我。她抓著我的手說會負責，我也沒有辦法只好耽擱了。現在說給你聽，僅僅就說一聲，畢竟這個生命也有你的參與啊！”

“你想怎樣？”尹湛擡起頭，眼眶裏有些冷。他生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就會靜止。

一年的相處，童歆即使不願意摸清他的脾氣，也已經掌握了大概。她對他的了解幾乎深入了骨髓，他們之間愛情關系是假的，但是其他關系都很真實。

“我肯定不會生啦！你想結婚嗎？不怕遇到比我更有錢的？”童歆再次拿起照片，一邊端詳，一邊撫摸自己的小腹。雖然還沒有感覺，但是那裏的確有一個生命。因為自己沒有勇氣直說，只好委托了前臺的一個姐姐。

尹湛搶下她手裏的照片，說是搶，其實只是輕輕抽出來。他看似沒有脾氣溫和得幾近冷漠。童歆是知道的，他生氣不是因為懷孕而是因為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尹媽媽。別看他平時風流的很，卻是個孝子。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尹湛扔下涼颼颼的話就閃進了臥室，童歆瞅著桌子上的棋盒，忍不住自嘲起來。自從宣戰以來，自己就活得這麽沒有分寸，有一瞬間，她希望他會反省，哪怕有一絲歉意也好。只可惜，他真的刀槍不入。

第二天，童歆約了尹湛晚上去醫院扼殺生命。結果他沒有出現，被晾在手術室門口的人，看著來來往往愁苦的臉，突然有了要哭的沖動。她靠著墻，拍拍自己的胸脯，算是打氣。

礙於手術室門口的氣氛太過沈悶，童歆跑去走廊上透風，迎面就看見一個西裝筆挺的大叔踉蹌地撞過來。她被生生撞上欄桿，磕到了後背。本來委屈的心情瞬間洩露，她揪住大叔的袖口嚷了起來：“大叔，這裏是婦產科，您不怕撞死個生命？”

大約是沒有見過這麽不要臉的女同志，倜儻大叔的臉有些紅了。他捂著自己的小腹，苦痛的臉上還粘著汗水。童歆大約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不禁松開了手。大叔前行了兩步，再次倒回來，猶豫著開口：“請問，衛生間……”

“那裏！”她伸出指尖，戳了過去，大叔表達了感謝，飛快地閃人。

童歆靠著欄桿，仰頭瞅著窗外厚重的夜色，她的手掌覆上小腹，揉捏著聚集的溫度。這樣的媽媽，寶寶會嫌棄吧。即使不嫌棄她也會嫌棄尹湛，總之，他們只是提供了DNA卻無法實現關於溫馨生活的任何承諾。她遲早會離開尹湛，告別這場充滿銅臭氣息的愛情。

想到這裏，童歆幾乎再次下定了決心，她邁開腿，剛要往走廊裏移動。手臂就被抓住，她以為是姍姍來遲的尹湛，往臉上堆了個還算燦爛的笑臉，結果，對方卻是剛才的大叔。

她楞了一下，笑道：“您方便完了？”

仰面仔細觀察大叔的臉，才發現他長得很是頹廢，明明還算硬朗的眉眼卻散發這一股子懶散氣，長得倒是高高大大卻有點搖擺不定。這種氣質的人應該不屬於上流社會吧，會被追求完美的金錢利益排擠出去的。童歆幾乎當下就認定，眼前這個大叔不屬於他認識的範圍。所以，她拉住他的胳膊，為難起來：“看在我給您指了廁所的份兒上，能否幫個小忙。”

頹敗大叔沒有來得及說話就被拉進了走廊，那裏是婦產科。

童歆坐上板凳，隨便找了一條繃帶，把大叔的雙手綁嚴實了，然後才開始解釋：“待會您就假裝是我爸爸，雙手受傷了，要是簽字的話您就讓我來代替您。”

“什麽意思？”大叔茫然了，表情像是一碗餿掉的粥，混亂到不行。他擡頭環顧四周，發現都是一對對表情苦澀的情侶，雖然長了飽經風霜的臉，也難免囧了起來。他搖頭，飛快地直起身準備逃跑。童歆扯住他的胳膊，抱怨道：“作為成熟的大人怎麽能忘恩負義呢？如果逼急了，我就胡說您是我肚子裏孩子他爸了啊！”

破天荒的言論當真嚇住了大叔的臉，他沈默地坐回去，決定就此閉嘴免得面對不仁不義。眼前這個丫頭看著不大，膽子不小。

見大叔默認了，童歆馬上纏住他的胳膊，扯東扯西：“您叫什麽？我該怎麽稱呼您呢？”

“沈玄。”他幽幽地回答，眼神都沒敢和童歆對接，只是低著頭，好像沈浸在難以理解的仙境裏。

童歆見他膽小怕事又沒有多少身為大人的自覺，幹脆閉了嘴，只等著醫生宣布死亡的時刻。

人總有第一次，童歆瞅著蒙著臉的醫生，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越走越遠，大概從答應了尹湛的同居要求開始，她就忘記了自己是誰。女生如果不懂得自愛，就不會贏得尊重了吧！她艱難地擠了兩滴淚算是對自己苦澀青春的告別，至少此刻她必須堅強。

從裏面走出來後，看見沈玄大叔還站在手術室的門口，他的臉沒有多餘的擔心表情。但是，童歆還是感動了。她覺得即使是陌生人，願意無條件等她出來，也是一種不期而遇的緣分。所以，她對他說：“謝謝！”

大叔只是幹澀地扯了嘴角，便過來扶她的胳膊。當體溫傳遞過來的時候，童歆的餘光卻發現了匆匆而來的尹湛。他跑過來，打量了一下沈玄，然後接住了童歆的手臂。

“這個才是孩子他爸！”童歆介紹，仰臉的時候，眼睛有淚光再閃。她沒有註意到沈玄的眼神，也沒有在意這個陌生人的表情，只是再次轉頭的時候卻換上了溫暖的笑。她拉拉尹湛的手，簡單地說了“再見”。

走出醫院，尹湛沒有提起沈玄。只是一個勁兒的道歉，說是排練的時候突然出現了惡性事件，耽誤了時間。童歆不以為意，虛弱地咧了嘴，揚言要他補償一頓滿漢全席給自己。

就在他們坐上出租往回走的時候，接到了尹媽媽的電話。大約知道了童歆去醫院的事情，特地做了一桌飯表達歉意。童歆捏著手機，滿口無所謂的敷衍之詞。

尹湛握握她的手，擔心地問：“感覺怎麽樣？要不要直接回去休息？”

“回去？”童歆歪頭，一副不解的模樣，她的眼睛裏是茫茫的水汽。“回哪裏啊？”

“我送你回家？”

“誰的家？”

“你的……”

尹湛終於說不下去了，他發現童歆的眼底正在延展一大片落寞，她雖然笑著，雖然親密地挽了自己的手，但是眼睛裏冷掉的光芒卻充滿抓不住的傷。有些人，即使傷心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就像現在的童歆，一直甜蜜地笑著，她不說，別人就會以為她無堅不摧。

所以，除了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尹湛想不出更加溫暖的姿勢。畢竟，他的懷裏已經不再溫暖。

“對啦，剛才的那個大叔很仗義呢！如果還有機會相見，我要狠狠地謝他呢！”童歆扭身看他，卻捕捉到未來得及散開的不安。他的眼神像一汪死水，有了瞬間的凝滯。這種表情，她以前沒有見過。

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好笑。童歆垂下頭，擋開自己的視線，希望破損的眼神不會受到汙染。當她再次擡頭的時候，尹湛已經恢覆平靜。他伸手摟緊她的腰，貼著耳朵低語：“對不起。”

童歆低著頭，只能把苦澀的笑留給自己。她愛過他，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身體不舒服，我……”

童歆將食指堵上他的嘴，笑彎的眼睛裏滿滿的理解。她圈住他的脖子，吻了他的臉。

尹湛僵了一下，大約是猜不透童歆這種大度的表現的背後隱藏著何種決定。

“我不怨你，你的世界本來就沒有我，只是我自己賴在裏面而已。”她垂下手，摸摸自己的小腹。心底流淌的聲音卻是淒婉的。這個生命，變成了一場愛情游戲的犧牲品。讓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其實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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