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太清楚親兒子的脾氣秉性，尹媽媽對童歆真的是發自肺腑的好。這種好，更像是補償。

童歆因為孩子的問題暫時不敢回家，尹媽媽就義無返顧地收留了她，每天大魚大肉的補，幾乎天天燉雞湯。童歆在尹家賴久了，反而喜歡了他家的生活方式。

尹媽媽沒有工作，本來還開著一家經營小吃的店鋪，但是因為兒子能力強悍傍上了一個富二代，所以生活也就瞬間富裕了起來。童歆變相給尹湛的錢，應該會有一些流到尹媽媽的手裏。她偶爾會覺得對不起尹媽媽，但是轉念想一想，這個世界上被愛情折服的親情不計其數。她的境遇或許更值得同情和憐憫，而不是爾虞我詐。

想開了，也就不覺得對尹家有愧了。童歆在他家一住就是一個月，童爸爸只當是女兒愛未來女婿搞什麽形影不離，也就不多說什麽了。只是定期回家參加個家庭聚會或者其他重要的帶家眷的商業宴會之類。

其實，只有童歆和尹媽媽知道，尹湛基本不回家，他的借口只有一個——忙。就像許多出軌的丈夫那樣，如果夜不歸宿，一定會欲蓋彌彰地掩飾。索性童歆已經從根本上理解了這個花心大蘿蔔的壞心內涵，尹媽媽更是對自己兒子的濫情心知肚明。一來二去，和童歆的關系也就更加親近起來。沒有外人的時候，童歆還會喚她一聲“媽媽”，拋開尹湛的關系，只是單純的愛戴。

轉眼秋天已過，童歆拿著日歷翻騰著上面的圓圈和叉叉，那都是她對尹湛地感悟，覺得他出自真心的時候就畫一個圓，如果只是逢場作戲就畫一個叉叉。現在眼瞅著一個月份又要完結，那可憐的圓圈卻只有兩個。她抑郁地回頭，望著臥室裏空落落的床鋪。

有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會想，自己為什麽活得這麽委屈？可是，也同樣明白自己並不是沒有爭取，只是那個人比一般的人鐵石心腸而已。說來說去，都是因為愛過他，所以才希望由他說出“分手”這種殘酷的詞匯。到時候，她真的不會死纏爛打，華麗麗地揮揮衣袖，華麗麗地消失在他的世界裏，留下的背影也那樣有骨氣。

童歆所希望的，無非就是在冥冥中，會被那個人記住，曾經有一個腦子不清楚的女生，把生命的重量加給了他，讓他看清楚了人世間最美好的真心誠意。這樣，他會比現在更加珍惜生命，漸漸愛上自己。一個人連自己都不喜歡的人，還會奢望他愛誰呢？童歆早就知道，這就是他們的愛情死掉的原因。

她把日歷扔在桌子上，慢悠悠地靠上椅背，剛想閉目養神，卻聽到尹媽媽地呼喚：“歆歆，來吃點水果！”

童歆直起身，沖門外回應：“嗯，馬上。”推門出去的時候，看見尹湛端著水果盤站在客廳瞅著自己，她楞了一下，有些詫異：“你回來了？”

“我媽打電話給我，說你身體不舒服。”尹湛把水果盤放到茶幾上轉身過來牽她的手，溫柔的眼神絲毫沒有因為許久不見而縮水。他摸摸她的額頭，又抱抱她的腰，隨即靠過來低語：“又瘦了，我給你買點補品？”

“幹脆把你自己燉了給我補得了。”童歆開玩笑，笑容裏沒有雜質。她本來就不是斤斤計較的人，他給她一個笑，她就會還他一個笑。他的笑即使是假的，但是只要有溫度，她還是會心懷感激的接受。

旁觀的尹媽媽拿了洗好的蘋果，就要往童歆的手心裏塞。她接過來，遞過去一個滿足的笑。不好意思地開口：“阿姨，我又不是什麽大病，不需要把他叫回來的。”

“什麽不是大病，你的身上沒有小病，頭疼腦熱如果不註意的話會落下病根的。”尹媽媽拍拍她的肩，繼而轉頭瞪了兒子一眼。

童歆幹笑了一下，開始咬蘋果。

有時候，她會止不住地想，可能如果尹湛找不到比自己還有錢又縱容的女人，大約會和她結婚吧。然後她的婚姻生活一定是完滿的，至少在其他人看來婆媳關系一定不成問題。只可惜，真走到結婚的那一步，倒是童歆不願意了。

她咀嚼著食不知味的水果，斜著眼睛偷瞄身邊的尹湛，順便在蘋果香裏嗅嗅其他味道的香水。

可能是表情太過明顯，尹湛馬上迎上她的眼神，笑著望過來，並且攥緊了她那啃蘋果的手。

“你在懷疑我？”

童歆未吞進去的蘋果堵在嗓子裏，驚起一陣幹咳。她急忙放下蘋果，瑟然道：“懷疑，有用嗎？”

尹湛苦笑著，輕輕拍打她的後背。局外人一樣的尹媽媽終於還是受不了這兩個孩子之間詭異的氣氛，搖頭嘆氣地晃進了廚房，忙著給童歆煲雞湯去了。

“昨天見了我爸，他說你快畢業了，問問你有什麽就業意向不？如果非要成名他可以幫你。”

童歆稍稍離開他的身邊，坐到沙發上。她仰著臉，笑容在陽光下搖曳生姿。

尹湛只是淺淺地掛著笑，溫暖的表情裏沒有多餘的思考空間。他的耐心，比他的花心更加成功。

“我爸還說，如果不想被潛規則束縛，可以到他那裏工作，給你留個同樣能夠發財的職位，只要你不嫌棄降落傘就好！”

童歆說得雲淡風輕，聽不出任何諷刺。但實際上，她只是在給尹湛提個醒，一旦進了童爸爸的公司，他就等於賣給了童家做上門女婿。憑她對尹湛的了解，斷不會就這樣委屈了植入骨子裏的激情。

尹湛遲疑了一下，立刻轉移了話題。他聽出了童歆善意的警告，以及關於未來的思考。

“你不是也要實習了嗎？選好學校了？”

“嗯！郊區，七何屯。”

童歆垂下手臂，懶散地靠上沙發。關於自己的命運從來沒有懸念，十年前的那張大樂透，已經奠定了她的輝煌人生。叛逆這種東西在現實和金錢面前還是一文不值，那些菱角分明的性格早就被尹湛磨平，也多虧了他，讓她懂得了珍惜自己。

“去那麽偏僻的地方，童叔叔放心嗎？”

尹湛再度拾起她的手，眼睛裏騰起擔心，他的演技絕對到達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童歆微微一笑，攬住他的頭，略微嬌嗔地嘟囔:“你可要保密哦，我根本就沒告訴我爸，畢竟那個地方確實很窮困。”

“我不放心！”

“沒關系啦，好歹我也22了啊！難不成還會餓死？”

童歆往他的懷裏拱了拱，低垂的睫毛上卻是閃爍的水汽。尹湛那溫甜的話語，軟化了空氣也滲進了她的心底。仿佛一瞬間裏，讓她誤以為自己被深愛著。

“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會攔著，不過到了以後把詳細地址告訴我，我給你送些必需品。”尹湛緊緊懷裏的人，聲音裏浸泡了滴水不露的清爽。

怎麽聽都是溫暖的告別場面，沒有虛假，完整而甜蜜。

尹媽媽端著鍋，耳朵卻在電磁爐的轟隆聲裏辨別兩個人的對話。她聽在耳朵裏刻在心上的是一股甩不開的遺憾。那些疼痛，讓她的冷汗冒出了額頭。她抹抹腦門，繼續整頓起手裏的食材。

這兩個孩子，究竟還是把愛情當做了兒戲。

童歆實習的地方是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她一個腰軟肚硬大小姐，到這種地方生活還是頭一次，難免心情忐忑。在和校長學生們見過面後，她已經意識到這裏的人對自己又尊敬又害怕。大家不知道她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只知道是城裏來的新老師，可能因為只是實習的緣故，大家對她的好感頓時冷卻。

幫她搬行李的許老師也是城裏人，十年前自願分到這裏教書，沒想到一直留到現在。她拉著童歆的手，坦白地告訴她：“你會愛上這裏的孩子的，他們天真善良，願意夢想未來。”

童歆望著眼前這個看起來足有四十歲的女性，突然生出了敬佩之情。畢竟，大學還沒畢業的她選擇了一條相對坎坷的路，想要最後一次勇敢地實現著自己的理想。她欣賞有夢想的人，也願意幫助有夢想的人。

許老師把她領進簡陋的宿舍，指著那張生銹的上下床說：“這裏的環境你來之前一定聽說過，沒什麽錢，住在這裏委屈你了。”

童歆搖搖頭，把皮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上了灰塵翻飛的木板床，“咯吱”一聲，隨著灰塵，許老師的笑容也瞬間膨脹。她扭動嘴角，臉上的皺紋突然像開了花一樣綻放。

童歆洋洋灑灑地回應她的笑，調侃起來：“許老師，您放心，我可是做好覺悟的！”說罷眨眨眼，“其實，我是問題學生哦！野到不行，你們收留了我，沒準會後悔的。”

許老師幫她把行禮拎進屋，掛著面對學生時慈愛的笑容囑咐了幾句，簡單表達了“我看好你”這種鼓勵情緒，便退出了房間。童歆從木板床上站起來，開始仔細地環顧四周。

沒有自家衛生間大的破房子裏，只有一張上下床，一個低矮的木頭圓桌，一把看著搖搖欲墜的椅子，其他就是塵埃和掉了皮的墻壁。童歆擼起袖子，有些亢奮地自語：“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了。”

她拿起掃帚，老老實實地做起了衛生。掃地，鋪床，擺好自己帶來的洗漱用具，一切就緒後。她拿起沖了速溶咖啡的馬克杯站在窗前眺望遠方，微風挑釁著這個生面孔，時不時撩起她的頭發，短短的發絲滑過耳朵癢癢地觸碰鼻尖。她抹幹汗，欣賞著窗外山巒起伏的背景。

正值秋季，萬物繁忙，光是望過去都是井井有條的豐收景象，她托著腮，好奇地瞧著鮮活的世界。

床鋪上的手機突然奏響，童歆被嚇了一跳，厭惡地走過去，抓了過來，一句：“餵！”也講得不耐煩起來。

“我忙完了，過去幫你收拾屋子吧！”尹湛的聲音渾厚清晰，越過耳朵的時候竟然還聯想起鳥語花香。童歆不禁感慨，如果是不知道他那博愛底細的人，定會像她當初一樣被這股甜蜜的聲音迷得神魂顛倒。還好，自己已經習慣。

“不用了，你不是去面試了嗎？結果怎樣？”童歆捏著手機，聲音溫暖，表情淒涼。

尹湛在電話那頭微微一笑，呼吸稍微有些紊亂，“你覺得呢，我這張臉怎麽說也是招牌啊，哪有被拒之門外的道理？”

童歆“咯咯”一笑，“是啦！大帥哥！您戰無不勝！”

“那我去看你吧，想吃什麽，我給你帶去？”

童歆本來想要制止他的突襲，後來一想，他其實是來檢查她的生活的吧，看看有沒有潛在的危機。畢竟，如果自己變心或者被哪個來路不明的家夥搶了，他會有挫敗感吧。既然是無聲的檢查，順著他得了。

於是，她沖著手機點頭，嘩啦啦說了很多想吃的零食，最後還不忘抱怨：“這裏的床墊好硬，買個床過來吧。”

尹湛在那頭笑，吐出的言語竟然是：“遵命！”

童歆苦澀地糾結著嘴角，附和著笑得起勁兒，反正，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看不到她的心。

收拾好房間，小坐了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尹湛和許老師的對話。

“啊，是小童的男朋友啊。”

“是，您好，以後還要請您多多關照歆歆。”

“應該的！”

大家互相應酬幾句，宿舍小門就被推開。她站起來，瞅著面前扛著一塊海綿的尹湛，不禁調侃道：“你真的買了？”

“沒有！”他閃進屋，回頭的時候沖許老師淺笑，自然地揮手。眼神裏都是溫柔隨和。

童歆走過去想要幫他般床墊，卻被他擋下。

“我自己來，你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一定很累。”

他搬著床墊，撅起屁股開始鼓搗床鋪，細心體貼的模樣倒是一如既往。童歆圈著手臂，冷冷地看著他。即使是背影，都是這種溫暖的模樣。誰又會想到，心底卻是深不見底的冰窟窿呢？

“你試試，躺下感覺怎麽樣？如果不夠厚，我再幫你拿一塊？”尹湛鋪好床墊，在上面坐了一下。感受著合適的柔軟度，隨即起身過來牽童歆。

童歆仰臉瞅著他，仿佛要吸幹眼睛裏的深沈。她迎上去，直直地鉆進了他的懷裏。貼著熟悉的心跳，傾吐著似真非真的言語：“以後恐怕不能常常見面了呢！我要是想你，會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不要一忙就不理我。”

尹湛也屈起手臂，圈住了她的頭。溫暖的姿勢總會讓人流連忘返，他們緊緊相擁，營造著生離死別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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