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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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東宮打馬回府的同時, 一支駝隊進入了荒漠之中。

天還沒有大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倦色,駝鈴也響得有氣無力。

平常最會活躍氣氛的駱駝宋今天一反常態地話不多, 他從褡褳裏抓了把幹草餵駱駝,誰知那畜生見勢就躲, 模樣十分畏懼。

駱駝宋冷冷地扯動下嘴角, 又把草料扔了回去, 舉目眺向遠方。

土堡在清晨濃霧裏的輪廓龐大而雄渾, 像是一匹藏匿了面貌的兇獸,隨時會亮出其狀猙獰的爪牙。駱駝宋還未靠近, 就感受到一陣令他膽寒的威壓。

“幹什麽的?”

守門的衛兵擡掌喝問, 駱駝宋忙換上討好的形容:“給各位官爺送吃食補給來的, 早起下了霧, 路不好走耽擱了點時間,您多擔待。”

說話間他遞上證明身份的腰牌,下面還壓著一錠銀子。

那衛兵古怪地看他一眼, 疑惑道:“老宋是你啊,剛剛眼花沒認出來。你不是說走完上月那單, 等幾個徒弟把路記熟了,就洗手不幹回家抱孫子去了嗎?”

駱駝宋眼皮一跳, 卻還強裝鎮定地把銀子又往前遞了遞,順著他話說:“可不就是最後一趟了, 想著再送這幾個傻小子一程, 往後還請官爺多照應著些。”

衛兵笑言“好說、好說”, 也不接那銀子, 擡手直接將人放行。

駱駝宋舒了一口氣,趕忙招呼著幾個徒弟卸貨, 一雙眼卻在暗處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唉喲,唉喲......”他忽然手捂腹部哀叫起來。

“官爺,早飯貪喝了幾杯冷酒,這會肚子鬧得厲害。您行行好,讓我找個地方解決一下吧。”

衛兵面露難色:“上頭有令,這地方機關重重,閑雜人等不許亂闖亂入。”

“不入不入,”駱駝宋頭搖得像撥浪鼓,神情憨厚道,“您直接給我指一下茅廁的位置,我快去快回。求求了官爺,人有三急啊!”

都是相處久的老熟人,衛兵也沒多想,告訴了他茅房的位置,又再三叮囑不該去的地方千萬別去。

駱駝宋疊聲答應,等過了拐角,確認無人留意自己時,他神色急轉,適才的憨厚氣息一掃而空,眼眉陰鷙地掃量起這土堡中的環境。

突地他眼眸微凝,周身漸流露出一股說不明的森戾之氣。他似在感受著什麽,再睜眼時,隱隱泛綠的目光精準落在兩方墻體的夾角位置。

駱駝宋屈指敲了幾下,下面明顯是中空的。他探指一戳一勾,動作嫻熟得渾似個鉆墓老手。

只聽前方“啪嗒”一聲,石板竟然翻轉過來,露出一條窄長的暗梯,不知通往地下何處。

駱駝宋未見絲毫猶豫,縱身即跳,落地時的控制力驚人。他很快立穩了身子,突如其來的黑暗也不妨礙他分辨方向,那雙人類的瞳孔中更是綻出碧熒熒的幽光。

他滑行幾步,前方來風時慌忙一拳打出,卻擊了個空。就在這一收一放間,暴露了他內力受損嚴重的事實。

對方一擊不中,橫腿又掃,駱駝宋腳下突然使力,整個身體前傾,在胸腹貼地的那一刻彈身而起,動作快得猶如四腳蜥蜴。

就在此時,那記又快又狠的掃堂腿竟然幻化成一節軟鞭,絞纏住駱駝宋的脖頸,猛地將他帶翻在地。

“阿蚨,是我。”

黑暗中那個聲音一響起,蛇女明顯楞了一下,遲疑地問:“叔父?”

項間的壓迫感倏爾消失,駱駝宋嗆咳出聲,屈膝跪倒在地上。

千乘蚨游身上前,認了那雙熟悉的綠瞳,她心頭頓時騰起一股不安。

“你怎麽還敢出現在這裏?馭煞符的事大胤太子已經知道,若被他發現你的行蹤,不止你我,整個千乘族都要受到連累!”

“阿蚨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千乘雪忽然激動起來,迫聲打斷。

“我承認,我的確對龍脈起了覬覦之心,可我從來沒有想過造反,薊州城裏種種,從褚晏到楊稟仁,甚至於你,都是黑袍背著我擅自為之。我被逼到走投無路時,也是他提出利用七村命案煉制煞氣。結果怎樣你都看到了。”

他重重喘息一聲,穩住了情緒,方繼續道:“六合冢裏,那殺千刀的東西分明想置我於死地。枉我如此信任他,殊不知他算計我,早從那時便開始了。”

隔間地牢裏的怒吼闐闐作響,仿佛隱匿在夏日濃雲裏的驚雷,渲染了山雨欲來的沈悶氣氛。

在一片死寂裏,千乘蚨詫異之色稍斂,半垂著首問:“是,人皇?”

這個久違的名號讓千乘雪有些反應不及,相比之下,他還是更熟悉對方的另一個稱呼。

“即便人皇知道了我的野心,想殺我,也不會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法子。黑袍,”千乘雪恨不得把這個名字咬碎了,“未必是朝廷的人,或者說,不完全是。”

千乘蚨沈默有頃,緩靠向墻壁,過暗的光線掩飾掉她面上的疲憊。

她忽然很想逃離這裏,去到一個有光的地方,長久的不見天日令她的聲線也洇染了一絲暗沈。

“事到如今叔父還是不肯斷了那念頭嗎?鏡中靈讓千乘族體面地活了三百年,就這樣相安無事下去不好嗎,您究竟還有什麽不滿足!”

“滿足?”千乘雪冷嗤一聲,“從前在三華巔時,千乘一族就因為天生畸骨受盡冷眼。如今便是過上了皇親國戚的日子又如何,還不是要屈居人下,身家性命半點不由己,死後更是連魂魄都要拿去投餵三千靈。我也想滿足,可一想到我那苦命的兄長,你叫我如何滿足!”

千乘蚨眉間倦色更重,憊聲問:“叔父還想做什麽?”

千乘雪難掩興奮地說:“我知道那小太子私下都在密謀些什麽,也知道畢方鳥的三魂之一現就在你手上。阿蚨,你再信我最後一次,就算馭煞符失敗了,我一樣有辦法沖破九陰樞。到時候——”

“到時候!”千乘蚨陡地拔高聲調,“三千靈出世,整個人界將不覆存在!叔父只顧著爭搶龍脈,可曾想過我們族人的安危?”

千乘雪氣焰忽就弱了,他煩躁地在空地上踱著步,冷不丁一攥拳,狠狠砸向墻面。

“他們占著褚氏宗親的身子,也享了幾百年的福,這回就當是賭一把。若贏了,千乘族便是這天地共主,往後誰也不敢再小瞧了咱們分毫!”

千乘蚨望著叔父眼底的癲狂,覺得他竟是如此陌生:“從前我只當您和爹爹一樣,為了改寫天生畸骨的命運太過偏執而已。可如今看來,是我錯了。您處心積慮欲求龍脈,究竟是為了族人賭,還是自己的私心使然?”

說完她也不等人回答,轉身就往刑室走去——

那裏,人屠王的身體與畢方精魂相融合,只差最後一步。

蜂雲谷的丹藥會讓她每天有一炷香的離魂時刻,她不想在千乘雪面前暴露這點。

然而千乘蚨沒走出幾步,太陽穴猛然像被銀針刺了下,她面色一呆,眼神漸漸呈現一種混沌的迷茫。

千乘雪勝券在握地一笑,躡步走上了前。

君如珩那頭被眼前人看得渾身發毛。

他不自覺撇開目光,挪動幾小步,碰了碰褚堯袖口。

來人見狀,僅有的那只手握拳抵在唇邊,緩咳了幾聲。

“阿堯——”

“舅舅。”褚堯率先出聲,側身擋了君如珩,道:“您怎麽來了?”

虞珞把眼一睨:“怎麽,舅舅想見外甥,還須提前報備嗎。”

因昭柔皇後的緣故,東宮同這位小舅舅的關系向來親厚,只二人皆是內斂的性子,褚堯在人前並不怎麽懂得表達感情。

他半刻無話,虞珞也不計較,神色微肅:“此番除了探親,亦是我奉聖上之命,前來處置七村命案的善後事宜。”

褚堯聞言略驚:“父皇派來的欽差是您?”

虞珞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他身上打了個轉,隨即投向君如珩:“你就是那只靈鳥?”

君如珩方才那種不自在感更強烈了。

平心而論,虞珞並沒有武將常見的粗獷之氣,反倒生得清雋白凈,風度卓越,往哪一站,無端使人想起“公子世無雙”的詩句。

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待久了,那種感覺就會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威勢,壓得人無法喘息,甚而可以忽視那條斷臂的存在。

君如珩在這一刻想起了與這位小王爺有關的某些傳聞。

譬如當年虞鶴齡戰死,被恨他入骨的胡人割下首級,懸掛在城墻之上挑釁示威。

胡人滿心以為,身為人子的虞珞會不計一切代價搶回父親的頭顱,伺時便可將虞家軍一網打盡。

可是他沒有。

虞鶴齡的首級就那樣在烈日下暴曬三日,直到腐爛發臭引得禿鷲爭相啄食,虞珞始終沒有出現。

然而就在敵人失去耐心,預備將那團腐肉仍去餵野狗時,虞珞突率臨陣集結的三萬人馬,趁夜色殺進胡人營帳,到東方既白時,連條狗也沒給對方剩下。

虞珞的胳膊也是在那晚被胡刀齊根斬斷,而他生生忍著劇痛,從敵人手裏搶回早已不辨面目的父親。

從以上傳聞,君如珩大抵得出結論:虞姓這一支,包括褚堯,骨子裏都長著執拗,一旦啞忍過了頭,就會淪為太阿倒持的反例。

而這也是他最擔心的。

“是個好坯子。”

“啊?”

君如珩茫然擡眼,就見虞珞已經收回目光,轉而對褚堯道:“聖旨中還有些話,臣需單獨向殿下稟報。”

言下之意,就是在攆人了。

君如珩直到踏出房門的那刻,籠罩在心頭的沮喪情緒忽然到達頂峰。

原因無他,因為靈寵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局促不全然針對“小王爺”,而更多要歸因於——“那是褚知白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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