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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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堯直到說完那四個字, 面上依然掛著笑。

他聽之任之地被襄龍衛押了下去,臨去時不經意一眼,好像什麽意思都沒有, 卻又好像什麽都包含了,直看得武烈帝腳後跟那股涼意瞬間蔓延到顱頂。

襄龍衛:“陛下, 聽獬樓那邊......”

“別管那個!”武烈帝壓根沒等他說完, 粗暴地打斷, “立刻散出全部人馬, 搜查京城,一處都不許放過!”

那襄龍衛一臉懵:“搜, 搜什麽?”

武烈帝此刻什麽也聽不進去, 腦袋裏就如狂蜂亂舞一般, 吵得快要炸了鍋。

他只有一個念頭:決計, 決計不能讓那件東西大白天下!否則......他不敢想。

見襄龍衛仍只是站在一旁發楞,武烈帝抓起腰間符牌,都沒看清是什麽, 就照他面上砸去:“還不快滾!”

襄龍衛帽子被砸歪了,也不敢伸手去扶, 就這麽帶著滿頭霧水和半身朱砂退了下去。武烈帝孤身站在高高的石階之上,四周再沒有其他人。

他粗重的喘息擯開了風聲, 清楚地傳到每一位臣子耳中。

不少人偷偷擡眼相覷,對那聲音裏無法掩飾的羸弱感到訝異。被帝王摔跌的符牌靜靜臥在眾目睽睽之下, 其上“福祿永壽”四個大字, 忽然多了些許嘲諷意味。

竊議聲如同林霧一般蔓延開。

武烈帝無暇理會, 他的腦子正在飛快轉動:摸骨筆記的存在, 明明只有遲家人才知道,太子又從何得知?

難不成, 是東宮與遲笑愚沆瀣一氣,聯手在自己面前演了出戲?

可聽獬閣失竊的時候,褚堯明明身在千裏外的青州,之後他星夜兼程趕赴回京,一路上都有自己的耳目監聽。

褚堯根本沒機會與遲笑愚接觸,並從他口中得知任何事情。

還是說......

武烈帝陰戾多疑的目光從群臣間一劃而過:這偌大朝堂,還有什麽人在暗中窺測著帝王家的隱秘?

俯瞰著那些交頭接耳的臣子們,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控感牢牢包裹住武烈帝。他恍然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籠中困獸,褚堯冷然如冰的語調環繞在耳際。

“父皇以為,要是那本摸骨筆記流入了民間會如何?屆時天下人盡知,他們口呼的萬歲竟然還有這樣一層意思,不知會不會像兒臣當初那樣倍感驚訝?”

武烈帝忽覺頸後生寒,他下意識轉眸,符牌映射出的太陽強光灼痛了他的眼,就如一把驟然砸落的懸劍。

“陛下!”

“陛下!”

蜂議聲遽止,群臣驚呼著擁上前,官袍正中的仙禽獅虎圖案落在武烈帝眼中,皆成幢幢鬼影。他慌忙退後,腳底不慎打滑,竟仰面重重磕倒在地......

“聖上有旨,太子犯上僭越,罔顧倫常。茲以重刑論處,只切記一點,莫要傷了這身根骨。”

內監半死不活的話音順著同心契,如樣傳給了君如珩。此時嗔字陣已破,褚堯也被武烈帝打進了詔獄。

這一發展有些出乎君如珩的意外。

按照計劃,褚堯面聖後只需設法拖住襄龍衛主力,給自己爭取足夠的時間破陣即可。然而褚堯卻用摸骨筆記作威脅,逼得武烈帝盛怒之下散出了全部的人馬。

他本可以不用做得如此極端,盡管這樣的確能夠減輕君如珩的壓力,但也毫無疑問把東宮變成了皇帝痛恨的對象。

以武烈帝心性,為逼問出摸骨筆記的下落,想也知道褚堯會經受怎樣的折磨。

“瘋子。”

君如珩情不自禁念出聲,不料卻被那頭的褚堯聽去,短促地笑了下。

“不勞大人費神,想從孤口中聽得真話,除非動用詔獄十二刑。否則堂堂千秋王之後,又豈是那麽容易被撬開嘴的?”

這話多少帶著些挑釁的意思,君如珩心都提緊了。他不知道詔獄十二刑是什麽,卻很確信從褚堯話中聽出了作死的念頭。

“你想幹什麽!”

那頭久無人應答,而破陣的時間已悄然流失了大半。

“主君,貪字陣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動靜了。”叢虎焦灼道,“是不是那憨老道出了什麽岔子?”

貪字陣由天魁星聞坎打頭,可奇怪的是,君如珩縱出的那縷靈識居然被人擋在法陣之外。

而設阻之人不是別個,正是聞坎自己。

君如珩胸中升起隱隱不安:從方才嗔字陣的破陣情形看,三毒陣的厲害之處便在於利用幻象,勾起闖陣之人心中的欲念。

關於叢虎的心魔,君如珩了若指掌。然而對於這個看起來萬事不過心,卻莫名轉投向東宮的十二影衛之首,君如珩可以說是半點摸不透。

回想起他與褚堯前夜的對話,君如珩猜想,這位天魁星應當是對聽獬樓裏的某樣東西有所求,故而選擇與東宮合作。

如今三毒觀照,一念妄生。

聞坎在足以逼真的幻象面前,是否會勾動心中貪欲,君如珩實實不敢打包票。

就在此時,同心契再度傳來褚堯的聲音:“主君寬心,他不會。”

君如珩無由受到了安撫。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聽到了那頭傳出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

他急欲通過同心契知曉那頭發生了什麽,卻發現褚堯不知道用了什麽招,令他只聞其聲而一無所感。

君如珩氣急敗壞,連聲追問:“褚知白!你又在發什麽瘋,詔獄十二刑到底是什麽玩意,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同心契又一次陷入了沈默,耳邊唯餘一下又一下詭異又教人膽寒的用刑聲。

不知過了多久,君如珩自己都沒意識到地動了動唇:“褚、褚知白......”

出乎意料的,這次同心契居然有了回應。

溫柔的,輕淺的,像一片輕羽拂落水面,蕩開的餘韻裏總似藏著點撩撥的壞意。

“阿珩。”

“......嗯?”

“娑婆洞裏,是不是也這樣冷?”

他嗓音裏摻雜著受不住痛的悶哼,卻仿佛小心地不讓君如珩聽出來。

“七枚鉆魂釘打在身上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

君如珩的呼吸在那刻停滯住了,他終於明白,所謂的詔獄十二刑究竟是指什麽。

東宮居然想用這種法子,覆刻自己在娑婆洞重塑魂身時遭遇的一切!

幻境之中,聲光色影皆成虛無。君如珩身在極度安靜的氛圍裏,感官被放大了無數倍,他甚至能聽見心底最後一塊冰川開裂的聲音。

“褚知白,”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君如珩只能一字一字往外擠,“你、這、個、瘋、子。”

“咳咳......咕咚。”

喉頭卡聲,又艱難吞咽了一下。褚堯略喑啞的嗓音能聽出明顯的笑意。

“孤很早以前就說過,能痛阿珩所痛,孤甘之如飴。”

那瞬裏,冰塊徹底分崩離析,迸濺的碎屑在心口軟肉上,掀起密密麻麻的銳痛。

“主君!”

見君如珩久無反應,叢虎在旁急得跺腳,“你倒是說句話啊!”

君如珩狠捏了下滿是汗意的掌心,倏爾張開,轉身時袍角劃出決然的弧度:“他說無事,就定然無事。先去支援千乘蚨!”

癡字陣中的景象,和嗔字陣迥乎不同。

這裏似乎有些過於安靜了,甚至給人以歲月靜好的錯覺。千乘蚨屈膝跽坐,纖韌側影在拂曉辰光的勾勒下,透著股單薄又伶仃的美感。

她似乎垂眸在低訴著什麽,還隔著老遠,君如珩赫然又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

無極殿,武烈帝似已昏睡了許久,虎口突如其來的銳痛讓他瞬間驚醒。

看到皇帝眼皮子動了動,一旁太醫和襄龍衛俱是松了口氣。

襄龍衛膝行上前,還沒開口,一只形似雞爪的手就用力抓住他的腕。

武烈帝用力過猛,指甲都深深嵌進了皮質的護腕裏:“找、找到了,沒有?”

襄龍衛原想說什麽,這下也都忘了,唯有循著皇帝陛下的發問一五一十回道。

“金陵城這幾日並無異動,沒有聽說什麽遲家筆記的事。”

武烈帝眉間急色略淡了些,忽聽襄龍衛在耳邊又道。

“倒是屬下的人不放心,又走訪了城中大小茶寮、酒館,意外聽說了一則舊年掌故。”

武烈帝開口太急,以致劇烈咳嗽起來,他不要內監擦拭,自己用手背揩去了唇角淡淡的血痕。

“什麽......掌故?”

據襄龍衛回稟,那是一則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的不經之談。

相傳那場人靈大戰過後,身為人界至尊的人皇卻意外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傳聞說,人皇並非如外界傳的那樣重傷不治,他是帶著左右親隨上海外仙山,尋找長生不老藥去了。”

襄龍衛當那只是一樁尋常談資,講得是繪聲繪色,而榻上武烈帝卻早已在他的敘述裏,後背爬滿了冷汗。

“......後來,船隊無功而返,人皇也因禁受不住顛簸死在了半途。傳聞還說,其實人皇根本沒有死,他藏在親信之人的肉身中,又多活了幾十年。您說這不是可笑......”

一語未畢,襄龍衛駭然發現武烈帝的眼神簡直兇得可怕。他來不及住口,頸間忽感到一陣強烈的壓迫感。

武烈帝整個身子撲過來,死死掐住襄龍衛的喉嚨,不讓他把話說完。

然而陛下終究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襄龍衛對他僅有的忌憚,無外乎他身上那條金龍。命懸一線,襄龍衛稍微使了點勁,就把武烈帝撥到一邊。

後者無力地癱軟榻上,半刻竟沒法動彈一下。

他也無能再追究襄龍衛的僭越,喘息不止地道:“找,找出消息的源頭,殺、殺了......”

襄龍衛犯難:“殺不了。這故事在京城大街小巷都傳遍了,究其源頭,卻是國子監裏的一幫學生。”

太廟跪諫風波後,朝廷吃一塹長一智,萬萬不敢再拿那幫辯口利舌的書生作筏。

武烈帝驚怒之餘,不禁起疑:“子不語怪力亂神。國子監學生,怎會輕易相信這些?”

襄龍衛似有顧慮。

“說話!”

“是,是天魁星大人......”

聞坎身為天罡十二影衛之首,朝野內外的人脈自不消提。他又曾是前任國師諭松道人的同門,再荒誕的秘辛經他之口散播出去,都多了幾分可信。

這麽說來,聞坎也已經徹頭徹尾倒向了東宮。

武烈帝並非對這位近侍的異心毫無察覺,他只是覺得十二影衛的命脈盡握於己手,留下對方,或許將來還能成為揳進東宮心腹的一把利刃。

是他自負了。

但同時,武烈帝又深感不解:倘若東宮想要向世人揭發這樁換骨醜聞,大可直接把遲墨的筆記公之於眾,何必先來這樣一出?

至此,他陡地想起一件事:從東宮一行過了夔川渡開始,派去監視其動向的人,就再也沒見到他身邊那個少言寡語的侍衛了。

將離。

武烈帝瞿然心驚,就在這時,殿外響起急促的通傳聲——

“急報!萬歲不好了,甘、青兩州守備軍無令北上,打著誅邪旗號橫渡古洛河。襄龍衛營帳虛空無力防守,大軍已直逼京城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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