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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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堯擡頭望天, 哪怕過了辰時仍是鐵青之色,霭霭濃雲從沙漠那頭直壓到廊檐下,心口無由突突跳得厲害。

“反噬龍脈的計劃, 知之者不過那幾個,都是孤身邊值得信任之人。父皇絕無可能知曉。”

虞珞負在身後的手掐紅了指尖, 搶一步上前, 空蕩蕩的袖管激烈晃蕩著:“你真動了那樣的心思?你明知道今上對龍脈看得有多重, 一旦他坐實了此事, 我就是再斷一臂,也保不住你!”

褚堯面上略無表情, 目光經過那節袖管時卻染了些許哀傷:“舅舅以為, 即便搭上整個虞家, 父皇就能輕易放過我, 也放過你嗎?”

虞珞啞然。

沈寂間,土地在腳下似短暫地震顫了一下,褚堯心臟跳動得更加厲害。

但外表依舊維持著冷酷:“他不會。父皇對母親的怨恨, 和他對長生的渴求是一樣的。無論出於哪種原因的驅使,他都不會希望我們好過。事實上, 這些年釜底游魚的日子,舅舅也早就受夠了, 不是嗎?”

虞珞指甲深深嵌進肉裏,骨節被他捏到發白, 末了卻似卸了勁般倏然松開。

“帝王是天, 天意不可違!虞家一門忠烈, 累世功勳, 我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事玷汙了虞氏清聲。”

話入正港,他肅聲道:“奉天子之命, 東宮暗通款曲勾結炎兵,欲對護國龍脈行不軌之事,其行可惡。然念吾兒年歲尚輕,或受奸人蒙蔽,許其將功折過,即日押送靈鳥返京,不得有誤!”

看著面色陰沈的東宮,虞珞稍稍緩和了口氣:“聖上雖不知從何聽說了噬靈祭一事,但究竟還顧念情面。等回了金陵,有舅舅替你斡旋,至少能勸聖上全你一條性命。”

不,不對。

褚堯慢慢垂下眼簾,過往數月間的林林總總,逐漸在腦海中串連成線。

武烈帝只怕早就對君如珩的身份起了懷疑,甘州之行,便是他為了驗證這一猜想而設置的考驗。

若說此前,褚堯對“褚臨雩必須且只能死在靈鳥之手”這句話感到不解,那麽在把“褚臨雩”替換成“千乘雪”以後,他忽然茅塞頓開。

靈這種東西,人是無法傷其性命的。譬如三百年前的人靈大戰,人皇也只能借引天雷覆滅三華巔。

對於千乘雪這樣的百年靈體,能殺得了他又屬畢方一族者,當只有那位靈主是也。

皇帝有備而來,對六合冢裏發生的一切自然了若指掌。東宮在既知靈鳥身份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出手打斷爭鬥,皇帝就不會簡單認為他只是想保護靈鳥不受傷害而已。

眼下噬靈祭的風聲走漏,武烈帝並未直接下令緝拿,而是派來了自己的親舅舅施壓。褚堯猜想,他大概是為了君如珩體內剩下的半塊羽丹。

腳下大地的震動愈演愈烈,土堡方向烏雲蓬起,黑煙彌散。

褚堯不耐地出聲喚“將離”,問:“發生什麽事了?”

腳步聲急促傳來,將離小跑著撞開簾子,面上驚疑之色尤然:“王屠一部兩千餘人......盡數入魔了。”

周冠儒一疊聲叫著“落轎,落轎”,沒等停穩便鉆出來,不顧左右勸阻,快步走到接近沙漠邊緣的位置,舉起瞭望鏡,嘴巴登時張得老大——

透過鏡片,位於沙漠正中屹立十數年不倒的土堡忽然開始搖晃,黃沙翻騰如沸。短短數秒間,整座堡壘前身塌陷,一個又一個的小黑點在流沙中載浮載沈。

周冠儒凝眸細看,發現那些垂死掙紮的黑點,竟都是此番隨赴甘州的太子親兵。

東宮奉旨主理王屠盜賣軍糧一案,其間有意繞開了州府。這原也不是什麽大事,周冠儒和王屠不對付,當初雖然在褚堯授意下遞了奏呈,可到底也怕旁人說閑話。褚堯不許他過問審訊之事,周冠儒樂得趁此機會避嫌。

他也是到現在才知道,東宮原來把人關在了這裏。

周冠儒本能覺得哪裏不對,但眼下顯然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劇烈的晃動使土堡一體傾斜,砂石四處流洩,而與此同時,堡壘內部也似遭受著某種巨大的沖擊。

隔著遮天蔽日的濃塵,周冠儒駭然發現,本該為土堡最□□的柱石部分浮現無數長長的裂隙,黑氣從堡體內加速湧出。

訇然一聲巨響,踏著碎瓦磚礫躥逃出數條身影,從裝束不難分辨正是王屠的部曲,但遠看過去又比常人的身量更高大一些。

等煙霧散開,那些模糊的影子各自顯形,周冠儒渾身雞皮疙瘩飛快集結,冷汗唰地下來,連瞭望鏡都摔到了地上。

恍惚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失神呢喃:“那是,什麽鬼東西?”

千乘雪隨手砍翻一個親兵,從其身上摸到鑰匙,一腳踢開屍體,大步邁向關押陳英的囚室,沿途並無人阻攔。

土堡亂作一團,大塊大塊沙石劈啪砸落,士兵們慌不擇路,一腳踏進飛快旋轉的流沙,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有的縱沒有被黃沙吞沒,在異化成魔的王屠部面前,也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嘶吼聲,哭喊聲回蕩在土堡上空,千乘雪充耳不聞。他知道當年緝拿兄長的靈兵主帥陳英此刻就身在囚室,胸口壓抑了百年的殺意瞬間飽漲到極點。

正當這時,斜裏忽撲出一條人影,死死攔住了他去路。

“叔父,不要……”千乘蚨哭求,“他們如今兩魂既失,就和凡胎沒有區別,根本礙不著您什麽……”

千乘雪神情冷漠地撥開她,繼續向前,紛亂間忽聽見一聲“千乘雪”,“鍛造兩千魔兵已耗盡你半生修為,若再對畢方族人下手引得靈界眾怒,即便得到龍脈又如何!”

千乘雪陷入短暫的沈默。

他口中的破開九陰樞之法,便是在殺死王屠及其部下後,用竊靈術攏住怨念強行結煞,再借畢方一魂重塑其肉身。這一過程極耗費靈力,他的確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耽擱。

千乘雪停住腳步,猝不及防轉首,擡臂重重扇在千乘蚨面頰,打得她倒仰在地,半天爬不起身。

“這一耳光,是替你爹爹打的。”

他寒聲說完,向不遠處默然佇立的“王屠”打了個呼哨:“帶上你的人,即刻趕赴陰山,摧毀九陰樞!”

王屠僵硬地轉動腦袋,生生向後扭了三百六十度。受炎火炙烤的面孔皮焦肉爛,森森白牙上下嚙合,約摸是擠出了一句回答。

他背生雙翅,是較畢方赤羽略淺一度的肉紅色,原地騰飛而出。

接二連三地,他的部曲聞令般尾隨其後,烏壓壓一片直向西北而去。漫天魑魅怪相,比夜叉惡鬼還要可怖的形容,難怪叫同知大人驚跌了眼鏡。

人屠王生前造殺孽無數,怨煞之氣了得,再有畢方族百年修為加持,根本就是一支打不死、剿不滅,戰力驚人的魔兵。所到之處,彈指間就化作焦土。

左右觀察有頃,驚恐道:“大,大人,他們要去陰山!”

周冠儒急得跳腳,一股腦摘下令牌塞給他:“快去守備軍調人,務必在半道上攔住這些魔物,不能讓他們接近九陰樞!”

他快聲說完,目光一圈打量落在隨從的馬上:“這畜生腳力如何,多久能趕到陰山?罷了,總快過乘轎。”

左右還沒反應過來,一向端莊持重的周冠儒扶馬就上,腳蹬子沒踩實,差點又給摔下馬背。

左右忙扶住,勸道:“前方實在太過兇險,大人還是留下來,坐鎮城內吧!”

周冠儒騎馬的姿勢笨拙,聞言瞪他一眼,用力一夾馬背:“正因兇險本官才要去,城中有——”

話音轉瞬被馬蹄帶出去老遠,塵沙揚得老高,將同知大人緊貼馬背的身影模糊到只剩一個輪廓......

甘州軍列隊疾行,鐵甲鏗鏘聲響徹山野。僅用了半炷香,先突部隊已在山下集結完畢,嚴陣以待。

這會兒露水還沒有散盡,他們山地行軍不消片刻,盔甲已教露水打濕,沿著眉庇向下滑淌。

“滴答。”

打頭的士兵額心輕蜷,剛要擡手抹去,那瞬裏竟發現指尖沾了一抹紅。他仰面望天,一張雙目圓睜的人臉劈頭砸下來。

他本能伸手去接,人面鳥身的魔兵松開利爪,直直探向士兵的心口!

噗嗤,血花四濺,隊列中霎時驚起重重躁動。

“弓箭手,列陣!列陣!”領兵者聲嘶力竭地喊。

短暫的混亂過後,方陣向兩翼分開,盾牌成排連片,從縫隙中探出箭鏃,向半空齊射而出。

廝殺的吼聲瞬間放大。

魔兵狡猾地利用煞氣隱匿了身形,箭雨一陣接一陣投入漫天黑霧,恍如泥牛入海般消失無蹤。陡然間,頭頂蕩開一圈圈彀紋,方才消失的利鏃卷土重來,鋒芒所指,卻成了地面上的士兵。

局勢急轉,周冠儒趕到時,山腳下已是屍山枕藉,血流成河,慘叫聲比起軍令更加刺耳。

他撐著快被顛散架的老骨頭滾下馬,跌跌撞撞跨過滿地碎屍,好容易從一堆亂石後找到了領兵的百戶。

“傷亡如何,後繼人馬幾時能到?”周冠儒幾乎咆哮著在問。

百戶手中的軍旗撕扯如絮,人亦受了不輕的傷,他齒間含不住血,說話時倉促地拿手去抹:“那些不是人,是打不死的惡鬼,中箭了還能繼續向前沖。援兵還在半道上就遭遇伏擊,一個都沒剩下。”

周冠儒心底一片冰涼。

當此時,一潑火油兜頭淋下,百戶喊著“大人,小心”猛地推開周冠儒,自己卻渾身燒著。

周冠儒被推開得毫無防備,只來得及抓到一支破爛令旗。眼看那士兵被活活燒死,他一時間頭腦混沌,手握著令旗,再次體會到十五年前那種欲哭無淚的滋味。

隱在雲層裏的王屠發現了周冠儒,當即一個俯沖,與他面面相對。

望著這位不人不鬼的昔年宿敵,周冠儒怒從心頭起,甚至忘記了恐懼。

他邁前一步,挺胸昂首:“王屠,你有怨氣只管放著本官來,莫要禍害我甘州子民!”

周冠儒驚異地發現,王屠像是聽懂了,猙獰的面孔微微扭曲,似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跟著一股勁流拂面而來,那大張的羽翼不是羽翼,卻是曾經梟首無數,被人血餵養得殺氣騰騰的鬼頭彎刀!

同知大人腿肚子抖得越發厲害,但始終不曾流露出退意。

王屠目綻兇光,刀翅鳴顫著揳向周冠儒脖頸。生死一線之際,他本能閉上眼,呼吸都停滯了,然而意料之中的銳痛遲遲未來。

金石擊撞聲清晰入耳,君如珩光焰微收,盯著鬼頭刃上若隱若現的畢方靈紋,眼神倏一下變得淩厲。

“陳英,現在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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