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伊人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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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2-10-30 21:23:00 字數:5652

題字:拴在碼頭邊柱子上的纜繩解開了,掛槳柴油機突突地一陣響,鐵駁船慢慢地開動起來,船與岸的距離愈來愈遠。孫阿珍忍不住回頭一看:很久以前就盼望著拆掉的房子,如今真的要拆了,心裏酸酸的。推土機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孫阿珍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陳保良也默默地看著那綠樹掩映中那房子,那曾經是他的家,可惜,轉眼間就慢慢地倒塌了。

鐵駁船漸漸地開快了,船頭分開水面汩汩地濺起片片浪花。

太陽升起又落下,春天來了又悄悄地走。冬天的白雪消融的時候,春天又悄悄的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一轉眼三年就這樣過去了。

李秋燕偶爾回到桃花渡看看楊楊、外婆,又匆匆地回滬洲,留下一些珠光寶氣的閑談,至於那糾結的10萬錢,身在囹圄的孔令鋒不想要,春風得意的陳家輝也不願意要,身價不菲的李秋燕更不想要,這錢一直留在李秋燕那裏,她另開帳戶存上。

李秋玲假期裏只是回來小住幾天,打掃一下桃花甸的家,再看看外婆,看看楊楊,她又匆匆的返回幽州。李秋玲學習成績不錯,人也長得水靈,沒有畢業就找到了家公司簽訂了勞務合同。

李榮華父子依然在滬州拾荒收荒,不過,龔宇廷的幫他們掛上了“再生資源回收公司”的牌子,叔叔李榮貴向李秋燕借了15萬元購買一臺收割機,李家人多說李秋燕是“富貴命”。韓平夫婦也從外國打工回來,在桃花鎮上開了一家油漆專賣店。張小漁的小三卡換成了五噸卡車,當然繼續倒賣鴨毛鵝毛,張漁翁養魚捉魚捕蝦擺渡船,王彩雲的裁縫店關門大吉,開了一家韓式服裝專賣店,也算是哈韓一族了,家庭經濟搞得蒸蒸日上。周素萍從學校借調出來,在有關部門掛了個名字,拿著一份工資、二份補助、福利,身體一直“不好”就請了個長假,在家做了個全職太太。

陳家輝依然跟隨曹添鴻鞍前馬後的忙碌著,已經拿到了“建築工程監理”和“工程管理技師”證書,當然,這是需要花一筆可觀的錢才能得到的東西。文憑是假的,陳家輝的技術在實踐中確實是真的,他不喜歡呆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裏,常常在嘈雜、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忙著。

桃花渡小學和其他村小一樣全撤並了,楊楊必須到遠在七八裏之外的桃花鎮小學讀書,孫阿珍更忙了,忙完家務忙農活,還得一天二個來回接送孫子上學放學。陳保良的養老問題並沒有像文衛助理說的那樣很快能夠解決,原因很簡單:文衛助理這個職務在有關序列中取消了。至於陳保良這樣的下崗赤腳醫生的養老問題暫時懸著,什麽時候解決那是明年或者明年的明年的事情。

日子就這樣平淡而又平淡地飛走了。

一轉眼,楊楊已經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了,快要放暑假的時候,楊楊正在玻璃鋼瓦下的院子裏做作業,門口光線一閃,楊楊一擡頭,看到李秋玲站在門口。

楊楊丟下作業本飛快地跑到李秋玲身邊:“姨——姨——回來啦!”

陳家輝剛剛回到家脫下衣服,光著膀子,歲月和陽光侵蝕著他的靈魂,也在他的身體上烙著印記:古銅色的臉上、脖子霧蒙蒙的罩著一層薄薄的灰土,肩頭、肱二頭肌鼓爆爆的,蜈蚣似的傷痕清晰爬在厚實的背上,為昔日文弱的陳家輝增添了幾分粗獷。

陳家輝聽到楊楊的喊聲回過頭來,楊楊已經拉著笑嘻嘻的李秋玲走進門來,她淺淺地笑著:“楊楊,你長高拉!哥哥,我回來了!畢業啰!”

院子裏的光線在夏天的夕陽下淡淡的,李秋玲和陳家輝靠得很近很近。

陳家輝似乎聞到了一股久遠的香味,一種記憶中的味道,是什麽味道說不清,就像是剛剛吃過奶的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奶香,又好像是艷陽下帶著絲絲熱度的桂花香味,這是李秋玲身體裏發出來的味道。

他臉上熱辣辣的,他退後半步盡量和李秋玲保持一點距離:“你——畢業了?這麽快四年就過去了?”

“嗯,畢業了,找到工作了,在鳳城一家公司。”

陳家輝對於李秋玲找到工作並不感到奇怪:相貌姣好的女孩子找工作本來就容易,何況,李秋玲學業很好:“什麽時候上班啊?”

“明天就去上班!嘻嘻,我不吃閑飯啰!恭喜我吧!”

“熱烈祝賀李秋玲女士——”陳家輝不知道說什麽好,想了一下,發覺自己並不幽默,還是沒有想到什麽驚人的詞語來:“熱烈祝賀李秋玲女士找到工作!”

“平淡,太平淡啦!”

楊楊松開李秋玲的手,幫著她拿著鼓鼓囊囊的方便袋。李秋玲雙手捋了捋柔順的長發,將小花白碧桃花夾重新夾好,那發夾色彩淡淡的:“我來舅舅家,順便來看看楊楊的!楊楊,這包禮物就是你的啦!”

陳家輝並沒有註意到小花白碧桃花夾,那是多少年前他送給李秋玲的。

楊楊歡呼起來:“玲姨,謝謝你!玲姨,你好漂亮哦!”

陳家輝說:“去去去,不要馬屁精!”楊楊拎著禮物跑進屋子裏。

陳家輝不經意間看到李秋玲白皙純凈的臉,豐滿精致的胸,凹凸有致的身材,【此處部分文字已經被屏蔽,給你帶來閱讀方面的困難,請諒解!】陳家輝說:“玲玲,你也長大了,漂亮了!”。陳家輝想起幾年前在幽州的那個冬天,他們敘寫了成人童話,今天,陳家輝暗暗罵自己:註意力都集中到哪兒了?難道很久很久沒有碰女人就卑鄙起來了?

李秋玲也感覺到陳家輝的眼光有些游離,她紅著臉拉了拉衣領:“哥哥,你也不倒點水給我喝!”

陳家輝竟然沒有聽清楚李秋玲說什麽!

李秋燕用手扇著風:“嫂子呢?”

陳家輝端來一杯水,聽到李秋玲這樣問有點莫名其妙:“什麽嫂子?”

李秋玲淺淺地一笑:“你,沒有再——”

陳家輝打開墻上的壁扇,說:“沒有,不想再結婚了!”

李秋玲喝了一口水,看著陳家輝的眼睛:“舅媽說,你有一段時間和工地上的一個女人走得很近,為什麽不結婚?”

陳家輝暗暗責罵林秀紅的心眼裏是放不住一句話的,她的嘴也是喜歡說的。他說:“你說——蕭彤?”

李秋玲說:“嗯,是這個名字哎!”

陳家輝說:“玲玲,我們一起長大的,你一直把我當著哥哥,我一直把你當著妹妹,我不瞞你,我和她一起過了一段時間,總是覺得性格不合適,況且比我大很多歲,我不喜歡的!”

李秋玲眼睛裏閃過一道光:“那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可以幫你找啊——肖玉函那樣的還是素萍姐姐那樣的?還是我這樣子的?你說說——”

陳家輝大笑起來:“小玲玲,你有沒有搞錯啊,你一個大姑娘家給我一個離婚的男人做媒?不會吧——”

李秋玲捶打著陳家輝一下,趕緊縮回手:“有什麽不可以的啊?我已經長大了,我姐姐這麽大的時候都和你結婚了!”說著捂著嘴,怯怯地望著陳家輝,她後悔提到了陳家輝不想聽到的事情。

陳家輝真的有些不快:“還提那些幹什麽,我早就忘記了!”

李秋玲說:“嗯,忘記很好——Lovemakespeopleetabouttime,whiletimemakespeopleetaboutlove.Don’tletyesterdaytakeupmoreoftoday.”

陳家輝聽不懂,那些拼命記憶的英語單詞早就還給英語老師了,一臉的羞愧。李秋玲接著說:“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忘記愛情。不要讓太多昨天占據你的今天!”

陳家輝重覆著:“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忘記愛情。不要讓太多昨天占據你的今天!”

桃花池的故事永遠是傳說,渡船將會成為遠去的風景,當我們試圖尋找到昨天的記憶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今天和明天。昨天是文物、是故事,今天是陽光、生命,明天是藍天、夢想。

兩人正說著深奧而又簡單的愛情哲理,王家明領著幾個人進來了:“陳家輝,噢,你在家正巧,這裏是一份拆Q宣傳單,你們一家先看看,同意了我們就來商量簽訂合同!”

陳家輝接過傳單:“好的,我知道了!”王家明一行人開始拍照記錄著,忙了一陣子走了。

李秋玲說一聲:“哥哥,我去舅舅家!記住,Lovemakespeopleetabouttime,whiletimemakespeopleetaboutlove.Don’tletyesterdaytakeupmoreoftoday.”

陳家輝將李秋玲送到門外,大路上方的標語橫掛著,“人民大橋人民造,造好大橋為人民!”、“先拆Q先拿補償,先簽協議拿獎勵!”、“依法拆Q光榮,阻礙拆Q違法!”村頭的喇叭一個勁兒響著:“桃花渡大橋是一項利民工程,有關部門投資數千萬建設大橋,將分隔幾千年的桃花渡和桃花垛連接起來,為我們這個地區的經濟發展帶來不可低估的效益……希望兩岸的村民配合政F積極支持拆Q工作……”

陳家輝看看玻璃鋼瓦覆蓋的院子,老式三上三下的磚木小樓房,屋子後面幾棵大樹,他自言自語:“房子拆了就拆了,這樣簡陋的樓房遲早一天總要拆的。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李秋玲小時候的願望終於也可以實現了:在這河上架一座橋!”

傍晚時分,陳家輝一家人議論著拆Q的事情。

孫阿珍說:“一百萬,沒有一百萬不答應!這錢通到大海,又不要哪個私人拿!”

陳保良扶了扶眼鏡:“你瘋了,一百萬?哪有這樣高的價格?拆Q又不是我們一家!”

孫阿珍板著臉:“你啊,沒有用的東西!你不曉得‘攔腰一刀’的說法啊?”

陳保良說:“這是你去小商品市場買鞋子、衣服啊?攔腰一刀!攔腰一刀?”

陳家輝擺擺手:“你們吵了大半輩子,不高興的事情你們吵,開心的事情你們也要吵!這件事,依我看,看看他們的開價再說!他們開價低,我們就水漲船高!”

孫阿珍眉開眼笑:“領導就是領導,你看,兒子想得多周到!”

陳保良不說話,拉著楊楊去看電視。

曹添鴻來了,他很少很少來陳家輝家,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沙三、沙風林兄弟。

他們彼此客氣一番,曹添鴻言歸正傳:“陳總監,今天,我功夫忙忙的,曹大老板、有關領導請我來做你們的思想工作。”曹添鴻吐一口煙圈:“不知道你們一家人有沒有商量好!你知道的!識相的是拆,不識相的也是拆!”

陳家輝苦笑著:“曹大哥,你和我都參加過拆Q,沒有想到今天快輪到自己頭上!”

曹添鴻也笑笑:“拆Q不等於是件壞事!就看你這樣運作!搞得好,壞事能變成好事情,反之,好事情也能變成壞事情!”

陳家輝笑笑:“曹大哥的話深奧!”

曹添鴻瞟了一眼陳家輝:“深奧?不見得!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立身處世堅持一句話:窮不跟富鬥,富不跟官鬥,官不跟匪鬥,匪不跟兵鬥,兵不跟窮鬥。”

孫阿珍說:“現在你們不都是官啊,怕什麽啊?”

曹添鴻看一眼孫阿珍,孫阿珍感到一陣寒氣襲來,曹添鴻說:“你還真把我們當著官了?在那幫農民工面前,我們喝五吆六的像個官,其實,在真正的官面前,我,陳家輝都是孫子,都是一個屁。你、我考慮的是怎樣把這個屁做好,要有一點臭味還不能熏了那些大人物。否則,大人物一句話,我們就會在工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麽經理總監都不是,就是一個屁!”

陳家輝感到曹添鴻玩起深沈了:“曹大哥,你就直說吧,我們怎樣做!”

曹添鴻一拍大腿站起來:“陳總監,爽快!明人快語——你們家第一個在協議上簽字,價錢他們說好了19萬!”

孫阿珍聽到這個數目差點暈過去:“19萬?就19萬?我聽說桃花鎮的趙三家沒有我們家平方多,29萬呢!”

沙風林笑笑:“嬸娘,你別著急——盤面上19萬,骨子裏補助10萬,再加獎勵4萬!不過,你們對外這能說19萬,要保密!不然那額外的14萬元一分也拿不到!”

“為什麽?”孫阿珍臉上有了喜色,就是不懂為什麽要保密。

一直沒有開口沙三說:“陳家嬸嬸,如果第一家是高價拆的,此後我們的工作就沒法做!一個比一個要價高!你要理解我們!”

沙風林說:“這個房子的樓板就是我們擡上去的,想不到過幾天還是我們帶人來拆掉!這個房子33萬拆掉算是賺了!”

孫阿珍掐指一算的確賺了不少,存在銀行的22萬元利息三年了才2萬多,這房子十年前花費還沒有10萬呢。她表面上裝著不開心的樣子:“我還不想拆呢!住得好好的!哪個想搬來搬去的!”

陳家輝有些不解:“王家明今天晚上才來看到的,你們這麽快就算好了?還沒有丈量呢?還有——不是說造橋嗎,與東進地產有什麽關系?”

沙風林說:“陳總監,不要問得太多,我們有些事情也不知道。丈量個屁,你們的房屋底簿都在有關部門,多大多小一清二楚。幾天前我們就評估了拆的十幾戶人家,把你家作為第一家是因為我們認識你,名利雙收的事情不能讓給別人吧!至於這玻璃鋼瓦的該的院子,我們估計了一下,算了2萬,本錢不會超過5千的。頂起真來,你這個也算是房子?”

孫阿珍高興起來,這幾年院子裏一直被玻璃鋼瓦蓋著,憋屈了這幾年的不見陽光,到頭來賺了錢,還有些不甘心:“不是說,三面有墻上面有頂就算平方的嗎?這麽大的一個房子,就2萬?”

沙三說:“嘿嘿,你算算看,這個價格?不是看在陳家輝面上,你想想會有這麽多?不要得高跋高!”

曹添鴻打了一通電話,皺著眉頭說:“別說了,一會王家明到這裏,你們就簽了協議。”

這天傍晚,陳家輝以33萬的價格把“家”賣給了拆Q隊,村裏答應安排宅基地蓋房子,幾方面的人員皆大歡喜。最忙的要算是孫阿珍了,她立即聯系好娘家,陳家輝舅舅家答應他們臨時去居住。孫阿珍摸摸這摸摸那,收拾這樣收拾那樣。

孫阿珍清洗著鍋碗瓢盆:“新房子一定要有個好廚房,裝上抽油煙機。”陳保良整理著很久沒有用過的舊漁網說:“要有書房,買個書櫥。”楊楊跑過來說:“要有一個小房間,還要裝電腦!”

孫阿珍滿手是洗滌精泡沫:“楊楊,去睡覺,明天不上學啊?”

楊楊說:“奶奶,明天真的不上學,你忘記了,星期六啊!”

陳家輝想:新房子裏一定要有衛生間。

第二天一大早,陳家輝一家開始搬家,一行人不知道從哪兒繞道開來推土機催著陳家輝家快點搬。曹添鴻帶著十幾個人來了,先將家具雜物一股腦兒搬到一艘十多噸的鐵駁船上。

拴在碼頭邊柱子上的纜繩解開了,掛槳柴油機突突地一陣響,鐵駁船慢慢地開動起來,船與岸的距離愈來愈遠。孫阿珍忍不住回頭一看:很久以前就盼望著拆掉的房子,如今真的要拆了,心裏酸酸的。推土機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孫阿珍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陳保良也默默地看著那綠樹掩映中那房子,那曾經是他的家,可惜,轉眼間就慢慢地倒塌了。

鐵駁船漸漸地開快了,船頭分開水面汩汩地濺起片片浪花。

鐵駁船順水而下開到陳家輝舅舅家,一幫人再將東西搬上岸。一些家具雜物已經支離破碎了,急得孫阿珍連連喊苦。

陳家輝家以19萬元的價格簽訂了協議,第一個拆Q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桃花渡。張小漁、張玉勤、張五萬、竇蘭珍等十多家陸續以高於19萬的價格簽訂了拆Q協議。

劉正洵家沒有簽訂協議,他家的老宅孤零零地屹立在斷瓦殘壁中。大門前插著一根竹子,竹上掛著一面紅色的旗子,旗子上有五個黃色的星星。

劉家這座晚清故宅的大門緊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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