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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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聖恩庇護之下取人性命的, 自然也只有聖意了。”

遲笑愚胸口起伏得厲害,他抓起那本筆記,怒極質問道:“就因為父親偶然間得知了一樁秘密, 便要蜂雲谷百來條人命為其陪葬。皇權,當真霸道至此嗎!”

這話千乘蚨沒法回答, 也無謂去答。遲笑愚在角木窟的邪靈之氣裏浸淫數月, 意志早已脆弱不堪, 這會被妖僧特意留下的手記勾出了心魔, 連眼前人誰是誰都分不清,與他辯解也是白費力氣。

“皇權傾軋, 也講究個由頭。”褚堯道, “遲墨一直是父皇的心腹能臣, 蜂雲谷行醫濟世, 在民間聲望向來很高。能令父皇鋌而走險也要滅口的事,想必是大事。”

君如珩面沈如水:“逆天而行,罔顧人倫, 這種事還不夠石破天驚嗎?光是聽一聽,就夠叫人汗毛倒豎了。”

褚堯指尖冰冷, 心口亦涼,他默然有頃, 道:“難不成,那筆記中所言, 竟是真的?”

千乘蚨屈臂格擋, 徒手抓住了照面劈來的刀口, 鮮血沿指縫直流。

她看著與尋常判若兩人的遲笑愚, 知道對真相的渴求已蠶食光了他全部理智,遂一咬下唇, 狠狠心道。

“人皇強奪血親根骨,借龍脈之力延續自己的壽命。這勾當進行了百年,饒誰也想不到,年年歲歲高坐金鑾殿上的,竟是同一人!”

“萬歲千秋啊——”千乘蚨諷聲而笑,“他要這句話,不只是一句頌詞而已。”

“英蛟雖然拼死一搏,逃過了被人攝魂奪骨的命運。但人皇的子嗣從來不只有這一個。鏡中靈之約有言,不允許千乘族碰人皇的嫡親子孫一下,這並非他的憐憫。”君如珩說道。

山風疾吹,檐下風燈劇烈搖晃,明暗交錯的光線間,褚堯的臉色顯得陰晴不定。

“在此之前,本君心中一直有疑惑,千乘族如此堂而皇之地奪舍宗親,皇帝於上就真的聞所未聞?倘若他不知情,那麽冒牌宗親體內的天潢之氣又如何解釋?答案只有一個。”

正如佛子死前說的那樣,“三百年前的陰謀還在繼續。”

鏡中靈之約,不只是人皇為了安撫千乘族做出的綏讓,更多卻是他為了滿足一己私欲,與後者締結的一場驚天交易。

千乘族渴望尊榮和體面,人皇就獻出自己的族親,讓那些下等靈以宗室之身,享盡人間榮華幾十年。而作為條件,千乘族要利用其祖傳的竊靈術,幫助人皇在垂暮之年與子孫後代強行完成換骨,完成他永生的夙願。

這一過程覆雜且困難,須得借助龍脈可堪逆轉乾坤陰陽的強大能量。

偏偏靈主的羽丹落在了鎮壓三千惡靈的九陰樞,為接近龍脈,人皇每隔一段時間,便要獻祭一批生魂給三千惡靈,而那正是千乘族結束人間短短數十年好光景之後的去處。

“魂魄一旦被拿去投餵了三千靈,就再無輪回轉世的機會。為了彈指一揮間的榮耀,把整個家族氣運都搭進去,”君如珩怒其不爭,“我靈界幾時出了這麽些個眼皮粗淺的丟人玩意!”

果茶飲到後來,沒攪化的蜜糖都沈了底,褚堯轉為小口啜飲,在甜到澀口的滋味裏發出一聲苦笑。

“既要成為人,欲壑難填便是再正常不過。有人求長生,有人求富貴,有人經歷了一時錦繡以後還妄想更長久——”見君如珩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看,褚堯便解釋,“孤是在說千乘雪之流對龍脈起覬覦之心的事。”

君如珩卻不在意地扯了唇角,轉而問:“殿下幾時變得這般嗜甜?”

褚堯“嗯”了聲,語調微微上揚,跟著就發現案上糕點一多半都進了自己肚中。

自己原不是喜甜的脾胃,也是在君如珩入東宮的那段時間裏,膳房才慢慢學會做各種點心。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褚堯都沒叫人摘了水牌,久而久之便也習慣成了自然。

大概,人在嘗過太多甜頭以後,一丁點苦都變得難以忍受。

但很快,褚堯就發現了對方話裏的端倪,君如珩也察覺到這點,連忙調轉了話鋒。

“可是後來,龍脈莫名失去了效力,人皇的衰老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欲借龍脈換骨更加成為天方夜譚。他陷入了無可名狀的焦慮。”

這種焦慮促使他不擇手段地尋求脫困之法。為覆原龍脈,甘州八地盡陷澤國,太子也淪為人人唾棄的災星,而昭柔皇後的噩夢,更從那天開始就變得無止無盡。

最後,黔驢技窮的武烈帝甚至把算盤打到了還是個孩子的褚堯身上。

“原來換骨,不是父皇一時的鬼迷心竅。”褚堯語聲涼薄,近乎喟嘆地道,“而是孤從出生開始就註定的宿命。”

不知道為什麽,當意識到這一點時,褚堯心頭的震動遠比當初得知父皇欲對自己下手時更加激烈。他仿佛聽到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細若游絲,又響如洪鐘。

那是存在於他內心深處艱難維系著的希望——

若說此前他還對武烈帝這個父親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麽現在就只剩滿心愴涼。十二歲以前父慈子孝的光景有多好,真相赤裸裸攤在面前的樣子就有多可笑。

褚堯神情迅速衰敗下去,君如珩看在眼裏,想起幻境之中那個發狂痛哭的小太子,他眸中倏閃過一抹不忍,但很快又堅硬起來。

“遲墨正是因為撞破了這樁秘密,才招致滅門慘禍。”君如珩思忖著道,“倘若遲笑愚得知了真相,他會如何抉擇?”

親眼看見同門血親慘死面前,任何一個血性男兒都不可能無動於衷。遲笑愚追兇多年,無疑是沖著把對方碎屍萬段去的,可眼下的問題在於,仇家是高高在上的人皇,憑他一個江湖郎中的力量,如何能與之抗衡。

還有。

“佛子已經身死魂消,想是再也不能左右活人的心志,那麽他——”

“未見得,”君如珩的話音被打斷,褚堯從壘成山的仙門傳記中抽出一本,吹掉了封頁上的積灰,“梵天意指清凈、離欲,脫胎於梵卵之中,曾以意念破卵殼為二,為天、為地,三界歡樂疾苦,皆為其意念所系。”

君如珩順其所指找到相應記載,竟是一字不錯。

太子的好記性,是詹事府大學士一根接一根藤條抽出來的,無論過多久,君如珩都由衷感到欽佩。

“殿下之意,那妖僧的本相竟是二十諸天之一的大梵天?!”

褚堯緩擡手指,指腹從書頁的邊緣輕劃而過,糾正他:“準確地說,只是梵胎之一。據往世書記載,佛子誕生伊始,曾為伏魔誅邪被打得魂飛魄散。後逸往三華巔,須經歷娑婆洞的九九八十一道天罰,方可重塑金身。”

君如珩很久以前便聽聞,自己不是第一個入娑婆洞幽境的人,沒曾想,竟然是佛子搶在了他前頭。

“可惜他失敗了。”

褚堯頷首,“情關鎩羽,使之功虧一簣,沒資格躋身二十諸天,只能化作一縷游魂,徘徊於天地之間。”

君如珩淺眸深色,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其他。

虞殊騎著叢虎滿山頭瘋跑瘋玩,這會終於累了,一人一虎相互依偎著在山石後面打起盹來。

褚堯剔了燈芯,亭中一整晚長明不歇,也是難得:“佛子肉身雖隕,魂魄也煙消雲散,但他的神通從來都與這些無關。誠如民間傳說的那樣,天地萬物皆從梵天意念中衍生而來,可見其精神之強大。所謂寄生術,同樣是利用人心中執念,使之為己驅使。換句話說,只要遲笑愚執念不散,縱使妖僧無形無意,也能對他施加影響。”

風過鬢角,君如珩微微覺出些許寒意。

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佛子徹底掌控了遲笑愚以後,他還想做什麽?

“該歇息了。”

君如珩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啊”了聲。

褚堯以目示意,君如珩轉眸,就見虞殊小手揪著叢虎胸前一撮長毛,靠著頸間軟肉睡得四仰八叉,哈喇子流了叢虎一腦袋。

君如珩走過去,用腳尖輕撥了撥虎頭。

叢虎喉間呼嚕幾下,待看清是君如珩後,麻溜地爬身而起。小虞殊驟然失去支撐,順坡滾到君如珩腳邊,楞是沒睜眼。

“小神仙,”他迷迷糊糊的,伸長了胳膊亂抓,末了把君如珩的腿肚子當成虎頭替代品,小臉貼上去貓似的蹭了又蹭,“別走嘛,堯哥哥屋裏,好大一張床,咱們三個一起睡。”

“......”君如珩在這句話裏瞬間化身木頭樁子,涼風拂面,怪燎人的。

沒等他做出反應,褚堯先一步俯身抱起小家夥:“童言無忌,冒犯了主君,莫見怪。東苑廂房還有很多,光線視野俱是絕佳,如蒙主君不棄,可隨下人移步於此。”

君如珩微挑眉,神情顯是不大滿意,但他不明說:“殿下怎知本君喜亮喜闊朗?”

褚堯心尖仿似被什麽人揪了一下,疼痛細密地蔓延開。他試圖安撫虞殊不屈不撓亂抓的小手,唇角微動,牽出的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孤,猜測而已。”

君如珩不滿愈甚,就在他差點拂袖而去的緊要關頭,褚堯略顯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

“孤只是覺得,磊落如主君,此身理應常在大光明。”

不曉得是被這句話,還是被他說這話時悵惘的語氣勾動了神思。君如珩依舊面無表情,卻借輕拍虎頭緩緩擡起手,食指不偏不倚正落在小虞殊沾滿口水的掌心。

“不妨告訴殿下,您猜的半點也不準。”

他順著小人兒無意識的牽拽,向前半步,拉近了跟虞殊,也跟褚堯之間的距離:“還有那點心,那茶水,可是難以下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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