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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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堯給花樹松過了土, 獨自一人在樹下久坐。爐上的酒溫了又涼,他叫人撤走紅泥小火爐,輕撫著曲線流暢的凈瓷壺身, 默默思量。

傍晚涼霧漸生,朦朧似幻中仿佛無數怨靈浮空淒嘆, 晚風穿林打葉, 其聲也哀其意更透著無盡悲涼。

褚堯翻手, 酒水濺濕了腳下的土地, 連帶著那一小片冒尖的布料也被浸了個透,飛魚金線上早凝涸的血跡暈出黑紅暗漬, 在眸底無限擴散、擴散。

“黃沙能掩焦骨, 卻掩不住悠悠眾口。殿下在角木窟中下令焚毀錦衣衛的屍身, 好將那一場偷襲做成無頭冤案。可是您別忘了, 這世間沒有密不透風的墻,若再有人從旁搖唇鼓舌,流言傳得決計比白骨腐化更快。”

一個月前, 君如珩親眼看著人在後山刨了三天三夜,終於刨出這個大坑。而後士兵們按照褚堯吩咐, 將錦衣衛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一具一具擡下去,用土壓實, 再種上象征愛情的鳳凰花樹。

如此,東宮在這裏流連多久都不擔心有人起疑。

他生辰在即, 而鳳凰花樹又是昭柔皇後生前所喜, 太子殿下觸景生情, 耽溺於憑花吊母, 這份孺慕之心饒誰也不能置喙什麽。

借著這個名頭,褚堯日日來此, 敦促道士用符水加速屍身的白骨化。

死著受刑,總好過染上謀逆的嫌疑,連累自己還活在世上的親人。

君如珩全程旁觀,顯然有不同的想法:“我勸你萬事多思量。錦衣衛一入青州就下落不明,這消息金陵瞞得密不透風,何以咱們剛踏上官道,便聽見沿途商旅嚼舌根?”

“單風聲走漏也就罷了,那些人話裏話外都指著羌族。之後咱們窟中遇險,伏兵恰巧使的也是羌弩。殿下該不會以為這只是巧合吧。”

褚堯虛心聽諫,思緒卻不禁被一口一個“咱們”帶得跑偏十裏,好容易生拉硬拽回來,君如珩已用微微不快的眼神盯了他好半晌。

“殿下以——為——呢?”

褚堯“啊”了聲,從漫無邊際的馳思中找回主線:“主君之意,是栽贓。”

正是栽贓。後山挖的死人坑裏沒有遲笑愚,“佛子留他一命,又潑他一身臟水,究竟想幹什麽。那本手記雖然揭示了佛子最終的目標,可咱們仍不知道,他扣留遲笑愚和這件事之間有何關聯。此問不得開解,於咱們終究是個隱患。”

咱們,又是咱們!

褚堯被區區一個稱謂攪得心猿意馬,最後答什麽都是雲裏霧裏,那萬般不合時宜的旖念,直到最下面一層沙土壓實了,才徹底消停下來。

褚堯望著黑漆漆的土地出神。

有句話君如珩說得沒錯,此問不得開解,他終究難安。

說到底這事因他而起,遲笑愚必須要找到,妖僧隱於水下的後半篇陰謀也必須重見天日。褚堯半生都誤在了這件事情上,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含混過去,他得給自己一個交代。

山坡下人頭攢動,青衣道童手捧太子殿下點名要的修仙掌故魚貫而上。駱敏不曉得褚堯鉆研這些做什麽,但後者特意強調“越多越好”,他越性把三州現有的記載一並搜羅了來。

浩如煙海。

褚堯神色不改,看道童轉眼把卷帙鋪滿大半個山坡,薄暮虛攏著那些泛黃紙頁上的蠅頭小字,明暗交替間仿佛一個個疑團凝成了實質,正等待他的親手解開。

然而山下一陣嘈雜打破了原該莊重的氣氛。

褚堯有些不快,舉目就見一矯健身影冒風疾撲,那挺括高背上伏著一丁點大的人影,孩童“咯咯”笑聲與駭破人膽的驚呼此起彼伏。

“小世子,你慢點跑!”

褚堯聞言,心神倏爾劇動。

“殊兒,誰叫你亂跑——”

話音略哽,褚堯眼角還殘著慍色,眉間又彌散開了茫然,兩種神情同時出現在他臉上,好似一尊風吹石化的雕像。

虞殊小手底下撫拍著虎鬃,驕傲地挺了挺胸脯:“堯哥哥,殊兒騎了大腦斧。”

那只吊額白睛猛虎顯然不耐煩至極,耳朵不停地撥棱著,俄頃卻又落入虞殊的“魔掌”。偏它還不敢狠掙,唯恐傷著背上的小豆丁,前額兩撇橫紋使勁向下捺低,一副“虎落平陽被人騎”的慘樣。

褚堯很快明白虞殊老虎背上拔毛的底氣所在。

一聲清嘯過後,山野大亮,樹冠一陣激顫簌簌回彈,光屑灑落如星,遮覆在黢黑土地上的薄霜與殘葉被次第點燃,灼盡人眼底的惛惛暗色,壓抑心頭的死寂也仿佛付之一炬。

“殿下戲臺高築,卻是打算一人唱完這出好戲麽?”君如珩斂翅收光,“那未免太冷清了。”

夕陽逐漸隱沒,卷帙壘砌的地方換到八角涼亭,檐下各自掌起了燈。

駱敏擇的是個好地方,視野好,環境更好。蒼穹闊朗,嵐風舒爽,最重要的是僻靜,既堪做個牛眠吉地,也適合重逢的故友敘舊寒暄。

前提是重逢的故友間最好不要有一人另懷心思。

其實他們這次分別的時間並不長,但褚堯從上打量君如珩,覺得他比旬日前更瘦了。眉峰更高,眼窩更深,脧目回看時殺出股淩厲之風,只獨那雙倒盛星光的眼,還如舊時晶亮,意氣分毫不改。

什麽光風霽月,天大地大,褚堯一概全拋了,怔怔盯著眼前人,茶杯攥到指節發白。

最後還是君如珩先開口:“殿下這麽看著我,是想問本君為何去而覆返嗎?”

褚堯借飲茶掩飾了失禮造成的尷尬,他說:“主君既為公事而走,自然也為公事而回。”

茶水已經換成君如珩喜歡的花果茶,糕點也是現熬的蜜糖,對他而言甜到牙倒的滋味,現下只因公事二字,便再難壓住舌根泛起的苦澀。

君如珩探向點心的手一頓,又收了回去。

“殿下知我。”他語氣倏地冷凝,“本君此來,是為告知殿下一件事。我收了那些千乘族靈回三華巔,經一番拷問,得知了一個真相,同那本摸骨手記有關。”

“......願聞其詳。”

“殿下可知,遲笑愚何以對追查千乘族的下落如此執拗?萬事的起因,皆在於一枚蛇鱗。”

君如珩緩徐道:“一枚在遲家滅門慘案現場發現的蛇鱗。”

遲笑愚眼睛熬得通紅,下巴蓄著亂糟糟的胡茬,人早已瘦得脫了相。此刻他久被懸吊而乏軟無力的胳膊,卻因為一本筆記爆發出驚人的扼殺力。

千乘蚨清秀帶傷的面容在他掌中徹底失去血色,就像一條瀕臨脫水的魚,嘴唇無力地翕動著。初以為是在求救,細辨口型才發現她說的是——

“克制,你的,心魔。”

可惜遲笑愚已然充耳不聞,他不住加重手上的力氣,仿佛面前被掐住脖子的已不再是蛇女,而是在火光裏猖獗大笑的殺人兇手。

他曾經用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來忘卻那天晚上的夢魘。

那一天是父親的六十大壽,師兄弟早早給他飛鴿傳書,告訴他,師父其實一直很想念在外游歷的兒子。

遲笑愚是個醫癡,這點不折不扣地繼承了他的父親。也正因如此,父子二人沒少就醫術上的事起爭執。遲笑愚性子比老谷主還擰,某日一氣之下,便收拾行裝出門闖江湖去了,這一闖就是七年。

接到飛鴿傳書,他轉念細想,的確很久未歸家了。聽說老爺子早前曾染上了骨癰之癥,行走都不方便。遲笑愚是這方面的好手,但他覺得這不過又是老爺子為了哄他回去玩的小花樣,也就未與理會。

俗話說父子沒有隔夜仇,那點小打小鬧的齟齬早隨著時間空間的拉長,變成對彼此的濃濃思念。

碰巧遲笑愚手頭有些急事,料理完便馬不停蹄往回趕。他帶著老谷主平生最愛喝的瓊花釀,隔著老遠,還在馬背上就看見了谷中沖天而起的火光。

大顆大顆汗珠沿著鬢角滑進衣領,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飛魚服早已被血漬汗漬浸透。

千乘蚨的身子陣陣發冷,遲笑愚卻渾然未覺。他兀自沈浸在烈火燒身的滾燙裏,釅釅黑煙從面前襲湧而過,熏灼得人眼眶發漲,幾乎睜不開。

撲濺的火星子肆打在面頰,遲笑愚一個激靈,猝不及防看見了蜷縮在書櫃下的小師弟,弓著腰,像一節烤熟的蝦。

他身量依舊沒大長,同幾年前離家時一樣還是個小蘿蔔頭,塞進櫃子裏剛剛好。但因為砸下的梁柱剛好擋在面前,他就這麽被活生生地炙烤而死。

還有嘴上從來不饒人,總是以跟自己嗆聲為樂趣的大師兄,死的時候滿口鮮血,身旁還滾著半截舌頭。

最後的最後,遲笑愚看見了倒在藥爐外的父親,盡管七年未曾謀面,他的容貌卻沒有大改,遲笑愚一眼就認了出來。

父親約摸是想搶出裏頭的病案診例——那是蜂雲谷多年行醫積澱下的經驗,也是他畢生的心血。不想卻被人從後偷襲,父親腿上有傷,跑不快,這才叫兇手一擊即中。

他向外側臥著,胸前赫然一個碗口大的窟窿,血已經流幹。遲笑愚認出了父親身上穿的那件簇新短襖,那是他數年前托人捎回家的冬衣。

彼時父親怒斥他見衣不見人,自己絕不領這份虛情,卻在時隔幾年後的開春壽宴上,穿上了這件不合身也不合時的衣裳,等待兒子歸家。

遲笑愚冷汗愈淌愈洶,力氣也在不知不覺中加大。千乘蚨緩擡手臂,側頰因掙紮過猛,浮顯出蛇鱗狀紋路。

遲笑愚乍見之下,瞳孔驟縮。

他在遲墨的致命傷處找到了一模一樣的蛇鱗,那時他便篤定這件事和靈界有關。但父親一介藥師,如何能跟靈類扯上關系,這些年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終於從這本手記裏找到了答案。

千乘蚨竭盡全力,摸到了腰間骨笛,湊到唇邊微弱地吹響。

遲笑愚被蜂擁而至的蟲潮撞向墻面,砰一聲滑跌下來,靠著墻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千乘蚨也在巨大的慣性下跌坐在地,她沒有繼續,而是用一雙哀毀的眼神盯住遲笑愚,聲帶仿佛被刀割般破碎而嘶啞。

“不要被你的心魔控制……”

“為什麽?千乘族為何要,屠我滿門?”

君如珩隨手撥弄幾下那宮燈,說:“是啊,一代杏林聖手,治病救人,能見罪誰呢?更何況,他還是歷經三代帝王,聖眷優渥的老臣,誰敢對蜂雲谷動手?”

君如珩刻意在某個地方咬重了字眼,褚堯登時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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