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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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了嗎?

君如珩恍惚地張張嘴, 卻發不出任何聲響。三華巔上的雷鳴與風嘯漸行漸遠,他如陷死寂,耳朵裏清晰傳來刀鋒拔出身體的噗嘰聲。

正如當日在太廟前憶起的那樣, 結束這場困獸之鬥的,是千乘孤女背刺的尖刀。

驟然襲卷的寒意擴散至每一處神經末梢, 君如珩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悔了嗎?”

蛇女一聲追問, 將千絲萬縷的前緣盡數收回。

君如珩徹底醒了, 伸手抹一把, 後背全是汗。他下意識看了眼千乘蚨手上,空空如也, 但這並不妨礙他想起被對方舉刀相向的情形。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問:“悔什麽?”

千乘蚨道:“後悔不該一念之仁, 為千乘求情, 為人族出首,到頭來反落得個身死魂消的下場。”

君如珩看破似的笑笑,反問她:“那你呢, 這三百年可曾後悔過對我下手?”

千乘蚨微怔,俄頃抿了抿唇, 惡狠狠道:“當然不!爹爹當年並未真的背叛先君,卻被壓在九陰樞下數十年。便是有錯也早該贖清, 何至於日後損名折命地再為人作嫁?況且,況且......”

說到這裏, 她語帶哽咽。

“我們千乘族從始至終, 不過想要一個改寫命運的機會。就算不成, 留個念想也是好的, 何必,何必要我親手打破它......”

君如珩遲遲無話。

千乘蚨用力抹幹了淚, 道:“前塵往事不可追。那一刀,縱於理不容,我也沒什麽好後悔!”

“是啊,往事不可追,”君如珩悠悠嘆息,“現在問悔與不悔,又有什麽意義。都過去了。”

他像是什麽都沒回答,又像是什麽都答了。

褚堯皺眉細想,只聽君如珩淡然道:“說來,我還要謝謝你。要沒有你刺中羽丹的那一刀,人皇必不會輕易放過我的肉身,我也難有死裏逃生的機會。其後三百年,保不齊我就被關在娑婆洞裏,受盡業火煎熬。”

上古人盡皆知,靈主身懷羽丹,能逆乾坤陰陽,是多少人覬覦不來的寶器。

一旦其屍身落入人皇之手,想也知道對方為了羽丹能有多不擇手段。千乘蚨捅出那一刀時,究竟有無想過這一層,如今卻已成為不解之謎。

“......再說那神廟修建的初衷,原也不是為了結怨氣。”君如珩看一眼小道士,恍若無意道:“明珠暗投,保不齊就有不得已之處,局外人怎好置喙太多。”

褚堯緩擡眸,旁人甚至看不清他目光落在了哪裏,只覺貼面拂過一陣涼意。

千乘蚨仿佛深受觸動,眼睫急扇了幾下,卻又諷聲:“主君好大的心胸。那些蠢貨一腔愚忠,連累你像個孤魂野鬼般流落人間百年。不知自己是誰,也不曉得從何來、往何去,終日混中求生,泥裏圖存,你當真就不恨!”

君如珩覺得心好累,不明白為何人人都要揪著這個問題緊追不放。

他自問並非聖賢,半身修為、一世安泰,都隨著那場大戰煙消雲散。這當中的艱難辛澀滋味,就算不是本尊親歷,也很難叫人一笑釋懷。

可世間又有多少事,都是悔不來,恨不完的。

君如珩前世執行維和任務,一生到頭見過多少人性醜惡。他向淵而行,又須時刻警惕不滑向谷底。

他頭上那頂藍盔天然寓示著拯救,不光在於救人,也在於救己。

黑暗之於光明的鬥爭,往往具備先天優勢。君如珩既在泥潭卻不想同流合汙,於是他為自己劃定一條可以盲目信從的基準線。

那就是本心。

一直以來,他都很喜歡一句話,“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的真面目並且還能夠熱愛它。”【1】

這道理沒法同眼前人說清楚,但君如珩還是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

他把企求認同的目光投向半路撿到的小道士,卻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杳無蹤跡,就好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陳英在旁持續沈默,至此終於緩緩開口。

“主君心念惟堅,乃我靈界大幸。”從他的語氣裏,君如珩聽出了一絲欣慰,“有您這份胸襟,破馭煞符,未必無計可施。”

君如珩猛然收回目光:“什麽辦法?”

“六合冢容留執念未消的怨靈,使之一遍遍重覆死前場景,直到元神耗盡。而當亡靈進入最後一遍輪回時,怨氣已如強弩之末,倘若主君能趁此機會阻止悲劇發生,現實世界中的怨氣自然隨之消散。”

胡人屠村那晚,是個月圓之夜,君如珩仰頭看了眼天色,當即拔足向村口的方向奔去。

望著他義無反顧遠去的背影,陳英久立原地,如化石雕。

那一錯不錯的目光中除了忻然,還有類似永訣之前的眷念。

千乘蚨走上前,問道:“真的決定了嗎?他三魂歸位之時,便離爾等灰飛煙滅之日不遠了。”

陳英苦笑:“人靈大戰後,你抽取主君一魂為畢方族人鑄造結界,這才有了我們茍且偷生的三百年。原就是我們虧欠他的。只是阿蚨,辜負了你的一片心。”

千乘蚨漠然地說:“若無你在刑臺上的那一鐧,千乘族早已被人挫骨揚灰,這當是我還你的。”

“是啊,該還了。”陳英語聲漸低,“我們欠京都衛的三萬條性命,也該償還了。”

提及十二年前的山火,千乘蚨目露不悅,“那是一場意外。”

陳英搖頭,肅然正色:“畢方一族避世百年,無日不把藏鋒斂鍔四字牢記心上。襲擊胤人隊伍,絕非我等本願,實在是那一日......”

他哽在這裏,千乘蚨不禁道:“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麽?”

陳英默然有頃,終是痛苦地擺了擺頭:“那天的事就像一個噩夢,可笑我們竟無一人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麽,結界為何會破。事後極力回想,只能想起那天懸譙關外,似乎來了個和尚。”

話到半截,他瞳孔劇震,不可置信地撫上心口。

“怎麽了?”千乘蚨問。

“炎兵,”陳英峻聲道,“六合冢之外,有人想對炎兵動手!”

那頭,君如珩一路向北奔行,掠起的疾風吹得道旁草木急顫,塵土飛揚。

他已無暇思慮更多,劇烈運動使大腦一度出現缺氧狀態,只一個聲音占據了全部思緒:

快,再快點。

他袍袖翻飛,很快沾滿了夜半的露滴和草籽,離村口尚有幾裏地,便聽見嚎哭聲幽幽轉轉徊蕩在漆夜。

走近幾步,數十匹矮腳馬踩著田間莊稼大嚼特嚼,令人悚然的哭聲中夾雜著胡人粗蠻狂妄的大笑。

君如珩怒意橫生,一聲咆哮後淩空躍起,紅著眼撲向火光掩映下不斷蠕動的鬼影。冷不防側旁襲風,他偏頭躲開,肩膀遽然一痛,利爪如鉤般深深嵌進皮肉裏。

君如珩喉間溢聲,反手扣住偷襲之人的手腕,帶著他猛砸向地面,出腿橫掃。

那人身影一閃,仰面貼地退出數米遠,一襲墨色衣袍竟分毫不見淩亂。

帽檐微擡,露出一雙狹長的狐貍眼,與那只名為塗山的白面狐如出一轍。

“什麽人!”君如珩厲聲喝問。

一個熟悉的惻聲在身後響起:“好你個兩面三刀的小雜種,幾番壞我好事,竟還追到六合冢裏來了。”

君如珩分神的間隙,黑袍士出手快如電閃,直取心窩而來。

他後撤半步,晃肩躲閃。沒有端由地,他倏覺這地方有一種古怪的磁場,自己每一次反擊,靈力都似指間流沙般消散一分。

黑袍士再度來襲,君如珩正欲騰身擺脫其糾纏,對方袖底卻在此時射出一點寒星。

他身上有傷,側讓時沒拿捏準,被暗器射中胸口,渾身一震,屈膝跪倒在地。

黑袍士趁勢擒住他受傷的胳膊,猝然發力,肩上頓時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音。

“三百年河東,三百年河西。畢方族耀武揚威那會,可曾想到會有今日?”

褚臨雩獰笑不停,扭頭向那黑袍士道:“你說六合冢內怨氣尤重,最適合煉煞。而今再加上他這條命,可算是如虎添翼?”

黑袍士不答。

“你殘害百姓,煉制馭煞符,究竟意欲何為?”君如珩忍痛質問。

“不不不,”褚臨雩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這人可不是我叫殺的,我不過因利趁便,撿了個現成罷了。”

見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君如珩險被怒火燒壞了理智:“那是三萬條人命!”

褚臨雩古怪地覷了他一眼,忽然嘖聲:“你們這些畢方鳥,道貌岸然得叫人討厭。當年打著法外開恩的旗號,為的還不是盤古石,如今又——”

話音戛然中斷,君如珩頓時警醒。娑婆洞剔骨一事乃靈界秘辛,非親歷過三百年人靈大戰的當事者不能知曉。

這個冒牌燕王究竟是誰?

在靈界式微的今時,他膽敢取代一朝親王,並掀起如此軒然大波,尋常千乘族會有這般能耐嗎?

褚臨雩亦有所感,急急咬住話頭,不再多說一個字。

他把視線重新投向正在經歷一場屠殺的朔連村——

蠻族貪戾成性,除了殺人滅口外,不忘在村中各處搜羅錢財。埋在村口古樹下的一只陶罐被挖了出來,裏頭存著村民還未及送上山的香油錢。

胡人士兵眼底放光,一擁而上哄搶開。

有村民見狀,頓時顧不上逃命,抄起鐮刀鋤頭便要阻止。結果才到跟前,敵人輕而易舉地避開攻擊,攔住他腰身猛然摔翻在地,刀芒飛快掠過喉頸,將他剛要脫口的慘叫封在了唇舌間。

處處慘嚎,處處奔走,抵抗就如蚍蜉撼樹,須臾被肆虐的腥風撕扯得骨肉盡碎。

鮮血的味道無處不在,褚臨雩深吸一口氣,神情陶醉:“快了,就差最後一步。三千靈出世,龍脈歸我所有,這江山也該改名換姓了。”

他拍了拍君如珩臉頰,親昵地說:“念在你我同為靈界,你若能乖乖聽話,來日我翻身得勢,也不會薄待了你。可惜啊,誰叫你不識相。”

“黑袍。”

褚臨雩站起身,“殺了他,用靈鳥血給馭煞符添完最後一筆。”

半晌卻無人應答。

褚臨雩覺察出些許不對,笑容僵在臉上。他轉過頭,見黑袍士微瞇起眼眸,目光死死抓住自己的,不給任何逃避的機會。

就這樣被迫對視間,褚臨雩驀然生出股怪妙之感,好似有人在他眼中滴下一滴墨,四面景物瞬間被暈染不清。唯有那雙眸是清晰的,精準無比地攫住了他的心神。

君如珩感到方才那種壓迫感好像消失了,靈力重新匯聚己身,甚而比從前任一時刻都更為猛烈。

一股凝實到讓他嘆為觀止,但又絕不陌生的溫流貫註全身,直沖靈府!那蟄伏角落,伺機亂人心智的戾氣轉眼便就滌清,他舒暢得只想放聲高呼。

伴著一聲長鳴,山野為之一震,雲霓幡然變色。天光流火,轟然下洩,彤雲中浮顯的身影籠罩著一層金光,幻化出森嚴寶相。

煉獄中掙紮的村民停下了號哭,張大嘴巴望著這一抹照破黑夜的亮光。不知是誰,迸發出撕心裂肺的第一聲喊——

“神鳥,是神鳥來救我們了!神明啊,沒有棄我甘州!”

六合冢外,駁天煞氣一點點變淡,終至徹底消失。聞坎撥動佛珠的手一頓,睜開眼道:“靈鳥,三魂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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